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這是一個歷史學者用星占數(shù)術破除迷信的小系列。

生育是人類繁衍的重要方式，這在古代或許是唯一途徑，它被裹上神秘面紗，或吞鳥卵，或踏巨人足跡，或感北斗而生，其目的在于增強圣賢出生神秘性，塑造其圣人天降氣質。神圣性對于身份的建構，除呈現(xiàn)權力訴求外，也體現(xiàn)古人對生育的不同想象。這些透露出，古人認為生育并非僅取決于自身系統(tǒng)，更與時間、空間存在緊密關系。

我們在科學教育的熏陶下，自然知曉生男生女的生物學原理，然而生活在陰陽五行學說主導的社會文化環(huán)境中的秦漢人，則構建了另一套知識體系，他們將生育歸因于超自然的神秘力量，并試圖借助特殊的“處方知識”（recipe knowledge）預測生育結果并實現(xiàn)特定生育目的。這些手段雖已隱入歷史舞臺，但其余波仍然延續(xù)至今，在民間仍很有市場，例如筆者家鄉(xiāng)既有算命先生為自己二胎推算某日同房可生育聰明健康之子，還聽過出租車司機說通過特殊方式可以轉換胎兒性別。這種特殊知識起源非常早，戰(zhàn)國秦漢方術中就已出現(xiàn)，并且成為社會日常生活的生育知識。神秘方術不僅可以預測胎兒性別，還可以改變胎兒性別，不僅涉及醫(yī)方，還常常利用特殊的巫術、儀式、物品實現(xiàn)性別轉變。其中包含了古人對生育的想象，也是社會“處方知識”（recipe knowledge）的實際使用。

現(xiàn)代人結婚，還會拿男女雙方的八字找算命先生推算新人是否適合結婚，何時結婚吉利。雖然這種習俗已多淪為儀式程序，但其中透露出家庭對新婚者未來的焦慮，長輩希望通過選擇時間來化解未來的不確定因素。生育與婚姻最直接關聯(lián)，它決定了家族興衰，對婦人能否生育，是否能生育男丁的預測，著重體現(xiàn)在結婚的時間選擇上。

在出土簡帛數(shù)術文獻中，?？梢娔橙詹豢扇⒂H或嫁女，其后果常與生育聯(lián)系，比如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取妻出女》簡9背壹/158反壹規(guī)定，甲寅旬不可以娶妻，為什么呢？因為會無子，即便有孩子，也不會有男丁。（簡文原句：“甲寅之旬，不可取妻，毋[無]子。雖有，毋[無]男?！保?/span>這種觀念在漢代的楚地、齊地還繼續(xù)流傳，比如湖北孔家坡漢簡《日書·嫁女》簡174、簡177貳說，亥日不可娶妻、嫁女，這被稱為“妰夫之建”“妰婦之日”，在這天娶妻、嫁女，女的不會生育，丈夫恐怕死去。湖南長沙馬王堆帛書《陰陽五行甲篇》第13上說，不可嫁女，否則十二年不會生育。山東臨沂銀雀山漢簡也有類似說法，《三十時》簡1792、簡1793說不可嫁女，否則不會生育，即便僥幸生育，也不會有男丁。

從現(xiàn)存資料看，早在商代就已經(jīng)對腹中胎兒性別給予特別關注，《甲骨文合集》第14002片正面對婦好腹中胎兒進行了占卜，卜辭說，若在丁日分娩就會生出男嬰，但最后在甲寅日分娩，生了女兒。該片卜辭把生育男兒稱為“嘉”，把女兒稱為“不嘉”。這種稱呼區(qū)別，代表了古人對嬰兒性別的態(tài)度。漢代楚地還出現(xiàn)了直接預測生男女的占卜，比如周家寨漢簡《禹湯生子占》簡375貳預測性別：“甲、丙、戊、庚、壬，男；乙、丁、己、辛、癸，女。產子不中此日，不死，癃，不行?！迸c之墓地距離相近的孔家坡漢墓的漢簡《日書》也有相同記載，如《生子》：“□、壬，男；乙、丁、己、辛、癸，女。生子不中此日，不死，癃，不行?！笨准移聺h簡《生子》對生男嬰的預測只留下“壬”，其余殘去，據(jù)周家寨漢簡《禹湯生子占》可知殘去天干為“甲、丙、戊、庚”。這里是說，甲、丙、戊、庚、壬，會生男孩；乙、丁、己、辛、癸，會生女孩；若生出孩子不符合上面說的規(guī)則，那么孩子會得癃病，無法行走。此處卜辭運用了陰陽觀念占卜嬰兒性別。在陰陽學說中，古人把甲、丙、戊、庚、壬歸為陽，將乙、丁、己、辛、癸歸為陰，而陽對應男，陰對應女。

《孫子算經(jīng)》卷下記載了一種通過計算推算嬰兒性別的辦法，頗具“數(shù)理性”：“今有孕婦，行年二十九歲。難九月，未知所生？答曰：生男。術曰：置四十九加難月，減行年，所余以天除一，地除二，人除三，四時除四，五行除五，六律除六，七星除七，八風除八，九州除九。其不盡者，奇則為男，耦則為女?！贝笠馐钦f，現(xiàn)在有一個孕婦，年二十九，懷孕九個月，所懷胎兒性別是什么？答曰，男嬰。為何？就是用四十九加懷孕月數(shù)，然后減去年齡，再除去一至九，所得余數(shù)相加，結果若偶數(shù)則女嬰，奇數(shù)則男嬰。

