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請大家想象一下，你是一個電車司機，電車正在失控地沖向前方軌道上的五個人。但你面前有一個岔路，扳動拉桿，電車可以轉向另一條軌道——但那條軌道上，也站著一個人。請問，你是否會扳動拉桿？”

2025年春季學期的一個周五下午，上海華東師范大學第二附屬中學（下簡稱“華二”）的一間教室里座無虛席，空氣中彌漫著緊張而興奮的氣息。講臺上，來自復旦大學哲學學院哲學進中學團隊的學生講師劉甜甜，向臺下近40名高中生拋出了經(jīng)典的“電車難題”。

短暫的寂靜后，教室里瞬間“炸開了鍋”。學生們紛紛舉手，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觀點。贊成扳動拉桿的同學，大多從結果出發(fā)，認為“犧牲一個人拯救五個人是更優(yōu)選擇”；而反對者則堅守原則，強調(diào)“不能為了多數(shù)人的利益，主動剝奪任何一個無辜者的生命權”。

劉甜甜并沒有急于給出“標準答案”，而是引導學生們進一步思考：“如果那一個人是你的親人呢？如果那五個人是罪大惡極的匪徒呢？”隨著情境的不斷變換，許多學生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原先堅定的立場開始動搖。這堂課沒有最終的結論，但它成功地在每個學生心中，埋下了一顆關于邏輯、原則和價值判斷的種子。

這堂引發(fā)激烈討論的哲學課，并非一次性的校園講座，而是“相遇哲學——復旦哲學進中學項目”的日常教學場景。自2022年春復旦大學哲學學院的師生們將為高中生量身打造的哲學課堂“搬”進華二校園起，這場深刻的相遇已經(jīng)持續(xù)了近三年。

“相遇哲學——復旦哲學進中學項目”的華二課堂

從最初在華二的一校試點，到如今覆蓋七寶中學、曹楊二中、進才中學、市西中學等滬上多所頂尖高中，這個項目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名為“思考”的漣漪。2025年，項目更是迎來了里程碑式的升級——學院為團隊聘請了張雙利、孫向晨等16位專業(yè)教師作為指導老師，并成立了哲學學院院長助理湯克鳳老師牽頭的師生管理團隊，以確保這場哲學普及教育的品質(zhì)與規(guī)模。

在“雙減”政策持續(xù)深化、全社會越發(fā)關注學生核心素養(yǎng)的今天，哲學這門古老而略顯“高冷”的學科，為何能在中學校園里獲得如此高的熱度？復旦大學的“博士生天團”是如何將專業(yè)的哲學知識，轉化為中學生聽得懂、愿意聽的精彩課程？這場從頂尖大學延伸至中學的“哲學之約”，又將如何為上海乃至中國的基礎教育，注入新的人文力量與思辨活力？

一、從一顆種子到一片樹林——緣起華二的三年中學哲學教育

（一）緣起：“雙向奔赴”的教育探索

這場相遇始于2022年的那個春天，隨著近年來國家不斷強調(diào)深化普通高中育人方式改革和健全綜合素質(zhì)評價，如何為學生提供更多元、更有深度的素質(zhì)教育內(nèi)容，成為所有教育工作者面前的重要課題。以“卓然獨立，越而勝己”為己任的華二，很早就推出了校本選修課制度，且不斷尋求積極尋求與高校的深度合作以豐富其課程體系，為學生們打開更廣闊的視野。

與此同時，作為國內(nèi)頂尖的哲學教學科研團隊，復旦大學哲學學院的師生們也在思考一個問題：除了在象牙塔內(nèi)進行高深的學術研究，學院還能為社會做些什么？“我們希望發(fā)揮哲學學科的獨特優(yōu)勢，將系統(tǒng)、專業(yè)的哲學訓練提供給更廣泛的人群，特別是正處于世界觀、價值觀形成關鍵階段的中學生?！薄跋嘤稣軐W”項目發(fā)起人熊鑫逸回憶道。團隊認為，中學生哲學教育的核心是培養(yǎng)學生的批判性思維能力、嚴謹?shù)倪壿嫹治瞿芰蛯Ω拘詥栴}的人文關懷，這恰恰是應對未來不確定性的關鍵能力。

雙方一拍即合，一場深度的教育合作由此拉開序幕。“這完全是一場‘雙向奔赴’，”華二副校長王平如此評價這次合作，“我們看到了學生們在應試學習之外，對于‘認識自我、認識世界’的強烈內(nèi)在渴求。而復旦哲學學院帶來的，正是能夠回應這種渴求的高品質(zhì)、系統(tǒng)性課程。”

