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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大地震50周年在即,致敬親歷者們對生命的堅持|獲獎作品節(jié)選
編者按:
近日,“澎湃·鏡相”第二屆非虛構寫作大賽獲獎名單揭曉。本屆大賽以“渺小與蒼莽”為主題,特設獎金池33萬元,旨在挖掘關照現實、書寫時代與個體,記錄磅礴與幽微的優(yōu)秀佳作。大賽由澎湃新聞主辦,七貓中文網、復旦大學新聞學院聯合主辦,邀請來自學術、創(chuàng)作、出版、影視界的多方代表共同參與評審,從選題、信息和文本等多維度考量,最終評選出12篇極具潛力的非虛構作品,并將繼續(xù)推動出版和影視改編等多種形式的內容開發(fā)。
《唐山大地震50周年在即,致敬親歷者們對生命的堅持》(作者:馬佳樂)獲此次大賽三等獎,以下內容為獲獎作品節(jié)選,“鏡相”欄目獨家首發(fā),如需轉載,請至“湃客工坊”微信后臺聯系。

黑色的五分鐘
23秒毀了一個城市,毀掉了24萬多人的生命,毀傷了16萬多人的身體,這是留給唐山和整個中國的黑色23秒??捎谖腋赣H和他同學們而言,他們最不想提起的是地震前那黑色的5分鐘。
地震的前一天,唐山礦冶學院組織所有同學在操場上看了一場電影,父親和他的同學們也參加其中,就像有預兆一般,電影的名字叫《決裂》,誰也想不到幾個小時之后,很多生命與這個世界決裂了,很多家庭決裂了,很多房屋決裂了,就連渾然一體的地面也決裂了……如果你說這場電影也是冥冥中的一種預告安排,實不為過。
因為電影結束得比較晚,他們比往常睡覺也稍晚了些時間。班長體恤大家,早上起床的時候特意晚叫醒大家5分鐘。5分鐘??!就僅僅是晚了5分鐘而已。卻把很多年輕人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3時42分53.8秒……他們的父母都沒有來得及看到他們最后一眼,哪怕是已經面目全非的遺體都沒有機會見過。
父親說,如果他們像以前一樣起床,5分鐘的時間很多同學都已經到操場集合了,那樣就不會死那么多人。
也許是時間過得太久遠,也許是他的年歲大了,也許是這近50年的時間里,他回憶太多次,他的神情有些木訥,但木訥中又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惋惜。
“我當時剛洗漱完,往寢室走的路上,剛開始只感覺腳底下有些松,我以為是剛睡醒還沒過迷昏勁兒呢。到寢室門口,手剛拉開寢室門,整個人就像篩糠一樣上下搖晃不止,速度很快,緊接著門框就有‘咔、咔’松動聲,然后就是‘咔嚓、咔嚓’的斷裂聲,不是一聲,是很多聲。再然后就是‘嘩啦嘩啦’地從頭頂上有東西開始掉落,我腦袋和后脖頸被什么東西砸到了,但那個時候來不及抬頭往上看,站都站不穩(wěn),我當時心里的想法就是讓自己盡量往墻上靠,好有個支撐,想是這么想的,但晃動的幅度太大,身體根本不受控制。還沒等我靠到墻上,就昏過去了。至于最后是怎么掉下去的,我完全不知道了。
昏過去之前的那個時間太短,短暫到啥都沒反應過來,別人說聽到了‘巨大’的響聲,‘轟隆’一下就塌下去了,我都不記得了。后來我才知道,我只是不記得這些,但那‘巨大的響聲’和‘轟隆的塌陷’確實存在而且還影響了我后面的生活。
