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載于《紫禁城》2025年第4期，56-73頁，澎湃新聞經(jīng)授權(quán)轉(zhuǎn)載。

黃鶴樓，扼守長江、漢水兩條大河的交匯口，巍峨雄壯，聳出山際，極為醒目。登樓一觀，四面八方、遠近高低的山水、林木、亭臺全部歷歷在目。

清漪園望蟾閣，利用崇慶皇太后萬壽盛典的木料修造而成，忠實模仿武昌黃鶴樓，兼顧群體格局和山水環(huán)境，景致獨勝，視野廣闊，同時蘊含深刻的文化內(nèi)涵，堪稱古代造園的優(yōu)秀范例，雖然原構(gòu)早已不存，卻依然值得今人品賞追憶。

一、江樓勝跡

黃鶴樓舊址位于武昌長江東岸蛇山黃鵠磯（又名黃鵠山、黃鶴山、石城山），相傳始建于三國東吳黃武二年（223年），歷代屢建屢毀，卻一直是馳譽天下的名樓。關(guān)于“黃鶴”之名的來歷說法不一，大多與古書記載的各種仙人駕鶴故事有關(guān)。唐宋以降，文人墨客吟詠不絕，以崔顥《黃鶴樓》詩最為著名，被嚴羽《滄浪詩話》推為“唐人七言律詩第一”。[1] 一千多年來，又有多位名家為之作畫，分別展現(xiàn)了不同時期的建筑形象。其中元代夏永筆下的黃鶴樓建于高臺之上，由多座樓閣組合而成，最高一樓采用重檐歇山屋頂。明代安正文筆下的黃鶴樓共有三重屋檐，歇山屋頂?shù)膬擅娣謩e垂直插入一個小歇山頂。

元 夏永 黃鶴樓圖，絹本水墨，云南省博物館藏

明 安正文 黃鶴樓圖，絹本設(shè)色，上海博物館藏

乾隆年間的《江夏縣志·古跡》詳載了不同版本的黃鶴樓典故：“黃鶴樓在黃鵠山。《南齊書》仙人王子安乘鶴過此，又世傳費文偉登仙駕黃鶴憩此。《報恩錄》載：鄂辛氏市酒，山頭有道士數(shù)詣飲，辛不計酬。道士臨別取橘皮畫鶴于壁，曰：‘客至，拍手引之，鶴當(dāng)飛舞以侑觴?！熘赂?。踰十年，道士復(fù)至，取所佩鐵笛吹數(shù)弄，白云自空飛來，鶴亦下舞，道士飄然乘鶴去。辛氏即其地建樓，曰辛氏樓。唐閻伯珵作《郢記》，以文偉事為信?；蛴忠喝螘P記，謂駕鶴者乃荀瓌，字叔祎，所遇虹裳羽衣客非文偉也。按《述異記》，叔祎憩樓上，西望有物飄然降自云端，乃駕鶴之賓也。賓主歡對，辭去，跨鶴騰空，渺然煙滅。后人誤為文祎也?！庇州d明代嘉靖至清代乾隆年間此樓的歷史沿革：“按宋陸游記，當(dāng)時樓已廢，故址亦不復(fù)存，問之老吏，云在石鏡亭、南樓之間，未知何年復(fù)建。嘉靖末火，隆慶五年都御史劉愨重建，汪道昆為之記，崇禎癸未毀于賊。國朝順治中，御史上官鉝重建。康熙三年毀于火，總督張長庚、巡撫劉兆麟重建，布政劉顯貴監(jiān)造。甲申，總督喻成龍、巡撫劉殿衡修。壬寅，總督滿丕、巡撫張連登修，布政張圣弼督修。乾隆□年御書‘江漢仙蹤’題額。”[2]

乾隆六十年（1795年）前后，著名文士汪中應(yīng)湖廣總督畢沅之邀，作《黃鶴樓銘》詳細描繪黃鶴樓周圍環(huán)境及此樓概貌：“江出峽，東至于巴邱，沅、湘二水入焉；又東至于夏口，漢水入焉。于是西自岷山，西南自牂牁，南自桂嶺，西北自嶓冢，五水所經(jīng)半天下，皆匯于是，以注于海。而江夏黃鵠山當(dāng)其沖，江環(huán)其三面，再折而后東，故地形稱險焉。縣因山為城，山之西有磯，起于江中，石立如植，激水逆行，恒數(shù)里，于形為尤險。其上為樓，咸取于山，以為名。始自孫吳，酈氏著之；《齊》《梁》二書，并載其跡。于后，樓之興廢，史莫能紀。乾隆元年，大學(xué)士史文靖總督湖廣，乃更其制。自山以上，直立十有八丈，其形正方，四望如一，高壯閎麗，稱其山川。歷年六十，堅密如新?！盵3] 另一位文士陳本立《黃鵠山名勝記》載：“黃鵠山名石城山，長竟里，高十尋有奇，東連高冠，綿亙郡城。先是圭土為城者置此山阛阓中，首瞰大江，頭陀寺顯蔽之，又黃鶴樓扼其吭?！霞袋S鶴樓，樓上高百尺、八窗洞達者三層，嵌空玲瓏，勝甲三楚。”[4]

乾隆時期宮廷畫家關(guān)槐曾經(jīng)繪有一幅《黃鶴樓圖》，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圖上表現(xiàn)了當(dāng)時黃鶴樓的準(zhǔn)確形象和周圍的山水景致，可與同時期的文獻相互印證。樓坐落于小山之麓，西臨江岸，以一圈不規(guī)則的短垣環(huán)繞，前設(shè)拱門，后有殿堂亭軒，自成一院。樓高三層，主體部分平面呈正方形，四面各出三間抱廈，屋頂為攢尖式樣，頗顯繁復(fù)，與元明時期畫卷上的形象有所不同。建筑的二層和三層均略有收分，比例和諧。底層似設(shè)有外廊，上部兩層則以門窗圍合。