（二）扎根：在華二校園的生動實踐

2022年春季學期，第一期“復旦哲學進中學”課程在華二正式開講，包括“馬克思主義哲學導論”和“大問題：哲學導論”兩門選修課，授課團隊由復旦哲學學院嚴格遴選的博士生和碩士生組成，他們既有扎實的學術功底，又對教育抱有極大的熱情。

起初這兩門選修課還帶著些許實驗性質(zhì)，授課老師也拿不準同學們會不會喜歡，好在課程一經(jīng)推出便在學生中引起了巨大反響。沒有枯燥的理論說教，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發(fā)人深省的思想實驗、一場場邏輯縝密的課堂辯論，從“我是誰”的哲學追問到“什么是公正”的社會思辨，復旦的老師們用生動的案例，引導學生們一步步走進哲學的殿堂。

高一王同學在他的課程感想中坦言，他最初對哲學的印象是“很空、很玄”，甚至有點像“人生導師講的心靈雞湯”，但第一堂課就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老師并沒有給我們?nèi)魏维F(xiàn)成的答案，而是教我們?nèi)绾稳シ治鲆粋€論證，如何識別里面的邏輯謬誤。這對我來說是全新的體驗，原來哲學是如此‘較真’的一門學問?！绷硪晃皇┩瑢W則提到他在課程之前也多次嘗試過自行探索哲學，但每次都因為哲學過于“晦澀難懂”而半途而廢，而“這門課拋出了許多有關哲學的大問題，并對課程內(nèi)容進行了易懂的講解”，這使他“對于哲學的印象不再是一個空洞的概念或框架，而真正有了一些初步的把握”。

課程的火爆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從2022年到2025年，這門選修課在華二連續(xù)開設了三個學年，每一期都成為學生們爭相搶報的“熱門”。

華二馬哲教學團隊

（三）成長：從“一校一課”到“多校聯(lián)動”

華二的成功試點，為項目的推廣積累了寶貴的經(jīng)驗和信心。自2023年秋季學期起，“相遇哲學”項目開始走出華二，將合作范圍擴展至更多學校，為復旦大學第二附屬學校、華東師范大學第二附屬中學前灘學校和上海民辦蘭生復旦中學開設了適合初中生的“科幻電影中的哲思”與“生活中的大問題”特色哲學課程，隨后進才中學、曹楊二中、市西中學等滬上知名高中也陸續(xù)加入。

到2025年春季學期，項目已經(jīng)形成了一個小小的“矩陣”，同時在多所頂尖的初高中開設課程，每所學校的課程都各具特色。在華二，項目組繼續(xù)開設富有通識性的“哲學導論”和更具專題性的“馬克思主義哲學導論”兩門課程，以滿足不同學生的學習需求，并在一學年的秋春學期設計課程的基礎版和進階版。在其他中學，課程在原有的導論課程之外還根據(jù)不同學校的需求，開設了與高中古文教學貼合的中國哲學、和高中政治課程相關的邏輯學以及更側重于西方哲學史的一系列專題課程。

課程內(nèi)容的不斷深化和教學點的持續(xù)擴張，標志著“相遇哲學”項目已經(jīng)從初期的“種子”階段，成長為一片郁郁蔥蔥、充滿生機的“小樹林”。它不僅成為了復旦大學服務基礎教育的一張亮麗名片，更在上海的中學校園里，悄然引領著一股“愛智慧、樂思考”的新風尚。為了讓這片樹林更好地成長，復旦哲學學院的老師們也非常重視這個項目，一直關心呵護著項目的成長，并在2025年年初由院系領導牽頭成立了官方的運營團隊。

二、從“憑熱情”到“靠機制”——一門好課背后的專業(yè)團隊

一門備受贊譽的課程，離不開優(yōu)秀的教師和精良的設計。當“相遇哲學”項目從單個學校擴展到多所學校，如何保證每一堂課的質(zhì)量都維持在“復旦水準”，成為項目組面臨的核心挑戰(zhàn)。他們的答案是：依靠一支高水平的“學生講師天團”，并建立一套從“憑熱情”到“靠機制”的規(guī)范化運作體系。

（一）挑戰(zhàn)：“學生講師天團”的“甜蜜負擔”

項目的授課教師，是一支由復旦哲學學院老師親自把關、嚴格遴選出來的博士生、碩士生以及大四本科生組成的教學團隊。他們擁有深厚的專業(yè)知識和活躍的學術思維，被學生們親切地稱為“學生講師天團”。

然而，對于這些習慣于在學術研討會上討論前沿理論的未來學者而言，給中學生上課，是一個“甜蜜的負擔”。作為授課教師之一的碩士生施云濤對此深有體會?！白畲蟮奶魬?zhàn)在于，如何將自己覺得理所應當?shù)纳羁痰览?，用中學生可以接受的方式生動地講出來，”他分享道，“你不能直接拋出術語和理論，那會把學生‘嚇跑’。你必須找到他們生活中熟悉的例子，用一個個小故事、小互動，把他們‘引’進哲學的世界。”