關于這段記憶,我沒有記住那么多,不全是因為當時太緊張,我一直覺得跟我的腦袋和后脖頸被砸有一定關系,后來的好多年,我都感覺那個位置很沉,總好像有個東西壓在那里。”
而他的同學劉?;貞浾f,
“地震發(fā)生時,有的同學還沒起床呢,有的同學已經開始往樓下走了。我是正在洗漱間,當時洗漱間的燈壞了,又趕上是放假期間,沒人給修。我剛洗漱,整個樓就開始左晃右晃里晃外晃,人啊就像樹葉子被風吹得那樣腳下沒有根,唰唰地晃,我當時就感覺好像是地震了,那也沒用了,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而且洗漱間又黑,就感覺呼啦一下整個樓就塌下去了。至于倒下去的過程,怎么被埋的,全都不知道了。恢復記憶都是幾個小時之后的事情了。那個宿舍樓的一到三層是預制板,四樓就是倒置的樓蓋。地震時,一到三樓全沒了,預制板都震碎了,所以,一到三樓的人幾乎都死了。因為我當時住在四樓,上面倒置的樓蓋是整體掉下來的,相對來說傷害就沒那么大,這也算是我當時撿了一個便宜。”
在極短的23秒里,人的大腦還來不及觀察、思考、求救,地震就已經結束了。在面對如此巨大的災難時,是快速逃跑更容易得救,還是保持在原地有更大的生還可能性,沒有人能說得清。尤其是對于從未經歷過地震的人,更沒有逃生經驗。父親班上的兩個班長和一個書記正是在下樓逃生時被砸死了,哪怕再多一分鐘,他們都能跑到操場上?;蛘咚麄円哺赣H和劉福叔叔一樣,地震發(fā)生時在四樓,是不是就會有生的希望。在面臨生死抉擇時,人的力量是多么的渺小。地震像是猛獸張開了巨口,瞬間吞下了無數的生靈,而我父親萬幸只是從它的嘴角滑落。

要么被救,要么等死
“我是在一片救命聲中蘇醒過來的,意識在模模糊糊中,聽到的全是救命聲。大聲、小聲、遠聲、近聲,還有呻吟聲、哎呦聲。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還是懵的。我是以仰面朝天的姿勢醒來的,睜不開眼睛,剛睜開一個縫就感覺眼皮上全是灰,就不敢睜了。我下意識地就想用右手撲掉眼睛上的灰塵,發(fā)現右胳膊被什么東西卡住動不了,我就用左手把眼睛上的灰塵抹掉之后,發(fā)現自己在一片黑暗之中,我下過很多次井,對于如何在黑暗中適應環(huán)境有經驗,我瞇著眼一點點感受周圍的環(huán)境,發(fā)現我身上面趴著一個人,一動不動。他后背上面是騰空出來的一塊空間,再往上是橫七豎八交叉著的斷裂水泥板和鋼筋,鋼筋橫七豎八地朝各種方向支棱著。有陽光從破碎的樓板縫里透進來,我當時不知道是幾點,但從陽光來看,至少也要八九點鐘,這說明我已經被壓在里面昏迷了五六個小時。
上面那個人壓著我胸口發(fā)悶,我就使勁兒喘了一大口氣,這一口全是‘灰土’嗆味,一嘴的牙磣。
我去扒拉趴我身上那個人,看他咋樣了。發(fā)現他還活著,而且比我早醒過來,只是我醒的那個時候,他應該半昏半醒狀,又趴我身上了。他一醒就開始喊‘下定決心,不怕犧牲’,也不能說是喊,就是嘴里反復地就重復這一句話。我就問他,你能挪一下身子嗎,我好出來。他說下半身好像被壓住了,也動不了。
自救肯定是不行了,我就喊救命,使了全勁兒地喊,嗓子都喊破音了,但還是感覺我的救命聲一喊出來,就被周圍各種聲音給蓋住了。可那個時候,除了喊救命,我也不知道還能做什么了。當時就想著一定要活著啊一定要活著啊。記不清是喊了多久,后來就聽到外面有聲音問‘還有沒有人了,還有沒有人了?’。一聽到這聲,我就感覺突然有了使不完的勁兒,真是使了吃奶的勁喊‘有人有人有人……’。
