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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mào)易簡史|青銅時代:愛在比布魯斯城

特約撰稿 宿景祥
2025-09-22 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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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代歷史學(xué)認(rèn)為,公元前3300-公元前3200年間,古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出現(xiàn)了文字,并以此作為“史前時期”(prehistoric period)結(jié)束的時間界限。

文字是文明之本、文明之光,是變鄙陋為文明之通途。中國出現(xiàn)文字的確切時間難以考定,但無疑甚古。民國初年,有位名叫華學(xué)涑(1872-1927)的天津人,號石斧,著有《羲教鉤沉》。書中云:“八卦之卦字,當(dāng)作圭。圭,瑞玉也,為行政至要之符信??棠窘Y(jié)繩之制,起自燧人,而用玉代木,取其堅而經(jīng)久,大事則用之。羲皇創(chuàng)圭制,象即刻之圭上之文。一事用一圭,八圭實為八種之政教?!庇衷疲骸胺钚屑染?,習(xí)而不察,又以文字變遷,先后各異,遂將行政之信符,視為承襲禮器,甚至固有之圭名,亦以加卜為卦?!?/p>

華學(xué)涑是光緒年間舉人,曾做過刑部主事,深得中國文字和歷史之精意。他的這段話雖簡短,但文意清晰明瞭,論據(jù)堅實有力。所謂伏羲氏畫八卦,當(dāng)是伏羲氏創(chuàng)設(shè)的一種制度,將刻有政令文字的玉牌授予官員,實施行政。久而久之,圭變成了卦。由此可知,中國用文字施政令的歷史,當(dāng)可上溯至伏羲氏之前的刻木時代。

《禮記?祭法》曰:“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笔穫鼽S帝時,倉頡之造書契。造書契,并非造字。文字非倉頡首創(chuàng),倉頡只是按黃帝的旨意,立綱陳紀(jì)。所謂“名不正,言不順?!比魧ξ淖肿至x有分歧,百物的概念和定義不明確,政令亦含糊不清,難以實施。倉頡將已有之文字進行整理,正百事之名,正百事之字義。

歷史的邏輯,有國家而后有政令,有政令而后有文字,有文字而后有文句,有文句而后有文章,每個階段的跨越,都歷時彌久,故中國有國家的歷史,當(dāng)上溯至伏羲氏之前。觀古埃及和腓尼基人歷史,亦可知此乃不證自明之理。

西方考古學(xué)家認(rèn)為,正是公元前3300年前后,即“史前時期”結(jié)束時,腓尼基出現(xiàn)了第一個城市國家比布洛斯(Byblos),亦可譯為比布魯斯。

2024年在荷蘭出版的一部關(guān)于比布魯斯考古發(fā)掘成果的研究性著作。Byblos: A Legacy Unearthed, National Museum of Antiquities (the Netherlands) , Sidestone Press, Leiden, 2024

比布魯斯地處亞洲最西端,地中海東岸,依憑一隅之地,而在世界文明史中占據(jù)一不容剝奪的席位,其決定性因素是它擁有兩種重要財富:第一種是銅礦和錫礦。至今在比布魯斯腹地的黎巴嫩深山里,仍存有十幾處古代遺留下來的銅礦和錫礦礦坑,規(guī)模不大,品位也不高。銅和錫混合熔煉產(chǎn)生青銅,在青銅時代,銅和錫就是財富,如同今天的石油和天然氣。鑒于在整個近東地區(qū),這兩種金屬礦都是很稀少,比布魯斯即便只擁有一些貧礦,亦足以自立。

比布魯斯擁有的另一種財富更為重要,價值更高,這就是豐富的森林資源。古代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的地理特征非常明顯,尼羅河、幼發(fā)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流域有大片肥沃土地適于耕種,其余地區(qū)多為半干旱的丘陵和沙漠地帶,林木匱乏,唯獨腓尼基的崇山峻嶺中,蘊藏著取之不盡的珍貴樹木。

黎巴嫩山脈長約160公里,南北走向,山脈的西坡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樹木,角豆樹、楓樹、橄欖樹、橡樹、松樹、白蠟樹和香柏樹,它們可用以建筑房屋、造船,制作船槳。在海拔1500米以上,生長著冷杉、刺柏和無與倫比的“黎巴嫩雪松”(Lebanese cedar)。