清 關(guān)槐 黃鶴樓圖及局部，紙本設(shè)色，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此樓四個立面完全一致，被汪中概括為“四望如一”。有一處細節(jié)需要辨析：抱廈外凸的側(cè)面并非垂直于主體部分，而是呈斜抹狀態(tài)，使得平面輪廓更加復(fù)雜，相當(dāng)于在四個正向之外又增加了四個斜向的觀景視角，各個斜面與正面都設(shè)有檻窗，被陳本立稱為“八窗洞達”。

關(guān)于乾隆時期黃鶴樓的高度，汪中稱“十有八丈”，陳本立稱“百尺”（即10丈）。清制1丈合今制3.20米，則18丈為57.6米，10丈為32米?，F(xiàn)存中國古代最高的木構(gòu)建筑為遼代所建的山西應(yīng)縣佛光寺釋迦塔，高約67.31米；其次為清代乾隆年間所建承德普寧寺大乘閣，高36.65米；第三為光緒年間重建的頤和園佛香閣，高36.44米。武昌黃鶴樓僅有三層，不可能達到57.6米之高，而32米左右則是相對合理的尺度。據(jù)張子安先生推算，同治時期基本按照原樣重建的黃鶴樓總高約九丈七尺五寸[5]，合31.2米，也大致符合“百尺”的說法，可為旁證。

中國古代水景名勝區(qū)常常在關(guān)鍵地段修建高大樓閣，成為標(biāo)志性的中心建筑，同時又是登臨觀賞周邊風(fēng)景的最佳場所，如洞庭湖畔的岳陽樓、贛江東岸的滕王閣、黃河之濱的鸛雀樓，均為流傳千古的名樓。黃鶴樓屬于同樣的情況，扼守長江、漢水兩條大河的交匯口，巍峨雄壯，聳出山際，極為醒目。登樓一觀，四面八方、遠近高低的山水、林木、亭臺全部歷歷在目——隔江西岸有龜山與蛇山相對，延伸至江面的禹功磯上建有晴川閣，江中有鸚鵡洲，而蛇山之南的洪山上有一座明初所建的寶通寺塔，北面有重巒疊嶂的大別山，武昌、漢陽、漢口三鎮(zhèn)的街市閭巷也盡收眼底。

清代詩人延續(xù)前朝傳統(tǒng)，經(jīng)常登黃鶴樓賞景、宴飲，為此樓寫下很多詩篇，不吝贊美之辭。如清初曾任湖廣提學(xué)道僉事的王孫蔚《黃鶴樓》詩云：“獨立飛樓尺五天，窗環(huán)平野入樽前。長江曉結(jié)千峰雨，大別晴開萬樹煙。紫雁北來迷楚浦，白云西去認秦川。憑欄愁看陶公柳，舞卻春風(fēng)又一年。”[6] 祖籍安徽歙縣、久居武昌的程封《喜黃鶴樓新成》詩云：“樓際重聽漢水聲，四窗依舊白云生。當(dāng)年玉笛重吹徹，此日朱甍又落成。江上渺茫仙子路，山前荒廢楚王城。登臨不禁悲今古，猶見晴川樹影橫。”[7]

乾隆帝平生足跡未履湖北，沒有親眼見過黃鶴樓，但非常熟悉歷代相關(guān)詠樓詩文，曾經(jīng)通過畫卷領(lǐng)略其風(fēng)貌，并為此樓御筆題寫“江漢仙蹤”匾額[8]，還先后作過三首御制詩，其中為宮廷畫家董邦達所繪《楚南名勝圖》冊中的第十幅《黃鶴樓》題詩云：“迥臨雉堞瞰江流，崔顥題詩樓上頭。太白顧而不復(fù)作，卓哉此意足千秋?！盵9] 另外兩首分別為明代仇英和清代鄒一桂各自所繪《黃鶴樓圖》而作，前詩曰：“兩個地仙誰跨鶴，千秋佳話空傳樓。高樓江夏今好在，我欲尋之嘆路悠。莫謂昔人傳昔事，試看春水生春洲。依然別館拈吟處，不知何事惹閑愁?！盵10] 后詩曰：“黃鶴樓高古名跡，一桂慘淡圖成之。漢陽樹影連空翠，鸚鵡芳草仍離披。自言奉使偶經(jīng)過，追摹煙景曾無遺。我雖未登快騁望，楚江坐對奚然疑。即今一桂亦如我，向所俯仰徒存思?！盵11] 仰慕之意，躍然紙上。

武漢博物館藏有一幅《江漢攬勝圖》，圖上繪有黃鶴樓，且?guī)в谐鹩⒙淇睿瓷w清宮印璽，應(yīng)該不是當(dāng)年乾隆帝所見的那幅仇英《黃鶴樓圖》。另有學(xué)者考證此圖為清代畫家托名而繪，圖上的黃鶴樓實為清代形象而非明代原貌[12] ，與關(guān)槐圖上的黃鶴樓較為相近。

明 仇英（款） 江漢攬勝圖（局部），絹本設(shè)色，武漢博物館藏

二、萬壽獻禮

乾隆十六年（1751年）正逢乾隆帝生母崇慶皇太后六十歲生日，在北京舉行了盛大的慶典，王公重臣、蒙藏貴族、各地官員、外邦使節(jié)齊集，為此特意在紫禁城西華門至西郊清漪園東宮門沿途道路兩側(cè)張燈結(jié)彩，寺廟、店鋪修飾一新，還搭建了大量的樓閣、亭軒、戲臺、彩棚、牌樓、園林，其間唱戲奏樂，羅列儀仗，場面極為熱鬧。

儀典期間所搭樓臺都屬于臨時的布景性質(zhì)，分別由清宮內(nèi)府、王公貴胄和地方官員負責(zé)起造，慶典過后即予拆除。其中各地供奉的彩樓往往竭力表現(xiàn)本地的特色，窮極工巧，其情形有些類似今天的彩車巡游。