老師點名的時候,發(fā)現還少了一個同學,大家就開始找,最后在操場籃球架底下發(fā)現了一名受傷的同學。地震發(fā)生前,他聽到知了落在了窗戶叫,伸手去夠時就發(fā)生地震了,把他從窗戶直接甩了出去。一下子就甩到了操場上的籃球架子上,就這一下就把肋條骨砸斷兩根,然后又從籃球架子上掉到了地上,一動不能動,但好在保住了一條命。
1班同學在外面救了半天,發(fā)現根本搬不動那些鋼筋和樓板。他們捅咕了半天,我們在里面絲毫感受不到一點兒變化。那是我第一次感覺,人活著但又有一種無可奈何等死的滋味。我們用雙手建筑起大樓,現在用雙手卻根本移動不了。趴在我上面的那個同學,又開始不放棄地喊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我承認在那個特殊的空間和時間里,他的話真的鼓勵到我了,我也跟著他一起喊。
外面的同學實在挪不動那些瓦礫,有個同學很聰明就跑到對面單位借了一些大鋸和鎬頭,把我們外面的樓板和鋼筋一點點弄碎,終于在我頭頂上面鑿開了一個洞,剛好供一個人爬出。這個時候里、外兩撥人算是看到對方臉了,他們本想先把我上面的同學救出去,結果發(fā)現他下半身已經完全喪失了活動能力,那個同學就雙手支撐地面給我騰出僅有的一點空間讓我先出去,但我的右胳膊又被夾在了兩塊預制板之間拿不出來。那個水泥板太硬了,很難砸動,我記得很清楚,我當時直接就告訴外面的同學‘把我的胳膊折了,把我的胳膊折了’。我當時就是擔心因為我的一只胳膊而耽誤出去的時間,那個時候胳膊腿啥的真的不重要,只要能活命啥都可以舍棄。但同學們不忍心,他們不放棄地把其中一塊預制板上的水泥,一點點扣下來,最后保住了我的胳膊,也沒落下殘疾,就是有一塊疤,一段時間之后連疤都看不見了。
我上面的同學再次支起上半身,我看到他的兩只胳膊一直是哆嗦的。我是躺著蹭著后背被同學們拉出去的,這個過程其實我的后背被各種瓦礫和鋼筋劃出了很多條口子,我自己毫無感覺,后來到了北京才知道自己后背的劃傷像個篩網子。我出來后,也給我上面那個同學留出了空間,他是被同學硬拽著上半身拖出來的。出來后,我才發(fā)現我身下是兩個人的四條腿,但是那兩個人已經死了。他們倆的腿是交叉在一起,我正是因為在倒下去的一瞬間上下都有人墊著,我的身體沒有挨到硬物,所以才得以活了下來,否則,我也死了。在我上面的那個同學被拽出來后沒呆上半個小時就死了,據說是腎臟被震破了。知道這個消息后,我心里那個難受啊,他應該是在里面的時候,腎臟就已經破了,就靠著頑強的意志力才堅持到出來,即使那樣了,他還硬撐起自己的上半身給我先出去的機會??晌抑两穸疾恢捞嫖覔踝′摻钏嗟倪@三個人叫什么名字。
我從廢墟里站出來的那一瞬間,人是傻的。在廢墟里面我還知道喊救命,還能聽見救命聲??沙鰜砗?,我反而啥也聽不到了,出現了短暫的耳鳴。我覺得那個時候的耳鳴不一定是真的耳鳴,而是被眼前的情景嚇到了,原來四層樓的宿舍震得還沒有一層樓高。一眼望去,全是廢墟,所有的樓全沒了??諝庵胁恢朗腔疫€是霧,也可能是當時的視力也出現短暫的問題吧,看到的東西都是霧蒙蒙的,空氣中又多又密的大顆?;覊m,等我恢復五官知覺的時候,聽到又全是救命聲,整個空氣中都是救命聲和哭聲,這回聽到的比在廢墟里聽到的更真切。