古希臘學(xué)者泰奧弗拉斯托斯(Theophrastus,公元前371-公元前287年)是柏拉圖的學(xué)生、亞里士多德的朋友,他在其著作《植物史》(History of Plants)中寫道:“軍艦用杉木制造,因為杉木輕。商船用松木制造,因為松木耐腐?!睍羞€說,黎巴嫩的森林里有比冷杉和松樹多得多的雪松,所以腓尼基人和敘利亞人是用雪松木造船。雪松木較輕,收縮率低,易于加工,在海洋中具有很高的耐腐性,非常適合造船。雪松木紋理美麗,散發(fā)著令人愉悅的芳香,是木工最偏愛的建筑木材。

雪松是古代腓尼基的財富,也是今天黎巴嫩的標(biāo)志和榮耀。黎巴嫩山脈中至今還保存著一些稀疏的雪松樹,仍有長到30多米高的。它們是砍伐了數(shù)千年之后殘存的遺跡,古代茂密森林中的雪松一定更高、更直。

雪松的采伐和運輸極為困難,將高大的樹木從2000多米的高山上運到山下,再裝載到船上,通過海路運送到埃及,需要組織大量的人力,運用特殊的技術(shù)和方法。在古代,惟有動用國家的力量,才能完成這樣巨大的工程。

雪松是青銅時代最負(fù)盛名的木材,也是今天黎巴嫩國旗的標(biāo)志。來源:britannica.com網(wǎng)站

英國歷史學(xué)家喬治?勞林森(George Rawlinson , 1812-1902)在其1890發(fā)表的《腓尼基》(Phoenicia)一書中贊嘆道:腓尼基的地理位置、土壤、氣候和獨特的物產(chǎn),決定了它與周邊國家的政治關(guān)系。大自然似乎向腓尼基人指明了他們的“天職”(vocation),讓他們成為“東方和西方之間的聯(lián)系紐帶”(connecting link between the East and the West)。

勞林森這里所說的“西方”(West),并非指埃及,而是后來的希臘和羅馬。歐洲的“古代史”(Antiquity)是從公元前800年開始的,大體上是希臘的雅典、斯巴達、科林斯以及羅馬城的建城時間,比腓尼基人晚2500年。19世紀(jì)的歐洲歷史學(xué)家之所以深入研究腓尼基人的歷史,或許也是因為他們意識到,后來出現(xiàn)的西方文明源自東方,源自埃及和美索不達米亞,而腓尼基人是不可逾越的中介和樞紐。

比布魯斯城從一開始就表現(xiàn)出了其在歷史上的獨特性,它成為埃及與巴勒斯坦、敘利亞、巴比倫、阿拉伯之間商業(yè)聯(lián)系的紐帶,是整個近東地區(qū)的貿(mào)易中心。

比布魯斯與埃及有特殊關(guān)系,它的一個重要使命是負(fù)責(zé)向埃及供應(yīng)木材。有史學(xué)家猜測,這個城市最初可能是古埃及人建立的一個殖民點,逐漸發(fā)展成為一個獨立的城市國家。

古代埃及中王國時期地圖。比布魯斯(Byblos)在埃及東北方向,地中海東岸。來源: Ancient Egypt: An Illustrated History, by Brother Elias, Marshall Cavendish, 2022, p.16

考古學(xué)家在建于公元前3000年的埃及神廟遺址中,發(fā)現(xiàn)有雪松木的殘片,它們可能是用來建造神廟的屋頂結(jié)構(gòu)和大門。埃及第三王朝(約公元前2592-公元前2544年)第一位法老喬塞(Djoser),在位時間約在公元前2592-2562年。他的墓葬是埃及建造的第一座金字塔,呈階梯狀,并以此聞名??脊艑W(xué)家在喬塞金字塔的底部發(fā)現(xiàn)了一口棺槨,它是用四種木材制成的,其中包括雪松、松樹和冷杉木,這些木材一定是來自比布魯斯。

尼羅河水量充沛平緩,適于航運。古代埃及人需要在尼羅河上航行的平底船,和海上航行的船只,此外還有皇家專用的船只。考古學(xué)家曾在著名的胡夫(Khufu)金字塔旁邊發(fā)掘出多艘皇家船只殘骸,其中一艘長43米,寬5米,配有6對槳,全部由雪松木組成,可拆成407塊,用梧桐木和棗木接合。船只保存得很好,仍然散發(fā)出濃郁的雪松味。胡夫的陵墓是埃及最大的金字塔,是世界七大奇跡之一。希羅多德說,他為建造金字塔花了20年時間。