乾隆年間著名學(xué)者趙翼在《檐曝雜記》中記錄了當(dāng)時親眼所見的景象：“皇太后壽辰在十一月二十五日。乾隆十六年，屆六十慈壽，中外臣僚紛集京師，舉行大慶。自西華門至西直門外之高梁橋，十余里中，各有分地，張設(shè)燈彩，結(jié)撰樓閣。天街本廣闊，兩旁遂不見市廛。錦繡山河，金銀宮闕，剪彩為花，鋪錦為屋，九華之燈，七寶之座，丹碧相映，不可名狀。每數(shù)十步間一戲臺，南腔北調(diào)，備四方之樂，侲童妙伎，歌扇舞衫，后部未歇，前部已迎，左顧方驚，右眄復(fù)眩。游者如入蓬萊仙島，在瓊樓玉宇中，聽《霓裳曲》， 觀羽衣舞也。其景物之工，亦有巧于點綴而不甚費者。或以色絹為山岳形，錫箔為波濤紋，甚至一蟠桃大數(shù)間屋，此皆粗略不足道。至如廣東所構(gòu)翡翠亭，廣二三丈，全以孔雀尾作屋瓦，一亭不啻萬眼。楚省之黃鶴樓，重檐三層，墻壁皆用玻璃，高七八尺者。浙省出湖鏡，則為廣榭，中以大圓鏡嵌藻井之上，四旁則小鏡數(shù)萬，鱗砌成墻，人一入其中，即一身化千百億身，如左慈之無處不在，真天下之奇觀也。時街衢惟聽婦女乘輿，士民則騎而過，否則步行。繡轂雕鞍，填溢終日。余凡兩游焉。此等勝會，千百年不可一遇，而余得親身見之，豈非厚幸哉！京師長至月已多風(fēng)雪，寒侵肌骨，而是年自初十日至二十五日，無一陣風(fēng)，無一絲雨，晴和暄暖，如春三月光景，謂非天心協(xié)應(yīng)，助此慶會乎？二十四日，皇太后鑾輿自郊園進城，上親騎而導(dǎo)，金根所過，纖塵不興。文武千官以至大臣命婦、京師士女，簪纓冠帔，跪伏滿途?；侍笠娋吧摞?，殊嫌繁費，甫入宮即命撤去。”[13]

文中特別提到“楚省”進貢了一座模仿黃鶴樓的樓閣。這座樓閣由曾任湖廣總督的阿里袞進獻——所謂“楚省”即湖北、湖南兩省的代稱。

據(jù)《清史稿》記載，阿里袞字松崖，鈕祜祿氏，正白旗人，為內(nèi)大臣尹德第四子、大學(xué)士訥親之弟，乾隆初年出任總管內(nèi)務(wù)府大臣，乾隆十五年（1750年）任湖廣總督，次年改任兩廣總督。后官至戶部尚書、協(xié)辦大學(xué)士。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十二月在征伐緬甸的軍營中去世，謚號襄壯，入祀賢良祠。[14] 阿里袞與崇慶太后同為鈕祜祿氏一族，深受乾隆帝寵信，此次為萬壽盛典所獻樓閣最為恢宏壯麗，冠絕各省。

乾隆十六年至二十六年（1751~1761年），宮廷畫家張廷彥等奉旨工筆繪制一套由四幅長卷組成的《萬壽圖》，全面展現(xiàn)了崇慶皇太后萬壽盛典的絢麗場景。在第四卷《蘭殿延禧》圖上可見皇城西安門內(nèi)大街上新建一座樓閣，造型酷似武昌黃鶴樓，正是阿里袞所進的賀壽貢品。

清代張廷彥等繪《萬壽圖》中的黃鶴樓，故宮博物院藏

這座樓閣共設(shè)三層，體量碩大，在正方形平面的主體四面各出一間抱廈，底層、二層抱廈與主體轉(zhuǎn)角位置均布置45°斜邊。各層分別設(shè)有一圈開敞的外廊，圍以木質(zhì)欄桿，地面鋪設(shè)花毯。二層與三層均以斗栱架設(shè)平坐層。屋面采用攢尖頂，每面各置一座懸山小頂，二層抱廈則采用獨立的歇山頂。各層檐均鋪綠色琉璃瓦，屋脊及獸件、寶頂則為黃色琉璃所制。門窗花格采用宮廷建筑最高規(guī)格“三交六椀菱花”樣式。各層外面一圈廊柱刷深綠色油漆，內(nèi)柱刷紅色油漆，柱頭、額枋、斗栱、欄板均繪有彩畫。三層檐下分別掛滿花燈，玲瓏剔透，充滿喜慶色彩。按趙翼所記，其墻壁安裝了高達七八尺的玻璃，十分昂貴。

此樓的平面與立面形式與關(guān)槐《黃鶴樓圖》上的黃鶴樓如出一轍，均有“四望如一”“八窗洞達”的特點，區(qū)別在于上部兩層的收分更加明顯，二層抱廈的歇山頂更為別致，此外檐角、門窗、獸件、斗栱、彩畫等細部做法可能更近于北方官式建筑，但總體上明顯就是武昌黃鶴樓的翻版。

萬壽盛典結(jié)束后，各地的進獻的彩樓陸續(xù)拆除，這座黃鶴樓也不例外。但乾隆帝認為此樓耗資巨大，不宜浪費，便賞賜阿里袞萬兩白銀，將所有材料留下，并運至新建的御苑清漪園南湖島上重新搭建，更名為“望蟾閣”。對此乾隆帝《題望蟾閣》詩明確強調(diào)：“慶典本緣學(xué)武昌，構(gòu)移湖上恰相當(dāng)。倒看山景入紈影，遠挹天光接鏡光。”自注：“是閣式肖黃鶴樓為之，蓋圣母六旬萬壽，阿里袞為湖廣總督，慶典所備，嫌其所費多，因賜以萬金，而留材木構(gòu)閣于此云?！盵15]

三、仙閣望月

清漪園昆明湖中筑有南湖島、藻鑒堂、治鏡閣三座島嶼，象征神話中的東海三仙山。南湖島靠近東岸，以一座十七孔橋連通，《日下舊聞考》對此島格局有簡略記載：“廓如亭西度長橋為廣潤祠，祠西為鑒遠堂，東北為望蟾閣?！盵16] 島上保留一座祭祀龍王的廣潤祠，共有三路建筑，中路為正殿所在，山門前建三座牌坊，豎立旗桿；東路為跨院；西路分為兩進庭院，從南至北依次建鑒遠堂、澹會軒和月波樓，其中月波樓為兩層歇山頂建筑。島北部堆疊土山，宏偉的望蟾閣高踞土山之上，北臨湖面。