周家寨漢簡《禹湯生子占》（采自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隨州市曾都區(qū)考古隊：《湖北隨州市周家寨墓地M8發(fā)掘簡報》，《考古》2017年第8期）

無論是利用天干，還是直接用數(shù)字計算占卜，古人都試圖將生育置于“數(shù)”體系之下，用確定的“數(shù)”掌控不確定的未來。古人認為自然充滿不可預知，隨著自身認知能力的進步，對自然掌控力的加強，逐漸意識到世間之物都在一定規(guī)則之內運行，這種規(guī)則便是“數(shù)”。在“數(shù)”思維下，世間萬物都要遵循一定規(guī)律，所以胎兒性別也取決于“數(shù)”，但在“數(shù)”未定前，嬰兒尚處于混沌未化之時，可以用一些方術手段干預“數(shù)”。通過方術干預嬰兒性別，即性別轉換之術，主要有房中術、藥物干預、時空選擇、儀式祈求等方式。

陰陽和合化生萬物，男人為陽，女人為陰，人之生育也被視為陰陽交融的結果。成都老官山漢墓《求子方》（采自謝明宏《老官山漢墓M1“求子方”木牘考釋》，簡帛網(wǎng)，發(fā)布時間：2025-02-04）背面對夫妻生活作了特殊規(guī)范，以實現(xiàn)特定性別生育需求：

令必有男子，女子朔已去之，明日晨從之，男□左從女也，□男廿一，以此□……

□其鼻亦可。毋（無）者，令女子毋與夫會日五日，候月宿卯夜，天雨晝，壹毋男，再必有子，毋子……

此兩條是從男女同房時間、方式來求男丁，規(guī)定男女位置“左”、次數(shù)“廿一”，雖簡文內容殘缺不能整讀，但透露出古人認為夫妻交合時間、位置、次數(shù)與胎兒性別存在密切關系。

馬王堆帛書還記載了依據(jù)月經(jīng)后單雙數(shù)日同房預測嬰兒性別的辦法，比如《胎產書》說：“禹問幼頻曰：‘我欲殖人產子，何如而有?’幼頻答曰：‘月朔已去汁□，三日中從之，有子。其一日男，其二日女也。’”“月朔已去汁”指月經(jīng)走干凈。該條是說，在月經(jīng)停止后三天內交合，第一天同房懷孕是男孩，第二天同房懷孕是女孩。同樣理論還見唐代孫思邈《千金要方》，但所涉時間范圍擴大了，文說：“若欲求子者，但待婦人月經(jīng)絕后一日、三日、五日，擇其王相日，及月宿在貴宿日，以生氣時夜半后乃施瀉，有子皆男……以月經(jīng)絕后二日、四日、六日施瀉，有子必女?！痹陆?jīng)走后一、三、五日懷孕的生男孩，二、四、六日生女孩?！肚Ы鹨健芬彩鞘褂闷鏀?shù)偶數(shù)的陰陽學說。

還有通過服食藥物或特定物品實現(xiàn)性別轉換目的，老官山《求子方》還記有藥物轉換胎兒性別：

有子必男，令人多力宜子，子必男，十二月牡姓（牲）昔，干冶之，有（又）冶□□如膏流，白米臾東荔（籬）干……

此方是借助十二月雄性牲畜、白米，還有東邊的籬笆，不僅涉及吃物，還涉及位置，此是巫醫(yī)思想的具體表現(xiàn)。關于吃某物而產男女的記載，馬王堆帛書《胎產書》記載也很豐富，不過其特別強調要在“懷孕不足三月”時服用一些物品，吃單一種物品，如吃雀甕、鳥甕中蟲青背的；還有將物品組合在一起搗碎沖服的，如把蒿、杜、蜱蛸搗碎服用的，把蜂房中子、狗陰曬干搗碎服用的。這之中對藥物數(shù)量、陰陽屬性都有考慮。

除了食用一些藥物外，一些巫術行為也被使用，如《胎產書》記載如果男孩多而缺少女孩，可以把男孩出生的胞衣埋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墻垣下面，如果求男孩可以反向操作。除了簡便巫術操作外，老官山《求子方》木牘正面還記載了一套求男嗣儀式：

……干冶，女子祈，欲得男者，禹步三，再拜曰：敢告……

使似其父，毋似其母□。且以牛祀以為胚□，三蔟為三正，人皆嘑三族為正。拜起，后祝曰：□……

該儀式內容主要是以大禹名字，借助禹步，結合一系列儀式、祝語實施“性別轉換”操作。大意是說，女子祈禱，想得到男丁，以禹步行走，拜兩次說，斗膽報告……（簡文殘缺），使胎兒像父親，不要像母親。將會以牛進行祭祀。

在“萬物關聯(lián)”思維下，秦漢人將生育置于宏大宇宙圖景之中，認為其深受時間、空間以及陰陽五行學說的制約。對生育結果，尤其對男嗣的強烈期待與深層焦慮，催生了豐富多樣的“處方知識”（recipe knowledge）。他們借助天干、數(shù)字等符號工具，以及醫(yī)學、巫術、儀式等手段，窺視未來結果，追求把控胎兒性別。這些圍繞胎兒性別預測與轉換形成的知識，展現(xiàn)了當時人對世界的認知，對尋求生育自控的努力，反映了秦漢社會的知識結構和風俗信仰，成為理解古代生育文化的重要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