我看看自己,右胳膊有點兒傷,右小腿前骨上少了一塊肉,其他地方都沒有受傷。我這時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條褲衩,褲衩的側面都已經撕開了,就剩一條褲衩帶拴著。這條褲衩還是春節(jié)時我奶新扯的布給我和你二叔、老叔還有大姑每人做一條,我的那條是藏藍色。我問旁邊同學現在幾點了,他們說大概是中午了。也就是說從地震開始到我被救出來,整整八九個小時我都在廢墟里?!?/em>
唐山大地震的危害相當于四百枚廣島原子彈,在距離地面十六公里處的地殼中猛然爆炸。全世界的地震臺都感受到了來自中國的沖擊力。瞬間被夷為平地的唐山彼時在父親眼前就是一座活著的人間煉獄,它以面目全非、猙獰獠牙的樣子告訴還活著的人,你們是多么的幸運。
與父親同樣幸運的劉福叔叔,也同樣是在樓房倒塌的一瞬間,身上被一個同學擋住了硬物。
“我醒過來的時候,身體是蜷縮的,左腿被三樓和四樓的樓板給夾住動不了,上身被磚頭瓦塊埋著。我上面還有一個同學,叫王洪奎。我醒過來就開始用手扒周圍的碎石塊,王洪奎就不讓我動,因為一動就有東西從上面落下來,他擔心掉下來的東西再把我們砸到。但是我不管那個,當時就一個要活命的想法,管不了那么多。我們在里面一邊扒拉碎磚塊,外面就是我們1班的同學,他們用鐵管子把鋼筋一點點撬開一個洞,我左腿動不了,當時就是硬往外一點一點地拽,啥舍不舍的、疼不疼的,都考慮不了那么多,出去要緊。出來后發(fā)現我左腿被壓住的那個地方,骨頭都堆在一起壓扁了,一動不能動,好在最后是沒折。我先爬出來的,王洪奎是后出來的。他出來后就開始哭,也說不出來是嚇得還是咋的,就是哭,我就說,你哭啥哭,趕快救人。最先發(fā)現的是不遠處我們舒蘭的一個同學,叫李德福,他的頭在兩個木頭床的床框中間,那還有個磚頭,當時就把腦袋擠扁了,但人還活著,我出來后先救的就是他,他被救出來之后還能跟我們說話嘮嗑呢,說著說著就沒聲了,然后就開始一個勁兒地咬牙,‘咯吱咯吱’聲,不一會兒人就沒了?!?/em>
父親和劉福、王洪奎有多幸運,有將近一個班的同學奔赴而來救他們,可還有不計其數的人被壓在廢墟里無人去救。地震讓整個唐山的交通和通訊瞬間斷掉,地震的消息并沒有在第一時間送出去,甚至在地震發(fā)生后的前幾個小時,國家地震局還沒有確定準確的震源中心,唐山成了一個被孤立被隔絕的存在。我查了有關唐山大地震的相關報告,國家知道唐山發(fā)生地震的時間大概在7月28日的6點多,而在這個時間之前,準確說在各地救援隊伍到來之前,大家只能自救和互救。而那些能在第一時間活下來或者說絕大多數從廢墟里活著出來的人都是靠著自救與互救的方式。
父親在回憶起唐山大地震這段經歷時,最最遺憾的是,連跟救了他的那三位同學的遺體說聲謝謝的禮貌回饋都沒來得及。他說當時根本想不到這些,等想起來的時候都是回到遼源了。

能救一個是一個
在那樣極端慘烈的環(huán)境下,每個活著的人都是英雄。救人也成了活下來的人一種自發(fā)的無意識行為。父親出來后的當務之急是找褲子,不然他當時的樣子等同于無片瓦遮身。來不及去挑選,從廢墟里拽出一條就往身上套,穿上才發(fā)現那是一條女生的褲子。那個年代,男生的褲子是前拉鏈,女生的褲子還流行旁系扣。管不了那多了,能系上扣就行啊。這是他人生第一次穿女生褲子,也是最后一次了。
因為這條褲子,讓他反應過來,地震把他們震到了隔壁女生宿舍樓。他們就地展開救援。