乾隆帝非常喜歡這座望蟾閣，幾十年間以之為題一共寫了16首詩，另有4首其他詩篇也與此閣相關(guān)。乾隆十九年（1754年）所作《湖上雜詠》詩的第二首首次提到望蟾閣：“望蟾閣外放煙舟，澄照欣看鏡里游。綠柳紅橋堤那畔，駕鵝鷗鷺滿汀洲?！盵17] 次年《昆明湖泛舟》詩再一次提及此閣[18]，同年稍晚時候又作《題望蟾閣》詩：“高閣湖心號望蟾，每來小坐未曾淹?！盵19] 另在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所作《登望蟾閣極頂作歌》詩注中聲明：“乙亥年因圣母大慶，阿里袞所備仿武昌黃鶴樓三層，木料給值，筑于此。”[20] 在嘉慶元年（1796年）《望蟾閣疊昨歲韻》詩注中則稱：“是閣乾隆壬申年所建?！盵21] 所謂“壬申年”和“乙亥年”分別指乾隆十七年（1752年）和二十年（1755年）。由此推斷，望蟾閣可能于乾隆十七年開始動工興建，乾隆二十年建成，但在乾隆十九年已經(jīng)大致成形，可以從湖上欣賞其高大的身影。

在《萬壽圖》上清晰可見望蟾閣形象，與西安門的彩樓幾乎一模一樣，主要差別在于屋面除了鋪設(shè)綠色琉璃瓦之外，還增加了黃色琉璃剪邊，并且不再懸掛花燈。

清代張廷彥等繪《萬壽圖》中的望蟾閣與南湖島，故宮博物院藏

望蟾閣下的假山磴道有百級之多，加上樓內(nèi)陡峭的樓梯，要登到最上層，需要一定的體力。乾隆二十五年（1760年），乾隆帝年近五十，在詩中寫道：“高閣臨湖迥且虛，玲瓏石洞負階除。丹梯先陟百十級，歷歷白玉欄桿扶。升堂香扆略憩息，其上更有三層廬。卻笑九年三到吾，三層躋乃一次無。似此構(gòu)筑緣底事，自問不解況人乎。今朝佳景可再孤，索須極頂?shù)桥R諸?！盵22] 感慨自己九年來三次登閣，之前兩次都沒有上到第三層，這一次終于登頂。二十六年后的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虛歲七十六的乾隆帝又在詩注中說：“歷年以來雖四登，惟庚辰、甲申兩登其最上層?！辈⒆钥洌骸肮畔∮辛缴袕?，拾百十級消俄頃?！盵23] 他退位為太上皇之后，于嘉慶元年最后一次為望蟾閣題詩，總結(jié)自己四十多年來一共登閣12次。閣上風(fēng)大，夏日尤為涼爽，乾隆帝的感受是：“朱明伏暑最炎朝，拾級乘涼正斯候。扶欄未出曲折幽，已覺白汗辭膚腠?！盵24]

清代乾隆年間宗室弘旿所繪《都畿水利圖》以相對寫意的筆法展現(xiàn)了望蟾閣及其周邊的景致，可見此閣位處昆明湖東部的中心位置，不但是湖上最醒目的景觀建筑，同時也易于眺賞四周景物。

清代弘旿繪《都畿水利圖》局部，圖片引自《清史圖典》

望蟾閣北側(cè)臨湖處設(shè)有碼頭，乾隆帝經(jīng)常由此乘船往來于南湖島和北岸樂壽堂之間，其《樂壽堂得句》詩曾詠：“望蟾閣下放煙航，徑渡山陽樂壽堂?！盵25] 《昆明湖泛舟》詩描寫了從湖上乘船觀賞望蟾閣的景象：“鳳池春水碧溶溶，雁已回翔魚未喁。卻見湖心望蟾閣，晶盤擎出玉芙蓉?！盵26] 更多御制詩描寫自己登閣賞景的感受，如“岧峣杰構(gòu)俯昆明，金粟銀漪映座清?！盵27] “高閣臨昆湖，眺遠不計頃。峰態(tài)及林姿，四時供日騁。”[28] 《登望蟾閣極頂放歌》詩還將樓閣四面風(fēng)光一一點明：“暢春東望神仙區(qū)，西山真是西竺如。北屏萬壽南明湖，就中最勝耕織圖?！盵29] 東南西北各有妙景，可謂絕勝。

除了點景、觀景功能之外，望蟾閣還蘊含著雙重文化主題，意境深遠。

首先，南湖島作為蓬萊仙境的化身，望蟾閣是其重要的組成元素。乾隆帝在香山靜宜園靜室一帶遠眺此閣，作詩云：“昆明湖上望蟾閣，疑是蓬萊駕海濤?！盵30] 武昌黃鶴樓有許多關(guān)于神仙的傳說，望蟾閣仿其形制，也間接強化了自身的仙境主題。

閣名源自東漢時期的志怪小說《洞冥記》。這部書記載漢武帝在釣影山上建望蟾閣，閣上懸掛特殊的金鏡：“釣影山去昭河三萬里，有云氣望之如山影，丹藿生于影中，葉浮水上。有紫河萬里，深十丈，中有寒荷，霜下方香盛。有降靈壇，養(yǎng)靈池，分光殿五間，奔雷室七間，望蟾閣十二丈，上有金鏡，廣四尺。元封中，有祇國獻此鏡，照見魑魅，不獲隱形。”[31] 清漪園望蟾閣上沒有懸掛類似的寶鏡，但樓前湖平如鏡，可以產(chǎn)生類似的聯(lián)想，乾隆帝詠閣詩也不止一次提到“鏡光”，如“倒看山景入紈影，遠挹天光接鏡光?！盵32]