（二）內(nèi)核：譜系化、結構化的課程體系

優(yōu)秀的教師，還需要有優(yōu)秀的課程體系作為支撐。項目組從一開始就明確，這門課絕不能是零散的哲學知識點的堆砌，而必須是一個譜系化、結構化的完整體系。

以華二2025年春季學期的課程表為例，其專業(yè)性和系統(tǒng)性可見一斑?！墩軐W導論》課程由朱天勤、謝澳迪、楊亦逸、翟立昕、劉甜甜等多位博士生共同授課，內(nèi)容涵蓋“政治哲學”“美學”“科學哲學”“倫理學”四大核心模塊中與生活實際密切相關的問題，每個板塊分別為三課時，除介紹以上各哲學話題域中的經(jīng)典理論外，課程結合具體案例給學生提供充分的自由討論空間，為學生構建起一個完整的哲學知識圖景?！恶R克思主義原著精讀》課程：由廖奕凡、黃展揚、汪致遠、李奕聰、孟德譽五位老師組成，深入探討《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及其導言、《德意志意識形態(tài)》、《資本論》及其手稿等專題，將中學政治課本中的概念置于更宏大和深刻的理論背景下進行解讀，極大地拓展了學生的認知深度。

這種模塊化、專題化的課程設計，確保了學生們能夠在一個學期內(nèi)，系統(tǒng)地接觸到哲學的不同面向，并根據(jù)自己的興趣進行選擇和深入。

三、“這門課治好了我的精神內(nèi)耗”——在哲學課上，看見思考的力量

如果說項目的擴展和升級是其生命力的外在證明，那么學生們在課堂內(nèi)外的收獲與改變，則是其價值的內(nèi)在核心。翻開學生們情真意切的結課報告，我們能清晰地看到，哲學是如何觸動這些年輕的心靈，并為他們的成長注入了不可替代的力量。

（一）動機：中學生為什么想學哲學？

在學業(yè)壓力繁重的高中階段，是什么吸引著這些“最強大腦”將寶貴的課余時間投入到一門看似“無用”的哲學課上？

華二程同學在他的結課報告中給出了一個頗具代表性的答案：“在日常生活中，無論是面對一道數(shù)學難題，還是思考一個社會現(xiàn)象，我總渴望能尋找到一個更根本、更普遍的答案。我隱約覺得，哲學或許就是那把能夠打開許多終極問題之門的鑰匙?！彼倪@段話，道出了許多同齡人的心聲——在海量的碎片化信息和標準化的知識體系之外，他們渴望一個能夠安頓心靈、統(tǒng)攝萬物的思維框架。

另一位張同學則在感想中寫道：“每天刷題、考試，有時候會覺得很迷茫，不知道這么做的意義是什么。來上哲學課，就是想‘暫?！幌拢伎家恍╆P于人生、關于價值的問題，感覺這能治好我的‘精神內(nèi)耗’?！?/p>

這種對終極意義的追問和對深度思考的渴求，構成了學生們選擇哲學的最原始、也最強烈的動機。他們并非想在哲學課上找到“一夜暴富”的秘訣或是“考上名?！钡慕輳?，而是為自己尋找一個堅實的精神支點。

（二）震撼：那些改變思維方式的課堂

當被問及“哪一堂課印象最深”時，幾乎每個學生都能滔滔不絕地分享他們的“震撼時刻”。

徐同學對“忒修斯之船”這個思想實驗記憶猶新?！耙凰掖粩喔鼡Q木板，換到最后，所有的木板都不是原來的了，那它還是原來的那艘船嗎？如果用換下來的舊木板再拼成一艘船，那哪一艘才是真正的‘忒修斯之船’？”她在反饋中詳細地復盤了當時的討論，“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卻讓我第一次意識到，我們習以為常的許多概念，比如‘我之為我’其根基并非那么牢固。這門課為我開啟了生活中哲思的大門，讓我學會了用一種審視和批判的眼光去重新看待身邊的一切?！?/p>

陳同學則被一堂關于“可能性與現(xiàn)實性”的課程深深觸動，復旦的老師從亞里士多德的哲學出發(fā)，探討了“潛能”如何轉化為“現(xiàn)實”?！斑@堂課給了我一個全新的視角去理解努力和結果的關系，”她在教學感想中寫道，“它讓我明白，每一個現(xiàn)實的成就，都曾是千萬種可能性中的一種。而我們的努力，就是在為我們所期望的那種可能性，不斷地增加實現(xiàn)的權重。這比任何空洞的勵志口號都更能激勵我?！?/p>