“可能是南方的女生活得都比較精細吧,她們的床上都有一個蚊帳,再加上天熱的原因,她們在蚊帳里面睡覺都穿得很少。而我們采煤班都是男生,又都是沒結過婚的大小伙子,剛開始我們都不敢上前,班主任溫老師就沖我們喊‘都啥時候了,還女生男生的,救人要緊,是人就給我救。’當時他應該是比我們先從廢墟里出來,腦袋也受傷了,纏著的白色毛巾紅一塊黑一塊的。老師說完,我們才一點點放開手腳。當真正開始把人從廢墟里往外救的時候,真的就如老師所說,沒有男女概念。當時就想著,只要人還活著,我們就想辦法把她從里面救出來。哪怕是死人,能拽出來也要拽呀。就一句話,把人先從廢墟里救出來再說,死活是出來之后的事了。不止我這樣,那時候活下來的人都這樣。誰都記不住自己救了多少人,也沒有人去記著這事。
我們能馬上投入救援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沒有掛念,因為我的家人都不在唐山,所以只要我們自己活下來了,就一切萬事大吉了。救人也能放開手腳了。他們當地人不行,自己活下來但不知道家人啥樣。你說人家能不先去救自己家人嗎?還有的人是自己活了,但家人沒了,你說那得啥心情?哪有心思救別人啊,就是救,心里也不踏實啊。
我們把救出來的人死的放一堆,受傷的放一堆?;钪哪茏吣軇拥木驮偃ゾ热恕2賵錾纤廊硕言絹碓酱?。然后我們又想起來,還有一位老師,昨天拉肚子比較嚴重,因為寢室的條件不好就讓他去住賓館休息了。等我們幾個同學趕到那個賓館的時候,那個老師已經沒了,身體都硬了。
有的時候,你不信命,真不行。如果老師跟我們住宿舍,興許就能保住一條命。因為我們是住在四樓,震下來的時候,上面除了棚頂沒有其他的東西了。我們那棟樓活下來的人基本都是住在四樓的同學。
你們都問我,看到那么多的死人,害不害怕?說真的,不害怕,因為想不到害怕,死人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被壓在廢墟里的時候,怕自己死。我印象特別深的一個同學,他叫張國慶。為啥對他印象深呢,是因為他被救出來之后,不知道怎么表達自己的高興勁了,把手表摘下來然后跳得老高直接摔在地上,就為了聽個響。那個時候,有個表是個多大的事,他都不要了,慶祝自己獲救。其實那個時候他已經受傷了,而且后來還落下了殘疾,但當時樂得都不知道疼了。足可以見得能活著從廢墟里出來對我們來說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
我當時還想著能不能去廢墟里面找到點兒自己的東西,因為我住在四樓,地震后就變成了最上面的一層,比較好找東西。結果什么都沒找到,就找到了那雙新做的皮鞋,可惜還只是一只。后來那一只我也沒要了。去唐山之前,你爺新給我買一個水晶墨鏡,我稀罕得不得了,都舍不得戴,結果也砸碎,還挺讓我心疼的?!?/em>
我問父親,從他清醒到被救出來,大概也持續(xù)了兩三個小時,那個時候他在想什么?有沒有想到自己的家人,想到自己還這么年輕還沒有結婚等等?父親說,哪想那么多啊。就一心想著要活著出去。而且他認為肯定能活著出去。我問父親是什么信念支撐他有這么堅定的信念。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但父親的這段話,讓我似乎明白了一些緣由,就是他不分心,因為他的親人沒有危險,他的心是安定的。他只要全心全意地顧好他自己就可以了,所以他的信念單純而堅定。
在大災大難中,我們常常會看到很多人靠著堅強的信念活了下來。那些在地震中沖破了生理極限活下來的人,多半也都是心里防線沒有坍塌。就像是壓在我父親身上的那個同學,腎臟已經破裂,可還是一直在用“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口號來給自己打氣鼓勁,直至被救出去他始終沒有放棄生的希望,可獲救后,那口氣一松,人就挺不住了。