乾隆帝從湖對面看望蟾閣，作詩云：“隔湖飛睇者，望此作蟾宮?！盵33] 所謂“蟾宮”指的是月亮上的廣寒宮。南湖島平面輪廓近于圓形，本身也是月亮的象征，島中有月波樓，島東側(cè)的十七孔橋上刻有“偃月”二字，加上望蟾閣，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月中仙境模式。

中國素有“近水樓臺先得月”的諺語，以臨水樓閣為賞月的最佳場所，看天上之月與水中倒影相互映襯，方為稱心樂事，著名者如杭州西湖之平湖秋月樓、揚州瘦西湖之二分明月樓。黃鶴樓同樣是賞月的勝地，宋代范成大《水調(diào)歌頭》詞曾詠：“今年新夢，忽到黃鶴舊山頭。……想見姮娥冷眼，應(yīng)笑歸來霜鬢，空敝黑貂裘。釃酒問蟾兔，肯去伴滄洲?！盵34] 清代王守正《黃鶴樓玩月歌》云：“黃鵠山頭高硉矹，黃鶴樓頭尤崷崪。樓頭秋夜寂不喧，碧空高掛一輪月。乘興來游靜領(lǐng)之，皎如水鏡懸貝闕。旁無浮云三五點，中有桂花影突兀。月白晴煙橫大江，月明山壁森見骨。江月白兮漁火青，山月明兮鵲聲發(fā)。倚欄惟有清風(fēng)生，當(dāng)年長笛吹已歇。興酣搖筆飲且歌，凌虛一嘯神仙窟。”[35] 與此類似，賞月也是望蟾閣的另一重主題，其名兼取“遠望蟾月”之意。

乾隆九年（1744年）乾隆帝曾經(jīng)寫過一篇《圓明園后記》，告誡后世子孫“必不舍此而重費民力以創(chuàng)建苑囿”[36] ，但不久卻自食其言，大建清漪園，故而作《萬壽山清漪園記》辯白，似有檢討之意，并聲稱：“園雖成，過辰而往逮午而返，未嘗度宵，猶初志也，或亦有以諒予矣。”[37] 終乾隆帝一生，確實從未在清漪園過夜，算是踐行諾言，但由此帶來一個很大的遺憾：沒有機會在夜晚登望蟾閣欣賞月色。

清晨時分太陽東升，西邊垂落的月亮還沒有完全消失，但此刻皇帝一般都正在圓明園中處理早朝政務(wù)，難得親臨清漪園觀賞，只能偶爾一到，如乾隆帝《望蟾閣》詩所云：“望蟾最宜夕，而我曾未到。偶來每值晨，漢邊尚堪眺。我聞太陰光，實藉太陽照。金烏已騰輝，玉兔奚能耀。游目適斯閑，因心觀厥徼?！盵38] “不負佳名是今度，尚看曉魄掛西楹?！盵39] 他在另一首詩中吟道：“望蟾宿所名，而卻未一試。曉蟾值寅卯，正為理政際。晚蟾當(dāng)酉戌，游罷早歸蹕。設(shè)如期副名，耽玩非美事。責(zé)實縱孤其，無逸恒勉自?！盵40] 一方面對辜負美景表示遺憾，一方面又標(biāo)榜自己勤政無逸。

乾隆帝內(nèi)心對于登閣賞夜月一事始終念念不忘，多次在御制詩及詩注中表達向往之情，如“何嘗座里披金鏡，為憶階前響玉籖（率在圓明園駐蹕，尚未登此望月也）。”[41] “徘徊有所思，孤負是良宵（是閣雖云‘望蟾’，而從未于此賞月，故戲及之云）?！盵42] “所謂‘望蟾’，亦虛有其名耳?！盵43]

在《望蟾閣有會》詩中，乾隆帝總結(jié)道：“高閣臨昆湖，眺遠不計頃。峰態(tài)及林姿，四時供日騁。而吾額望蟾，會意別有領(lǐng)。峰林具實質(zhì)，蟾魄標(biāo)虛景。籌其虛實間，斯應(yīng)托懷永。”[44] 坦承“望蟾”二字題額表現(xiàn)的主要是虛景，但能夠讓自己體會相關(guān)的意境，寄托情懷，就算達到目的。

望蟾閣南側(cè)是供奉龍王的廣潤祠，乾隆六十年（1795年）乾隆帝來祠中祈雨，順便最后一次登上望蟾閣，作詩云：“邇來望捷并望雨，逸興都無懶作詩。茲因請雨靈祠叩，祠側(cè)高閣聊臨之?！盵45] 次年作《望蟾閣疊昨歲韻》詩，又一次提到祈雨，將望蟾閣視為廣潤祠的外圍擴展，亦與春雨相關(guān)聯(lián)，賦予其景觀之外的特殊寓意，也使得這座樓閣的內(nèi)涵更加豐富。

四、寫仿再造

乾隆帝本人在詩中反復(fù)強調(diào)此樓樣式全盤寫仿黃鶴樓，所言非虛。

“寫仿”取“摹寫+仿建”之意，是中國古代園林史上一種特殊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手法，即以經(jīng)典名園勝景為原型，先做圖寫，再在異地進行仿建，最早的記載見于《史記·秦始皇本紀》：“秦每破諸侯，寫放[46]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復(fù)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盵47]

秦代之后的歷代皇家宮殿和園林建設(shè)也不斷會出現(xiàn)類似的例子，但寫仿的對象以自然界的名山為主，例如東漢洛陽西園以大假山模仿關(guān)中少華山，東魏鄴城仙都苑中堆山模仿五岳，北宋東京艮岳中筑山以仿杭州鳳凰山和萬松嶺，南宋臨安德壽宮疊石以仿靈隱飛來峰，均以相對較小的尺度概括其形，勾畫其神，具有類似立體山水畫的意趣。

清代的皇家園林將這一手法進一步發(fā)揚光大，成為御苑造景最主要的方式，圓明三園、清漪園、避暑山莊、靜明園、靜宜園、盤山行宮等各大御苑中都有若干寫仿式的景觀，而且寫仿的對象除了名山、名水之外，還擴大到私家園林、公共景觀建筑和佛寺、祠廟，尤其以江南地區(qū)的名勝風(fēng)景所仿最多，被晚清詩人王闿運形容為“誰道江南風(fēng)景佳，移天縮地在君懷”。[48]