除了這些經(jīng)典的哲學議題，課堂上還充滿了各種“腦洞大開”的討論。從“缸中之腦”到“中文房間”，從“洞穴隱喻”到“他人即地獄”，這些思想實驗如同一塊塊磁石，牢牢吸引著學生們的注意力，激發(fā)著他們沉睡的想象力與思辨力。

（三）蛻變：從“被動接受”到“主動建構”

一學期的課程下來，學生們收獲的遠不止是一些有趣的哲學知識。更重要的，是一種思維方式的根本性轉變。

許多學生在報告中提到，自己最大的收獲是學會了“如何清晰地思考和有力地論證”?！耙郧案鷦e人爭論，經(jīng)常是‘我覺得’、‘我感覺’，說著說著就變成了情緒的宣泄，”一位同學寫道，“現(xiàn)在我學會了先明確概念，然后尋找論據(jù)，構建一個完整的邏輯鏈條。即使最后沒有說服對方，這個思考的過程本身就讓我受益匪淺?！?/p>

這種思維的訓練，也悄然遷移到了他們的學科學習中?！皩W了哲學之后，我再看語文、歷史、政治課本，會有很多新的發(fā)現(xiàn)，”另一位同學分享道，“我會去思考作者的立場是什么，他使用了哪些論據(jù)，這個論證是否可靠。感覺整個世界都變得立體和通透了?！?/p>

正如一位同學在報告結尾所寫的：“哲學沒有給我人生的標準答案，但它給了我一把尋找答案的斧子。它讓我有勇氣去劈開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陳規(guī)與偏見，去主動建構屬于我自己的人生大廈?！边@，或許就是“相遇哲學”項目帶給這些年輕學子最寶貴的禮物。

“相遇哲學”2025運營團隊

四、當中學教育擁抱哲學——一場關乎未來的變革

“相遇哲學”項目在上海多所中學的成功，并非偶然。它深刻地回應了中國中學教育在新時代轉型發(fā)展的內(nèi)在需求，也預示著一場關乎未來的深刻變革正在悄然發(fā)生。

（一）時代的呼喚：為什么中學需要哲學？

我們正處在一個信息爆炸而注意力稀缺的時代，也是一個人工智能飛速發(fā)展，對人類獨有價值提出嚴峻挑戰(zhàn)的時代。在這樣的背景下，教育的核心任務，已不再是單純地傳授可被輕易搜索到的知識，而是培養(yǎng)學生面對復雜世界的核心能力。

哲學，恰恰提供了這種核心能力的全面訓練。它教人“慢下來”，進行深度思考，對抗浮躁與淺薄；它教人“愛智慧”，追問萬物的本源，建立穩(wěn)固的價值坐標；它教人“講邏輯”，清晰地表達、有力地論證，提升溝通與協(xié)作的效率。這些能力，無法被AI替代，是學生未來參與社會競爭、實現(xiàn)個人價值的“硬通貨”。

正如華二政治教研組長蘇百泉老師所說：“和復旦的哲學教育合作并非要將每個中學生都培養(yǎng)成哲學家，而是希望通過哲學的熏陶，讓他們成為更會思考的公民、更具創(chuàng)造力的人才、更富有人文情懷的個體?！?/p>

（二）未來的圖景：讓“愛智慧”成為校園新風尚

目前，“相遇哲學”項目的合作學校名單仍在不斷加長。項目組的桌上，擺著來自更多中學的合作意向書。這股由復旦大學點燃的“哲學熱”，正在上海的中學校園里持續(xù)升溫。

展望未來，項目組有著更宏大的規(guī)劃。他們計劃在現(xiàn)有基礎上，開發(fā)更多元的課程模塊，如“科技哲學”、“藝術哲學”、“倫理學專題”等，以滿足學生們?nèi)找娑鄻踊呐d趣。同時，探索線上線下相結合以及走入AI實驗室的混合式教學模式，讓優(yōu)質(zhì)的哲學教育資源，能夠惠及更廣泛的學生群體。

“復旦大學作為國內(nèi)頂尖的文科重鎮(zhèn)，有責任、也有能力將自身的學術優(yōu)勢，轉化為服務社會、引領教育的強大動能，”項目負責老師湯克鳳表示，“‘相遇哲學’只是一個開始。我們希望通過這樣的努力，能與中學教育界同仁一道，共同探索出一條培養(yǎng)拔尖創(chuàng)新人才的新路徑，讓‘愛智慧’的精神真正成為上海乃至全國中學生的校園新風尚，為我們國家的美好未來，培育出更多懂得思考、敢于擔當?shù)臈澚褐拧！?/p>

這場始于復旦校園的美好相遇，正在開啟一扇通往未來的智慧之門。門后，是一個更加廣闊、更加深邃，也更加值得期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