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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兆光|把所學所思“傳遞給別人”——李菁《歷史的鐘擺》序

一
李菁在撒馬爾罕旅途中給我寫信,讓我給她對歷史學家的訪談錄新書寫一篇序文,我其實很猶豫,因為她對我的采訪也收在這本書里,這讓我很難拿捏序文的分寸。
不過,看了書的部分內(nèi)容之后,我又有些釋然,因為這里涉及的學者們,除了較早過世的費正清之外,我和其他人多少都有或近或遠的交道。我和傅高義先生見過兩面,特別在上海還有過一次較長談話;周錫瑞先生不僅很早在北京見過面,他還在英文刊物上為我的《何為中國》英譯本寫過書評。我也給柯文先生的自傳中文版《走過兩遍的路》寫過推薦詞,說他能在幾部著作中多方面為學界提供典范和方法。伊佩霞教授呢,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我就給她的《劍橋插圖中國史》(The Cambridge Illustrated History of China)中譯本寫過評論,對比中國的歷史教科書,說它不僅“擴充了歷史記述的空間,也增添了歷史閱讀的興趣”;而與許倬云先生就更加熟悉,特別是十年前,他不僅特意通過視頻在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為我的《宅茲中國》一書舉辦的討論會上講話,而稍后我也應邀給他的《華夏論述》寫過“解說”。至于裴宜理教授,我更曾兩度是她擔任社長的哈佛燕京學社的邀訪學者,至今我還清楚記得2014年5月,我和她在Cambridge一家西餐廳共進午餐時的談話,她說到在安源和萍鄉(xiāng)調(diào)查之難,這讓我非常感慨。
二
這就是了。這部《李菁歷史人物訪談錄》寫的,其實就是一個有關(guān)中國研究的歷史學者群體,這個群體,各自色彩不同,風格各異,而且切入中國歷史的角度和問題,也彼此參差。這正符合我的理念,也就是“一個歷史,共同研究,多種理解”。
在李菁的書中,你可以看到費正清憑借“挖掘中國的更多史料檔案,來創(chuàng)建一個更加全面的中國現(xiàn)代史觀”,他的“沖擊-反應” (impact-response)成為一種理解近代中國轉(zhuǎn)型的典范;而柯文則恰恰從批判費正清這一模式開始,用“中國中心觀”即“在中國發(fā)現(xiàn)歷史”,把理解中國歷史的方向掉了一個頭;傅高義通過鄧小平這個最高層人物來理解當代中國,“研究過日本,又有社會學訓練”曾經(jīng)是他的一個知識背景;同樣研究當代中國,裴宜理卻更關(guān)注“民眾反抗與底層政治,橫跨政治學與歷史學領(lǐng)域”;伊佩霞是古代中國史專家,她的《宋徽宗》《內(nèi)闈》和早期的《早期中華帝國的貴族家庭》是從女性、皇帝、貴族等不同層面,即書中所說的“于歷史細微處”來理解傳統(tǒng)中國的。同樣從社會階層和社會變遷角度觀察歷史,周錫瑞卻是從義和團、辛亥革命,甚至一個姓“葉”的家族歷史來觀察近代中國的,他強調(diào)研究“中國”必須注重“地方”,也注重“人”,因為“每個人的命運軌跡,背后都是波瀾壯闊卻又風云變幻的大歷史”。許倬云先生的專長在先秦社會史,他的《中國古代社會史論》《西周史》曾經(jīng)是經(jīng)典著作,不過最近他在美國看中國,寫了好些觀察大歷史的著作,他自己說,他是“從制度史轉(zhuǎn)變到社會經(jīng)濟史、轉(zhuǎn)變到文化史、轉(zhuǎn)變成大歷史”。而我呢,當然也喜歡中國大歷史,不過和許先生不一樣,我不僅是從思想、宗教和文化史進入大歷史的,而且是從中國出發(fā)看中國史,也從中國出發(fā)看全球史。
歷史雖然只有一個,中國也只有一個,但歷史學者卻總是橫看成嶺,側(cè)看成峰,在一個歷史過程中看到不同的歷史因果,因為他們有自己的觀察角度,有自己的問題意識,有自己的分析立場。每一個歷史學者,都試圖呈現(xiàn)自己的特別看法。在這本書有關(guān)費正清的那篇里,有一句話讓我特別感觸,這就是費正清所說的“成為學術(shù)上獨一無二的人”!好的歷史學者忍受不了人云亦云,絕不可能鸚鵡學舌,他們各自有各自的中國認識,讓他們筆下的中國史,呈現(xiàn)出繽紛色彩,所以,他們才有“被訪談”或者“被記錄”的價值。
三
說到“被訪談”或者“被記錄”,其實無論是記錄還是訪談,看上去這些歷史學者是主角,實際上提問、觀察和記敘的人,才是最重要的。我曾接受過不少采訪,對這一點深有感觸。一個好的提問者或記錄者,她的問題和她的觀察不僅可以讓受訪者愿意講述自己學術(shù)研究的經(jīng)驗和感想,也許,還可以激活受訪者新的思考、新的聯(lián)想,甚至產(chǎn)生新的觀點,更能讓讀者從“讀其書”到“知其人”,更洞察他們所處的時代。
李菁的訪談和敘述都很用心,在這部書中,你可以注意她特別講述的一些關(guān)鍵的“點”,及一些有趣的“事”。這些“點”有的涉及學術(shù)大勢,這些“事”有的則關(guān)系到學者本人。比如,1950年代費正清的東亞區(qū)域研究,“對美國獲得更全球化、跨學科的視野,以及對外交政策產(chǎn)生的深遠影響”,這是有關(guān)大歷史的“點”;而1960年代的社會思潮影響周錫瑞走向“社會史”,則是因為“我們對外交事務、國家領(lǐng)袖和知識精英等已經(jīng)沒有研究興趣了。我們想要研究的是‘人民’”,這是關(guān)于學者的“事”;又比如,在伊佩霞最初進入中國學領(lǐng)域的時候,為什么駁倒魏復古(Karl A. Wittfogel,又譯魏特夫)1957年出版的《東方專制論》“事關(guān)重大”?這應該也是美國的中國學史中一個有趣關(guān)節(jié);再比如成書三十多年后,柯文回顧自己的著作《在中國發(fā)現(xiàn)歷史》,仍然覺得書名起得恰到好處,為什么?他說是因為“這是對黑格爾的觀點‘中國沒有歷史’最機智的反駁”。這話讓我們更理解這一學術(shù)觀念的歷史背景和思想淵源。而李菁的記錄中也說到,裴宜理的父母曾經(jīng)在中國傳教或任教,都會說中國話,但裴宜理年少時期從未記得父母用中文交流過,“因為父親只會普通話,而母親只會上海話”,這真是有趣的事。
歷史學者也是普通人,只是他們從事的,是歷史知識的開掘與積累,具體說,是有關(guān)東亞和中國的歷史知識的傳播。好的學者都有一種使命感和責任心,我特別感動于書中柯文所說的那個故事,他說,費正清在60歲生日時,對學生們立下規(guī)矩,“不用回饋我,傳遞給別人”。
我想,李菁編這本記錄學者的書,初衷大概也就是把學者的所學所思,“傳遞給別人”。
李菁《歷史的鐘擺》是對八位中外歷史學者(費正清、傅高義、周錫瑞、柯文、裴宜理、伊佩霞、葛兆光、許倬云)的記錄和訪談。2025年7月即將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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