從具體的造園手段來看，清代皇家園林的寫仿現(xiàn)象非常復(fù)雜，粗略梳理一下，大概有六種不同的情況。

第一種寫仿手法是通過地形改造，對某處風(fēng)景區(qū)的山水形態(tài)進行大規(guī)模的模擬，氣魄最大，以仿杭州西湖的清漪園為典型代表。昆明湖雖然尺度略小于西湖，但兩處水面的平面輪廓基本一致；昆明湖上筑有西堤，和西湖蘇堤一樣均呈東南－西北方向布置，而且堤上都以六座石橋串聯(lián)；萬壽山與孤山一樣都位于湖北岸，萬壽山中部位置的大報恩延壽寺也與孤山中部的康熙行宮一樣居于主導(dǎo)地位；而清漪園以西的玉泉山、香山等山峰也如同西湖西側(cè)的群山一樣，成為可以憑眺的遠景；萬壽山山北有一灣曲折狹長的后河，也正相對于孤山北面的里湖。二者對照，幾如孿生姐妹。如此高度相似的大規(guī)模仿建，也是清代皇家園林中絕無僅有的一個例子。

杭州西湖與清漪園平面比較圖，圖片引自《頤和園》

第二種寫仿是以園仿園，即以某一座江南名園為原型，在御苑中仿建一座相對獨立的園中之園，比如圓明三園中先后建有仿海寧陳氏園的安瀾園、仿江寧瞻園的如園、仿?lián)P州趣園的鑒園、仿蘇州獅子林的長春園獅子林，清漪園園中建有仿無錫寄暢園的惠山園（后改稱諧趣園）。這些寫仿園林的重點在于模仿原型的布局結(jié)構(gòu)。

清人繪 長春園獅子林圖，絹本設(shè)色，故宮博物院藏

清 錢維城 蘇州獅子林全圖，紙本設(shè)色，加拿大阿爾伯特博物館藏

第三種寫仿是同主題的景觀再現(xiàn)。這種情況并不強調(diào)對原型的布局結(jié)構(gòu)或建筑形制的模仿，而是以寫意的方式再現(xiàn)原型的山水植物景貌以及場所意境，屬于“得其意而忘其形”的變體創(chuàng)作，如圓明園中仿設(shè)的西湖十景大多如此。這十景除了三潭印月逼真地仿建了三座小石塔而外，其余諸景實際上與西湖的十景原型差異很大，平湖秋月、曲院風(fēng)荷、柳浪聞鶯、花港觀魚等景區(qū)所取的重點分別在于湖月、荷花、柳蔭、花港和游魚等主題，而非原型的園林格局或建筑形式；圓明園中的蘇堤春曉只是岸邊的一小段河堤，斷橋殘雪是一座簡單的木板橋，遠非西湖原貌，乃是以符號化的手段進行點題；而兩峰插云、雷峰夕照、南屏晚鐘則與原型差距更大，僅是環(huán)境風(fēng)貌略有幾分相似，因此借用西湖舊景之名而已。

第四種寫仿情況是對某些名園的假山片段進行模仿。中國古典園林最重視掇山，皇家園林中常常花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堆疊假山。江南地區(qū)盛產(chǎn)湖石、黃石，假山藝術(shù)甲于天下，廣受推崇。乾隆帝曾經(jīng)專門征召江南的疊石匠師為長春園獅子林堆疊奇巧玲瓏的湖石山景，也曾經(jīng)模仿無錫寄暢園對圓明園廓然大公景區(qū)北部的假山進行改造，山徑盤旋，石峰崎嶇，還參照寄暢園八音澗，在西北端引來一股澗流，至今遺址猶可見其嶙峋之態(tài)。紫禁城寧壽宮花園第三進院堆滿山石，幾無空地，里面掩藏著幽深的洞穴和盤旋的磴道，人行其間，如入深山幽谷。這種獨特的處理手法很可能也借鑒了蘇州獅子林的假山形式——乾隆帝曾經(jīng)為蘇州獅子林的一座亭子題“真趣”匾額，后來將寧壽宮花園第三進院西側(cè)的樓閣題曰“延趣”，似乎也暗示了二者相似的趣味。

圓明園廓然大公假山遺址與無錫寄暢園假山比較

紫禁城寧壽宮花園第三進院假山疊石

第五種寫仿是對一些著名佛寺或祠廟的仿建。清代皇家園林中頗多宗教性建筑，分屬儒、釋、道三家以及雜祀性質(zhì)，反映了清帝復(fù)雜的信仰傾向，其中有一些實例以其他地區(qū)的著名同類寺廟為寫仿對象。典型者如清漪園后山建有一座佛寺須彌靈境，其前半部分和一般漢族寺院一樣設(shè)有山門、天王殿、大雄寶殿，后半部分則直接以西藏地區(qū)著名的古寺桑耶寺為藍本，中央修筑大型樓閣，周圍按照佛經(jīng)中關(guān)于“四大部洲”的說法設(shè)置大小不同的塔、殿。這組建筑造型奇特，色彩艷麗，底座采用雄偉的大紅臺造型，體現(xiàn)了濃烈的藏族風(fēng)格。在此清代帝王通過特殊的宗教建筑形式表現(xiàn)出對國家版圖內(nèi)不同民族文化兼收并蓄、充分尊重的態(tài)度，同時也是對園林景觀不可替代的重要點綴。又如圓明園中的匯萬總春之廟，模仿杭州的花神廟而建。嘉慶帝曾經(jīng)專門派遣官員測繪江蘇淮安府運河邊的惠濟祠與河神廟，并在綺春園中加以仿建，以此寄托平息淮河水患的愿望。

第六種寫仿側(cè)重于仿建某種特殊形式的景觀建筑，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實例是圓明園中仿寧波天一閣的文源閣、仿紹興蘭亭的坐石臨流、仿杭州龍泓亭的飛睇亭，避暑山莊中仿鎮(zhèn)江金山寺的小金山、仿嘉興煙雨樓的煙雨樓，清漪園中仿湖南岳陽樓的景明樓、仿杭州蕉石鳴琴的睇佳榭等等，仿武昌黃鶴樓的望蟾閣也屬于這種情況。