在與自然抗爭的過程中,人類是渺小的,小到地上裂開的一條縫可以吞噬掉成千上萬條生命;小到隨便落下的一塊瓦礫可以把人砸成肉餅;可在與生命斗爭時,人類的精神力量又是堅韌而偉大的。堅韌到可以讓人達到十多天不吃不喝依然保持著生命體征;可以偉大到用自己殘缺的身體支起生的空間讓別人先活下來。

震地醫(yī)生
除了人性的偉大,小小的身軀里所潛藏著的膽識、勇氣和智慧同樣是巨大無窮的。那些平時不敢做的、不會做的、從來沒做過的事情,在生死攸關的時刻,這些20歲剛出頭的小伙子們卻爆發(fā)出了難以想象的聰明和決斷力。
“我從廢墟里救出了一名唐山礦冶學院的女生,把她從廢墟里救出來的時候,小腿骨已經折成一段一段了,就是那種滴了當啷的,斷開的骨頭就像野豬的獠牙呲出來。我先是給她找了一條線褲穿上,斷骨頭的小腿穿不上褲子,我就把線褲的小腿部分扯掉。但不能讓斷了的小腿骨這么自由下去啊,時間一長這腿不就要廢了嗎?再說,出來的骨頭稍一晃悠,女生就疼得受不了。
我從來沒想過接下來我的做法對不對,也沒考慮過自己不是專業(yè)醫(yī)護人員,很有可能會把女孩的骨頭接錯了,或者接歪了,或者接出骨刺畸形之類的問題。我在廢墟里找來兩條看起來比較光滑的窗框,把毛刺簡單地磨了磨,然后把斷了的骨頭按照裂開的茬口給對上,那女生疼得嗷嗷叫喚,我也沒管那么多。再用剛剛磨好的窗框條夾在小腿的兩邊起到固定作用,用撕下來的半條線褲直接套在這個簡易包扎的小腿外面,又從廢墟里拽出破衣服纏在線褲外面做加固,這樣,一條簡易包扎的腿就完成了。
當女孩被送到北京朝陽醫(yī)院的時候,醫(yī)生問這個包扎是誰做的,我嚇壞了,顫巍巍地回答說:‘當時因為著急,我就想著包上再說?!诘戎t(yī)生回答的片刻,我心里開始有點兒復雜了,我的‘粗暴’包扎好像給女孩造成了二次傷害,心里正內疚著。醫(yī)生接著說,‘虧了這個包扎,讓斷了的骨頭第一時間接到了一起,關鍵是還接得挺好,應該不會留下殘疾。
我長長舒了一口氣,想不明白,醫(yī)生為啥就不能直接說包扎得好,非要先問上幾句有反向意識的話,整得人怪緊張的。
在危急關頭,人們的想法簡單而純粹,而恰恰是這種沒有摻雜復雜情緒的簡單和純粹,催生出了人的智慧和勇氣。沒有人擔心自己魯莽行為會不會要承擔什么責任,也來不及想會不會給傷者造成二次傷害,他們只知道,假如不這么做,受傷的人就肯定完蛋了,而一旦采取了某種行動,他就有活下去或者說就有恢復的希望。
在沒有專業(yè)醫(yī)護人員的條件下,人人都可以成為臨時的震地醫(yī)生,“死馬當活馬醫(yī)”是他們最后的嘗試,也正是這最后且倔強的嘗試,減少了很多殘疾或重殘的可能性。
可也并不是每次救援都是成功的。劉福叔叔回憶說,
“我剛出來的時候,腿動不了,就只能就近救。當時救了一個女生,她出來后就連哭帶嚎的,說不行了。我們當時也不知道她到底砸哪了,看不出來啊。后來有個同學整來一個罐頭,我們就先喂給她吃了。因為她哭啊叫喚啊,就一直說不行了不行了,我們尋思那就先緩解緩解她吧。結果剛吃兩口就死了。后來我們才知道,那個時候不應該喂她吃的,她是內臟破裂了,不吃東西不挪動,還能好一點,吃上東西人立馬就不行了。但當時,誰知道呀。好心辦了壞事?!?/em>
我也曾問過父親,在面對那么畸形各異、慘不忍睹的遺體時,你就不害怕嗎?
