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荷別樣開

晏弘

存在就是來過，有因有果。蕓蕓眾生，世道輪回，記得詩人陳先發(fā)說過：“荷花開在枯荷中?！焙苫皇敲軐α⒌慕y(tǒng)一體，有歌有悲，有辱有寵，榮枯有時，機(jī)緣有時，荷花當(dāng)如是觀，世人亦當(dāng)如是觀乎？暑氣正旺，荷花正開，開在水邊，開向天涯?！敖犹焐徣~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千古名句出，有景題不得。試想眼前荷葉田田，荷花晏晏，亭亭然，欣欣然，想吟一首詩而不得，何等惆悵！荷葉青玉盤，如擎雨蓋，荷花燭火搖，如佛前燈，有多少躍躍然而想一吐為快！我見荷花開，無論小荷、青荷、朝荷、夕荷、雨荷，晴荷，萬般喜愛，學(xué)《詩》作文記之?？鬃酉蛏?，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可觀可載道，可伴可冥想，天地萬物與我為一體，花開心中，搖曳多姿。

荷花出水，并不愿承受世俗所謂高貴之重，隨風(fēng)自在，低語希聲，“應(yīng)無所住，而生其心?！焙苫ū臼菈m世中物，出淤泥而不染，迎風(fēng)亦懂風(fēng)情，雅俗共賞。我見荷花，無端想起蘇東坡，東坡有妙趣，擅想當(dāng)然，解粘去縛，尤解花語，看花就近取譬，出門皆見好人。

那是元豐二年（公元1079年），東坡尚名蘇軾，早已名滿天下，是年任湖州知州，四十四歲將至，距離“烏臺詩案”牢獄之災(zāi)近在咫尺，大禍即將臨頭，但赴任湖州時還是春風(fēng)得意，經(jīng)世致用，志在必得。打馬過苕溪賈耘老水閣，見賈耘老在家養(yǎng)有一小丫鬟，貌比天仙，美麗動人，一頭烏發(fā)平分兩側(cè)，梳結(jié)成髻，攏前如荷葉，蘇軾向來喜歡給人取名，喊來賈耘老，說：“美人初長成，名之雙荷葉甚好！”賈耘老點頭稱是，他工詩詞，安貧樂道，人特好。古人云：“積善之家，必有余慶。”蘇軾心血來潮，自創(chuàng)詞牌名，戲贈美詞兩首，題之于閣壁，戲謔調(diào)侃無妨，大俗大雅。其一即《雙荷葉?湖州賈耘老小妓名雙荷葉》，詞牌名其實就是秦樓月：

“雙溪月，清光偏照雙荷葉。

雙荷葉，紅心未偶，綠衣偷結(jié)。

背風(fēng)迎雨流珠滑，輕舟短棹先秋折。

先秋折，煙鬟未上，玉杯微缺。”

通首雙關(guān)語，雙溪月，指賈耘老所居水閣位于苕溪和霅溪匯流之湖州，又暗喻女子隱秘部位也?！凹t心未偶，綠衣偷結(jié)”，戲謔雙荷葉雖未成年，卻已委身耘老；雖無名分，已行夫妻房事?！坝癖⑷薄?，言其破身也。

另一首《荷花媚?荷花》：

“霞苞露荷碧，天然地、別是風(fēng)流標(biāo)格。

重重青蓋下，千嬌照水，好紅紅白白。

每悵望，明月清風(fēng)夜，甚低眉不語，夭邪無力。

終須放、船兒去，清香深處住，看伊顏色。”

此首盡道荷花含苞欲放之美，自是風(fēng)流，千嬌百媚，妖艷欲扶，“終須放、船兒去”，隱喻主奴之間有床笫之歡，好好惜取眼前人，尚雅，也算清妙。

耘老何人？隱逸詩人也，老來因飲酒中風(fēng)，生活窘迫。東坡幾次與其詩詞唱和，“可憐老驥真老矣，無心更秣天山禾”，常與書信，說“別后酒狂，甚長進(jìn)也?！闭劶坝讶她垐D閣大學(xué)士滕元發(fā)，起起落落，有感而發(fā)，說“用之則為帝王師，不用則窮谷一病叟耳！”哀哉！悲夫！

耘老貧甚，蘇軾念其舊情，無以相慰，醉中乃作怪石古木一紙相寄，信中說：“每遇饑時，輒以開看，還能飽人否？若吳興有好事者，能為君月致米三石，酒三斛，終君之世者，便以贈之。不爾者，可令雙荷葉收掌，須添丁長，以付之也?！睎|坡慰問，與眾不同，食與色，人之本性也，況且貧而樂，樂而忘憂，不知老之將至，耘老又何其幸哉！

別后經(jīng)年，東坡謫居黃州期間，生活清苦，學(xué)起賈耘老居家過日子之節(jié)儉辦法，他寫信給秦少游，說到黃州度日，“初到黃，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但痛自節(jié)儉，日用不得過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錢，斷為三十塊，掛屋梁上，平旦用畫叉挑取一塊，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此賈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歲有余，至?xí)r，別作經(jīng)畫，水到渠成，不須預(yù)慮，以此胸中都無一事?！弊种袨I，淚中帶笑。不知彼時，東坡猶記賈耘老持家法寶，是否猶記雙荷葉貌美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