這種寫仿手法的重點仍在于景區(qū)的整體格局和山水環(huán)境，對于具體的建筑造型往往只略取其制，很少具象模仿，與原型存在明顯的差異。但黃鶴樓是一個罕見的例外，因為直接利用湖廣地區(qū)進獻的彩樓翻建而成，與原型相似程度很高。

望蟾閣的四面抱廈各帶傾斜側(cè)面，忠實再現(xiàn)了黃鶴樓獨有的“四望如一”、“八窗洞達”的特征，對此乾隆帝深有領(lǐng)悟，在詩中吟道：“九霄颯爽座間披，四面畫圖鏡中斗?！盵49] “一徑石橋通，崇臺迥據(jù)中。四時延座景，八面納窗風(fēng)?！盵50] “卻欣八面珠簾卷，水色山光取次拈?！盵51]

兩座樓閣不但造型雷同，而且所在景區(qū)的建筑格局也有相近之處——黃鶴樓與一組亭臺軒館共同構(gòu)成相對獨立的庭院，望蟾閣同樣與相鄰的祠宇殿堂形成完整的組群，兩座高樓均居于臨水一側(cè)，而望蟾閣南側(cè)的月波樓與黃鶴樓東側(cè)的南樓地位相當(dāng)，都屬于陪襯的附樓性質(zhì)。

如果將視野放到昆明湖周邊，會發(fā)現(xiàn)望蟾閣與黃鶴樓各自所在的山水環(huán)境較為相似，正如清華大學(xué)建筑學(xué)院編著的《頤和園》一書所言：“南湖島上的望蟾閣，弘歷的《題望蟾閣》詩注已明白道出其‘蓋仿式武昌黃鶴樓之制’，就其環(huán)境而言，望蟾閣前臨遼闊的湖面隔水遙對萬壽山的態(tài)勢，與黃鶴樓前臨長江隔水遙對龜山的態(tài)勢卻也頗有相似之處。”[52]

具體而言，昆明湖的水面堪比遼闊的長江，南湖島比擬黃鵠磯，北岸的萬壽山對應(yīng)龜山，臨湖的三層文昌閣對應(yīng)晴川閣，湖上的知春亭小島對應(yīng)江上的鸚鵡洲，而昆明湖西側(cè)玉泉山上的玉峰塔對應(yīng)洪山上的寶通寺塔。據(jù)此推斷，望蟾閣的這次寫仿兼顧到更大尺度的園林風(fēng)光，在一定程度上再現(xiàn)了楚天江山的形勢與神韻。

乾隆帝在詠望蟾閣詩中多次提及與黃鶴樓相關(guān)的詩文典故，尤其對崔顥的詩句推崇備至，如“翠嶼湖中紫閣翔，迥堪攬勝且維航。玉蟾最可望瓊闕，黃鶴由來肖武昌。山色蘢蔥帶云色，波光浩渺接煙光。何須古跡追江夏，文祎荒唐太白狂?！盵53] “興寄白榆宇，制規(guī)黃鶴樓（是閣制如武昌黃鶴樓）。設(shè)云武昌是，崔句孰能儔?！盵54] “因之即景思崔詠，祗合于斯筆硯藏。”[55] 這些詩句進一步表明了二者的親緣關(guān)系。

五、故景依稀

清代宮廷檔案記載，清漪園望蟾閣自建成以后，經(jīng)常出現(xiàn)破損情況，屢次維修，對此張龍先生《頤和園樣式雷圖檔綜合研究》提出此閣“位于南湖島北側(cè)，直接面對西北紅山口，春冬兩季此處風(fēng)大，三層的望蟾閣更是首當(dāng)其沖，翼角極易被吹壞。在現(xiàn)存檔案材料中，該閣的維修次數(shù)最多，相關(guān)工程人員也受此牽連?！盵56] 并依據(jù)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鑒遠堂等處陳設(shè)清冊》等文獻考證嘉慶十五年至十七年（1810~1812年）間，望蟾閣被徹底拆除，原址另建了一座單層的涵虛堂。

咸豐十年（1860年）英法聯(lián)軍入侵北京，焚掠三山五園，清漪園同遭劫難，南湖島上的建筑均被焚毀。光緒時期重建頤和園，在原址上按照嘉慶年間的涵虛堂樣式復(fù)建五間殿堂，北出三間抱廈，景觀效果遠遜當(dāng)年的望蟾閣。堂南懸有“晴川藻景”匾額，能讓人聯(lián)想起崔顥《黃鶴樓》詩中的名句“晴川歷歷漢陽樹”，似乎與昔日的寫仿歷史依然有微妙的呼應(yīng)關(guān)系。

頤和園南湖島上涵虛堂東北側(cè)景象

頤和園涵虛堂南面景象

武昌黃鶴樓的經(jīng)歷更為坎坷。據(jù)李華先生《清代黃鶴樓建筑考》考證，咸豐五年（1855年）太平天國起義軍攻占武昌，放火焚毀黃鶴樓。同治四年至六年（1865年~1867年）在湖廣總督李瀚章、湖北巡撫郭柏蔭的主持下進行重建。[57] 同治、光緒年間有幾幅黃鶴樓老照片留存至今，可以清晰辨別其造型仍為正方形平面的主體四面出抱廈，抱廈側(cè)面斜抹45°，屋頂為攢尖式，每面另加歇山小頂，底層留有一圈通透的外廊。與乾隆時期相比，主要差異在于二、三層均無收分，外觀保持直上直下。