父親說,多了就不害怕了,想害怕也怕不過來啊。還是那句話,沒有比活著更重要,沒有比能救出一個人更讓當時的我們心里舒服。你也別說我們有多偉大,在那樣的環(huán)境里,誰都會萌發(fā)出救人的想法。甚至救到一定程度,還有一種比賽的想法。倒不是真的去和誰比,而是自發(fā)的,停不下來。
自從中午被救出后,到最后一個他們認為能救出來的同學都被救完,已經是下午3點多鐘了??嚨盟浪赖木热说哪莻€弦終于松開了。這一松開,饑餓就成了他們首要解決的問題。

覓食之路
當在學校里的救援結束后,短暫的停歇瞬間把他們帶到了最低的生理需求層面,食物和水是他們當時最想要的。
他們從震塌的宿舍食堂里找到了大米,沒有水還是吃不到嘴,有個同學說學校對面的軍區(qū)有個游泳池。兩個男生找來個壓變形的鐵桶去對面打水,還有幾個同學從廢墟里找來幾根鋼筋條做了一個簡易的鍋架,壞掉的窗戶框就是最好的燃料。
打來的游泳池水渾濁不堪,沒有人嫌棄,直接把米倒進去就架在火上煮。
“第一鍋粥剛剛煮好,不知道從哪里來了一群孩子,每個人手里不是拿著盆就是杯,站在粥鍋旁邊。此時距離地震發(fā)生已經過去十多個小時,活著的人基本上都沒有吃過東西。我們一看都是小孩,沒多想,就先給他們盛了,給他們盛完了,那鍋粥也沒了。我們又開始煮第二鍋,一邊煮一邊就有人拿個洗臉盆舀了一盆就跑,我們也不管也不追,那個時候大家都餓,我們就接著煮,煮好了就分給操場上不能動的同學。
還有個小兵看我們煮粥,就跑過來小心地問,能不能借給他們一袋米,過幾天救濟糧來了就還給我們。他們自打進到唐山就開始救人,部隊所有人都沒吃過東西。我們就說,借啥,都拿去吧。我們就把剩下的大米都給那個小戰(zhàn)士了。
說真話,那個時候,真的沒有人會計較那么多。你想啊,轉眼間就死了那么多人,活著的人也好多都是重傷在身,重傷的人能活多久又都不知道,我們這些受點小擦傷的人,還有啥不知足啊。當時大家心里都覺得,能安然無恙地活下來就已經是老天對我們最好的獎勵了?!?/em>
自古以來,關于“人本善”還是“人本惡”的爭論一直都沒有結束??鬃诱f“人之初,性本善”,而荀子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而我又是一位“人本惡”論點的支持者,我認為當人們在面臨個體危機和個人利益受到侵犯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把人性的惡表現得淋漓盡致,而只有這個時候才是人性的真正體現。有名利、有地位、有能力、有金錢時,他所表現出來的善都是偽善,因為他有,所以他有從善的資本。當一個人什么都沒有的時候,山窮水盡的時候,突然有了那么一點點希望,這個時候突然有人來跟他爭這個希望,他如果還愿意先去利他,這才是真的善。
隨著跟父親談話的深入,他和他同學們的故事似乎正在一點點駁斥著我長期以來的人性論。
把大米分出去之后,他們這些小伙子分成幾個小隊,走出學校繼續(xù)找吃的,不只是為了他們自己,還有操場上那些受傷的同學。
走出學校,在更廣闊的空間里,救命聲、哭喊聲、哀嚎聲也隨著空間的寬闊而變得更加的肆虐,一時間不知道從哪里冒出那么多各種各樣的名字,感覺每個縫隙里都有聲音傳出,每走一步上空都在飄著人名,它們層層疊疊、密密麻麻鉆進耳朵里,那是親人對他們的呼喚。
這個時候,才是父親他們真真正正地意識到這是一場什么樣的災難。水泥的塵土味,木頭的腐朽味,肉體的酸腐味,糞尿的騷臭味混雜在空氣中。呼吸的每一口空氣中都充滿了沙粒和粉塵。城市里的慘烈遠遠大于學校。
