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裹著暖意漫過城郊，我站在那片郁金香花海前時，正撞見一場盛大的綻放。最先闖入視線的是一片灼目的紅，像誰打翻了調(diào)色盤，將最濃烈的朱砂潑灑在綠絨毯上。那些花株挺直腰桿，莖稈筆直得像是用墨線比量過，頂端托著酒杯狀的花朵——外層花瓣舒展如燃燒的火焰，內(nèi)層卻暈著柔和的橘粉，仿佛被晨露浸過的綢緞，在陽光下泛著蜜色的光。湊近了能聞見清淺的甜香，不似玫瑰濃烈，倒像剛出爐的蜂蜜蛋糕，混著泥土與青草的清新。繞過紅的熱烈，眼前突然漫開一片金黃的潮。這些郁金香像是被陽光凝固成的精靈，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邊緣染著極淡的奶白，像少女裙擺上繡著的蕾絲。風過時，整片花田便涌起金色的波浪，連空氣都跟著顫動起來。有蜜蜂一頭扎進花蕊里，翅膀振動的嗡鳴聲里，我看見花莖輕輕搖晃，卻始終保持著優(yōu)雅的弧度，像一群踮著腳尖跳舞的芭蕾舞者。最妙的是花海邊緣那一抹紫。不是濃紫，是帶著灰調(diào)的丁香紫，像是被月光浸泡過的顏色。這些花株比別處矮些，卻開得極密，一朵挨著一朵，花瓣層層疊疊地攏著，像攥緊的紫色拳頭突然松開，露出里面鵝黃的花蕊。有個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跑過去，發(fā)梢沾著花瓣，她蹲下來和紫郁金香平視，仰起臉時眼睛亮得像星子："媽媽，它們在對我笑！"我沿著田埂慢慢走，鞋尖踢到幾片枯黃的落葉——大概是去年深秋留下的。那時這里該是光禿禿的，泥土沉默地蟄伏著，等待一場春雨喚醒沉睡的球莖。而現(xiàn)在，數(shù)萬株郁金香正以最絢爛的姿態(tài)宣告生命的盛大：紅的張揚，黃的明媚，紫的含蓄，還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雜色——白底紅斑的像少女的胭脂，粉紫漸變的似天邊的云霞。它們挨挨擠擠地站著，卻從不妨礙彼此生長，反而因為這份擁擠，讓整片花海顯得愈發(fā)蓬勃。夕陽西斜時，花海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我坐在田邊的木凳上，看光影在花瓣上流淌，看蜜蜂馱著金粉歸巢，看風把花香送到更遠的地方。忽然明白為什么人們總說郁金香是"春天的信使"——它不只用顏色裝點大地，更用這份熱鬧又克制的綻放告訴我們：生命的美好，從來不是孤獨的盛放，而是千萬朵花相約著，把春天開成一場永不落幕的盛宴。暮色漸濃時，我起身離開?；仡^望見那片花海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像一片流動的彩虹，又像大地寫給天空的情詩。而我知道，這份關(guān)于春天的記憶，會和那些絢爛的花瓣一起，在歲月里永遠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