英國約翰·湯姆遜（John Thomson）1871年攝武昌黃鶴樓舊照，舊影志工作室提供

光緒十年（1884年）武昌黃鶴樓再次失火被毀。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湖廣總督張之洞調(diào)任軍機大臣，屬下官員和門生籌資在黃鶴樓故址附近建了一座風(fēng)度樓以紀念其在任期間的政績，后更名為奧略樓。此樓共有三層，采用歇山屋頂，體量比黃鶴樓小得多，造型也有很大差異，但仍被視為黃鶴樓的替身。1957年建長江大橋武昌引橋時，占用了黃鶴樓的原址，將奧略樓拆除。1981年在距離舊址約1000米的蛇山峰嶺上重建復(fù)古風(fēng)格的新黃鶴樓，1985年落成，內(nèi)部采用鋼筋混凝土結(jié)構(gòu)，五層總高51.4米，造型參考了清代的樣式而更顯巍峨，與頤和園現(xiàn)存的涵虛堂南北遙望。

武漢黃鶴樓今景，陳剛攝

1998年頤和園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chǎn)名錄，被譽為“中國皇家園林的傳世絕響”，其前身清漪園的藝術(shù)成就更勝一籌，特別在寫仿創(chuàng)作上極有巧思。望蟾閣利用太后萬壽盛典的木料修造而成，忠實模仿武昌黃鶴樓，兼顧群體格局和山水環(huán)境，景致獨勝，視野廣闊，同時蘊含深刻的文化內(nèi)涵，堪稱古代造園的優(yōu)秀范例，雖然原構(gòu)早已不存，卻依然值得今人品賞追憶。（感謝徐家寧先生和楊中一先生提供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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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宋］嚴羽《滄浪詩話》，中華書局，1985年，第40頁。

[2]［清］陳元京纂修《江夏縣志》卷15，清代乾隆五十九年刊本。

[3]［清］汪中《黃鶴樓銘》，紀寶成主編《清代詩文集匯編》第410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59頁。

[4]［清］陳本立《黃鵠山名勝記》，《江夏縣志》卷12。

[5]  張子安、張聲著《清·同治黃鶴樓的構(gòu)思與形制》，《華中建筑》1985年第2期，第40頁。

[6]［清］王孫蔚《黃鶴樓》，《江夏縣志》卷14。

[7]［清］程封《喜黃鶴樓新成》，《江夏縣志》卷14。

[8]  同注2。

[9]［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94《黃鶴樓》，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10]［清］弘歷《御制詩初集》卷30《南苑行宮題仇英〈黃鶴樓圖〉用崔顥韻兼效其體》，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11]［清］弘歷《御制詩二集》卷10《黃鶴樓歌題鄒一桂畫》，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12]  徐望生《黃鶴樓建筑形式漫議》，《檔案記憶》2018年第10期，第13~16頁。

[13]［清］趙翼《檐曝雜記》，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4~15頁。

[14]［清］趙爾巽等編《清史稿》卷313，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15]［清］弘歷《御制詩四集》卷21《題望蟾閣》，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16]［清］于敏中等編撰《日下舊聞考》，北京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406頁。

[17]［清］弘歷《御制詩二集》卷47《湖上雜詠》，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18]［清］弘歷《御制詩二集》卷54《昆明湖泛舟》，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19]［清］弘歷《御制詩二集》卷59《題望蟾閣》，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20]［清］弘歷《御制詩五集》卷24《登望蟾閣極頂作歌》，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21]［清］弘歷《御制詩余集》卷4《望蟾閣疊昨歲韻》，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22]［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6《登望蟾閣極頂放歌》，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23]  同注20。

[24]［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40《登望蟾閣作歌》，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25]［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13《樂壽堂得句》，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26]  同注18.

[27]［清］弘歷《御制詩二集》卷64《望蟾閣》，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28]［清］弘歷《御制詩五集》卷86《望蟾閣有會》，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29]  同注22。

[30]［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13《靜室口號》，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31]［漢］郭憲《漢武帝別國洞冥記》，中華書局，1991年，第2頁。

[32]  同注15。

[33]［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82《題望蟾閣》，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34]［宋］范成大《范石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467頁。

[35]［清］王守正《黃鶴樓玩月歌》，［清］陳元京纂修《江夏縣志》卷14，清代乾隆五十九年刊本。

[36]［清］弘歷《御制文初集》卷4《圓明園后記》，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37]［清］弘歷《御制文二集》卷10《萬壽山清漪園記》，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38]［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5《望蟾閣》，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39]  同注27。

[40]［清］弘歷《御制詩五集》卷44《望蟾閣》，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41]  同注19。

[42]［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99《登望蟾閣》，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43]［清］弘歷《御制詩五集》卷97《望蟾閣作歌》，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44]  同注28。

[45]  同注43。

[46]  此處“放”是“仿”的通假字。

[47]［漢］司馬遷《史記》卷6，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

[48]［清］王闿運著，馬積高主編《湘綺樓詩文集》，岳麓書社，2008年，第1405頁。

[49]  同注24。

[50]  同注33。

[51]  同注19、41。

[52]  清華大學(xué)建筑學(xué)院《頤和園》，中國建筑工業(yè)出版社，2000年，第108頁。

[53]  同注33、50。

[54]［清］弘歷《御制詩三集》卷90《望蟾閣》，清代光緒二年刊本。

[55]  同注15、32。

[56]  張龍《頤和園樣式雷圖檔綜合研究》，天津大學(xué)博士學(xué)位論文，2009年，第50頁。

[57]  李華《清代黃鶴樓建筑考》，《武漢理工大學(xué)學(xué)報（社會科學(xué)版）》2004年第3期，第387頁。

賈珺，清華大學(xué)建筑學(xué)院教授、博士生導(dǎo)師、國家一級注冊建筑師、清華大學(xué)圖書館建筑分館館長、中國建筑學(xué)會史分會理事，長期從事建筑歷史、風(fēng)景園林與文化遺產(chǎn)保護領(lǐng)域的教學(xué)、研究和設(shè)計工作，主持國家自然科學(xué)基金四項、北京市自然科學(xué)基金一項，出版《圓明園造園藝術(shù)探微》《北京私家園林志》《古代北方私家園林研究》等專著十余部，發(fā)表學(xué)術(shù)論文一百余篇，完成建筑、景觀、規(guī)劃與遺產(chǎn)保護工程設(shè)計二十余項，先后獲得教育部自然科學(xué)二等獎、中華優(yōu)秀出版物獎、中國建筑圖書獎、北京市優(yōu)秀規(guī)劃設(shè)計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