胡夫是埃及第四王朝(公元前2543-2436年)的第二位法老,在位時間不詳,當(dāng)在公元前2500年之前。胡夫死后,他的兒子是哈夫拉(Khafra)繼承了法老之位,哈夫拉死后,王位傳給了哈夫拉的兒子蒙考勒(Menkaure)。1921年,法國著名考古學(xué)家皮埃爾?蒙特(Pierre Montet, 1885-1966)在比布魯斯進行了四次發(fā)掘活動,發(fā)現(xiàn)了古代比布魯斯的神廟和許多國王陵墓,出土了大量罕見的埃及文物,包括許多獻給比布魯斯神廟的祭品,上面刻有古埃及法老和女王名字,其中有胡夫、哈夫拉和蒙考勒的名字。

胡夫的名字出現(xiàn)在一只猴子形狀的雪花石膏花瓶上。在古代埃及和近東地區(qū),很早就掌握了用雪花石膏燒制器皿的技術(shù),這種花瓶多出自埃及皇室作坊,精美絕倫,里面裝了貴重的香水和藥膏,異常貴重,是重要的祭祀品。帶有銘文的花瓶,享有最崇高的威望。

在比布魯斯神廟遺址發(fā)現(xiàn)的一個圓柱上,刻有一句銘文:“眾神之愛,哈托兒之愛”。落款是哈夫拉的名字,顯示是哈夫拉法老所獻。哈托兒(Hathor)是埃及女神,她在比布魯斯神廟中受到尊崇。

蒙考勒的名字最多,出現(xiàn)在5個花瓶上和一塊小牌匾上,小牌匾上寫著:“金色荷魯斯,蒙考勒祝其永生快樂?!焙婶斔梗℉orus)是比布魯斯城市女神,從古王國最初建立開始,埃及王室就向比布魯斯神廟中供奉的女神捐贈珍貴祭品。

腓尼基人的比布魯斯城和埃及王室信奉共有的神,以此維系兩國之間的特殊關(guān)系。約從公元前3300年開始,比布魯斯城就一直向埃及提供木材,埃及法老則向比布魯斯神廟進獻珍貴的祭品,雖多次因重大變故而致中斷,但大體上保持了約2500年之久。

腓尼基人建的第二個重要的城市是西頓(Sidon),在比布魯斯南面??脊艑W(xué)家根據(jù)出土的一塊蘇美爾石碑判斷,建城時間約在公元前2033年。與比布魯斯相比,西頓擁有礦產(chǎn)和森林資源少很多。歷史學(xué)家多認(rèn)為,西頓城最初的作用,可能只是比布魯斯與埃及之間航行中途停留的一個港口。

希臘和羅馬興起時,比布羅斯城已經(jīng)衰落,失去了早期的榮光,推羅和西頓是聲望最高的腓尼基城市。希羅多德在《歷史》一書中說,他曾到訪過推羅,當(dāng)?shù)厣駨R的祭司告訴他,這座神廟是在2300年前與推羅城同時建的。歷史學(xué)家估算,希羅多德游歷推羅的時間當(dāng)在公元450年左右,這就意味著推羅當(dāng)是在公元前2750年建立的。

古羅馬最負(fù)盛名的地理學(xué)家和歷史學(xué)家是斯特拉波(Strabo),生于公元前63年前后,公元23年去世,他曾擔(dān)任埃及亞歷山大城圖書館館員。斯特拉波在其所著的《地理學(xué)》中寫道:推羅是“腓尼基最大、最古老的城市”,“它的面積、聲譽和歷史,都能與西頓相媲美?!边@說明,到羅馬時期,比布魯斯城已經(jīng)被人遺忘了。

弗拉維烏斯·約瑟福斯(Flavius Josephus)是古羅馬時期重要的學(xué)者,生于公元36年,死于公元100年。約瑟福斯是一位猶太教拉比的兒子,著有《猶太人戰(zhàn)爭史》,保存了早期近東歷史的大量珍貴記錄?,F(xiàn)代一些西方學(xué)者認(rèn)為,《圣經(jīng)?新約》中的一些章節(jié)很可能出自他的手筆。約瑟福斯說,推羅城比耶路撒冷神廟早240年,也就是公元1200年左右。馬可?尤斯提努斯(Marcus Justinus)是另一位著名羅馬歷史學(xué)家,生活時代比約瑟夫斯略晚。他說,推羅城是由西頓建立的,是在特洛伊陷落的前一年。

公元前1200年前后是青銅時代向鐵器時代過渡時期。西方歷史上的標(biāo)志性事件是特洛伊城破,希臘興起。中國歷史上則是武王伐紂,商亡周興。

    責(zé)任編輯:單雪菱
    校對:姚易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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