有個婦女像丟了魂一樣在馬路上亂跑亂喊,拽著我就問看沒看見她女兒,你說我們哪知道她女兒長啥樣???一看就是受到了刺激。還有個老太太就坐在廢墟上,衣冠不整地嗥叫著,她的家人全都在里面,她讓大家去救,那水泥預制板好幾層壓著死死的,我們根本搬不動。等我回頭一看,她已經開始一邊叫一邊就從嘴里往外吐血,估計是內臟啥的也震破了,自己還不知道呢。我就告訴她,等等就有解放軍來了,再堅持堅持,她就一邊哭一邊說,都死了都死了,就留我一個人活著干啥呀,咋不把我也砸死呢?到了陰間也是一家人團圓。像老太太這樣全家都死了,就剩自己一個人的情況,簡直太多了。真不敢想,這樣的人就算活下來了,以后自己咋生活呀?那后半生不是更難過嗎?還有個男的懷里抱著個男孩,見誰都跪著磕頭求,救救他兒子,救救他兒子,那個時候外地的醫(yī)療隊還沒來,唐山本地的醫(yī)院也都震完了,藥也沒有,人也沒有,根本救不過來了。那個男孩眼睛、鼻子、嘴里全是土啊,可能是悶死的。有的時候你看到人的腿露在外面,想去把人拽出來,結果拽出來的就只有腿,身子在廢墟里壓著呢?哎,別提了,啥死法的都有,想象不到的慘啊。后來,很多救援人員趕到后,看到唐山第一眼,都是說不出話來,全哭了,連三四十歲的老爺們都哭啊,太慘了。”
我父親用零碎的語言在回憶著這段震后經歷,我以為時間過去得很久遠,他不會記得那么清楚細節(jié),但是他似乎一個都沒有忘,當然也可能有忘記的,他自己沒說,我也就不知道了。但能讓一個人在五十年里把事情的細枝末節(jié)都記得如此清楚,那一定是刻在骨子里揮之不去的,要么是陰影要么是光明。顯然,這次是前者。
用我父親自己的話說就是:我的嘴太笨了,只能跟你說我看到的,但是我咋說都達不到我們當時看到的那個真實狀態(tài)。
我理解父親這句話的意思,語言也好文字也罷,有的時候真的是蒼白無力,對于沒有經歷的人,可能會因為這些文字而生成了畫面感,從而感到讓人極度不適的生理反應。但是對于那些親歷過的人,這些語言和文字還不如他們感受的十分之一。他們身上所有的器官,眼、耳、鼻、身、意無一不是被動地沉浸其中。
父親在給我講述這段經歷的時候,他不自覺地會加入很多肢體動作,有的時候說著說著就站了起來,生怕坐著講述會影響真實性一樣。父親盡全力去復原當時的情況,我也盡全力用文字把父親的講述鋪敘出來,但也請恕我現在的文字水平有限,總覺得還沒有完全地將我聽到的表述得那么真切,總覺得差了那么一點兒。直到整個采訪都結束了,我終于悟出了原因,是因為我不僅僅只是用耳朵在聽他說什么,我還能同時用眼睛去看到他的動作,這種肢體動作也是一種語言,也會給人帶來一種感官的體會。還有父親的表情和眼神,這也是一種很微妙的語言,有的時候是眼睛濕潤,有的時候是熱淚盈眶,有的時候是眼淚含在眼圈里,有的時候眼神昏黃而深邃,每一種淚每一種眼神都是一種心境和感受。
我頭腦中一直有個畫面揮之不去的現場,它讓我不停地在思考死亡,更準確地說,我在思考人的死法。明明有那么多種死法,可老天為什么非要讓他們選擇這么痛苦的方式離開呢?為什么就不能讓他們體面點兒離開,或者說沒有那么痛苦地離開呢?難道他們連最后的體面、死去的尊嚴都不配擁有嗎?如果他們有罪,那希望這樣沒有人道的死法能償還他們所有的罪過。
本是去尋找吃的,可這一路的慘烈不僅沒有讓他們找到吃的,反而使得他們不得不又一次投入到了搶救遺體的救援中。
(作者:馬佳樂;編輯:林柳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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