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青衿之志，履踐致遠。越來越多的高校學子走出校園，用腳步丈量大地經緯。當理論照進鄉(xiāng)土現實，當數據邂逅人間煙火，當背包沾滿晨露與星輝，他們體會到怎樣的青春滋味？又找尋到哪些鮮活的答案？

日前，同濟大學“破壁計劃”寒假社會實踐項目團隊深入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云龍縣，在這片少數民族占比87.88%、山區(qū)面積達98.6%的土地上，展開一場關于鄉(xiāng)村教育現狀和學生職業(yè)探索的實踐。

今年2月，我們一行人奔赴云南。當大巴車在高速上馳騁之時，作為團隊里唯一的云南籍成員，小望一直看向窗外，在他已經打開的電腦里，一段視頻被按下了暫停鍵。

“像你們這么大的哥哥姐姐已經出去打工了”，小望的口中一直重復道?？磥硭挠洃涍€停留在去年——彼時在云南，他留下過相同的一句話；如今，身份變化，他從訴說者演變成了傾聽者。一場溯源般的調研，按下了啟動的按鈕。

出發(fā)前三個月，我們整理了7份文件：“非遺進課堂”“遠程教育覆蓋”等字眼頻繁出現。但是線上采訪調研小學校長的苦笑道出了一番窘境——政策走到當地，“上面要傳播文化、下面要教學質量、家長要考試成績、學生要走出大山。”

線上調研中，教育困境漸次浮現：青壯年外流率近年來在增長?！鞍职衷诶ッ餮b電梯，媽媽說電梯能到月亮上?！笔q的春梅在周記里畫下鋼鐵支架，旁邊歪斜的鉛筆字記錄著三代人的生存邏輯——爺爺是“種地的”，爸爸是“打工的”，而她自己想當醫(yī)生，“因為村里衛(wèi)生所的白大褂永遠不沾泥”。

滬滇合作的幫扶是持續(xù)的，同濟大學定點掛鉤幫扶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云龍縣。抵達云龍縣后，在籌備支教課程之際，我們造訪了鹽馬古道之源——云龍縣諾鄧古鎮(zhèn)。令人驚訝的是，當大理、麗江的古道驛站擠滿打卡游客，這里的馬蹄印仍清晰嵌在石板縫中，鮮有人問津。

清晨七點，第一縷炊煙從龍王廟旁的土灶升起，馱鹽騾馬脖頸的銅鈴聲已在空中回蕩——這個因鹽而興的古村落，至今延續(xù)著“朝煮鹽、午耕讀”的生存節(jié)律。小望拾起鹽井邊的結晶鹵塊，感嘆“孩子們的認知課就從這里開始，讀懂祖輩‘鹵眼識泉’的生存智慧”。我突然想起，這不就是難得的非遺文化？這堂認知課不正是孩子們需要的“非遺進校園”？

諾鄧古鎮(zhèn)鄉(xiāng)村

就這樣帶著一絲驚喜，我們踏入了云龍縣民族中學，準備來一堂真正的非遺課——就地取材的課。校長和我們說，“你們馬上進的這個班，雖非成績最優(yōu)，卻是進步飛速的，期待你們從上海帶來的新思維，為孩子們注入動力。”

走進教室，語文老師正組織小組背誦課文，我們熱情問好，告知將開啟一場非遺與詩的奇妙旅程。孩子們眼睛亮了起來，滿是好奇。自我介紹時，提及我們自己的專業(yè)，他們目光灼灼，打量著我們，又羞澀地藏著問題。

小朋友正在幫忙布置美麗田野畫于窗戶  團隊成員拍攝

我們以詩為媒，讓諾鄧火腿、鹽馬古道、玉皇閣入詩，孩子們驚嘆原來身邊景物皆可成詩?！鞍烟珮O圖的陰陽弧線想象成人生軌跡，低谷時不意味著永遠墜落?！蔽抑钢讫?zhí)珮O文化圖，結合蘇軾的“三次職業(yè)轉型”，試圖讓歷史人物的挫折與重生，照見現代職業(yè)的多樣性可能。

然而有些驚訝，我們未曾設想，確是孩子們真實的表達——講到蘇軾貶至漳州、詢問他們未來理想時，男孩阿強說道，“但是我想當網紅，抖音里有人直播賺錢，而且賺得很快”。這與線上訪談中“想學計算機，因為能當網紅”的想法不謀而合，也印證了幾個月前支教時，小朋友 “走出大山最簡單的方式是打工” 的話語，與村干部訪談中 “外出打工更能越過貧困線” 的觀點相互交織，讓我們思緒繁多。當同伴拍了拍在中考資料涂鴉的最后排男孩時，他咧嘴笑道，“老師，我畢業(yè)準備去讀職中，以后還能和我遠房親戚一樣做老板呢。”

與同學們交流想法

課程結束后，我依舊回味著孩子們的課堂表現，小望還在看著攝像機里孩子們回答問題時的靦腆，不時露出笑容?！翱吹疆斈甑哪阕约毫税??！蔽艺{侃了一下，接下來要去白族女孩小楊家里家訪。

路程不算遠，楊家的白族木屋距同濟大學援建的無止橋步行約15分鐘。屋內，一張泛黃的2020年同濟夏令營通知，仍被珍藏在滿墻獎狀之間。在小楊的作文本里，“鋼索橋連接的山外世界”與“守護村民健康”的護士夢交替出現，我們被她“走出去”渴望與“留下來”慣性所觸動。

小楊的父親是村支書，交流中，他的話語里藏著對女兒深深的期許與無奈。他提及2020年那場未能成行的同濟大學夏令營，話語間滿是對城市教育資源的向往，卻又被現實所牽絆。

課堂上，小楊總是默默書寫著對鄉(xiāng)土的詩意表達?；氐郊遥龝r常關注著父親巡村時的點滴，看到父親對村民的熟悉與關懷——這些都在潛移默化中塑造著她的價值觀與職業(yè)理想。

小楊寫的詩

小楊的故事，是眾多山里孩子的一個縮影。在云龍縣的支教實踐中，我們深刻體會到教育幫扶的復雜性與挑戰(zhàn)性。諾鄧非遺課堂上阿強“想當網紅”的直言，揭示著觀念轉型遠比硬件投入更為復雜。

調研中發(fā)現，當地學生對于未來職業(yè)的認知較為局限，除了少數成績較好的學生想當老師或醫(yī)生外，大部分學生對未來沒有明確規(guī)劃，這反映出當地教育在拓寬學生視野方面的不足。短期支教的“煙花效應”始終是團隊反思的重點。

“比起課本上的知識，他們更需要一扇能望向外界的窗。”一名支教志愿者在調研筆記中寫道，鄉(xiāng)村振興不是瞬間爆破的工程，而是需要年輪疊加的耕耘。當城市鋼索與山間小徑交織，某種超越地理阻隔的教育生態(tài)正在悄然生長。

我突然意識到，教育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題，每個孩子的未來都在晃悠，有人抓緊纜繩，有人張開雙臂，更多的人在暈眩中尋找自己的重心。

（“破壁計劃”團隊成員楊首望、姜之陽、張馨元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