茲維塔耶娃的名

《我將遲到約定的相會》有汪劍釗、劉文飛、王家新三家中譯本。本文將以豆瓣網友浦戲鶴的譯作《約好的會面我不能如期》為討論文本加以解讀。后附汪劍釗和劉文飛譯本作參考。不附上王家新譯本，是因為它不“忠實”，增加了一些不必要的詞語。

約好的會面我不能如期 （俄）茨維塔耶娃 浦戲鶴譯

約好的會面我不能

如期?；野l(fā)的我

會攜春天一同到來。

您的約定如此鄭重！

我將終日驅馳——奧菲麗婭的苦澀

也不能使我退縮！

我將翻越群山——跨過沙漠，

我將穿透心靈——越過手掌。

大地將永生！灌木叢中——

是血液！每一滴血——成為溪流。

但苦澀的草原上總有一條小溪邊

藏著奧菲麗婭的臉。

狂飲情欲的嘴，充填的

滿是淤泥！——碎石中長出茅草！

我無比虔敬的愛您，如此愛您，

我把我自己葬在空中。

這首詩的中心詞是奧菲莉婭，理解了奧菲莉婭，就進入了這首詩的內核。奧菲莉婭本來是傳說中的人物，但被莎士比亞寫進《哈姆雷特》之后，成為一個著名的因為得不到愛而犧牲自己的女性形象。

詩中的抒情主人公“我”即使要承受奧菲莉婭苦澀的命運，也不會退縮這場約會。雖然不能如期赴約，然而即使頭發(fā)變灰也仍要攜同春天一起到來；亦即年齡變老也還要滿懷春天的希望?！拔覍⒎饺荷健邕^沙漠，/我將穿透心靈——越過手掌?！笨梢姟拔摇睙o所畏懼，為了追求自己的所愛，“我”是不顧一切的，即使飽嘗“奧菲利亞的苦澀”。

整首詩中充滿了矛盾?！拔摇鳖^發(fā)變灰，還將攜同春天；“我”既渴望與“您”相見，但又無法如期赴約；既被可能的奧菲莉婭的苦澀命運所困擾，但又執(zhí)著地追尋著。詩中的意象，也充滿矛盾和對比。比如春天、血液、溪流本來是象征生命與希望的；而灰發(fā)、奧菲莉婭、淤泥，卻是象征著痛苦與絕望的。奧菲莉婭本身，既是美麗的象征，又是愛情的象征，又是死亡的象征。由于她葬身河底，本來是流動美好的象征的河流，也變得跟死亡和絕望相接近了。

“但苦澀的草原上總有一條小溪邊/藏著奧菲莉婭的臉”，這是否暗示著奧菲莉婭慘痛的苦澀的命運是無法抗拒的？奧菲莉婭最終葬身河底，而“我”卻把自己“葬在空中”，這是“我”跟奧菲利亞不一樣的地方。這是否暗示著“我”已經超越了奧菲莉婭的命運？在“我”和奧菲莉婭之間，相同中又寄寓著不同；無法抗拒中又有某種超越的意味。奧菲莉婭的命運是一種宿命，“我”并沒有毫無抗拒地接受這種宿命。是奧菲莉婭的命運就如同“麥穗落入碎石中！”（劉文飛譯，或者如汪劍釗譯作“像石礪上的一束草穗！”），還是“我”的命運就是“碎石中長出茅草”（浦戲鶴譯）？這是兩種迥不相同的命運——麥穗落入碎石中，等待麥穗的是枯死的結局；“碎石中長出茅草”，就是哪怕在石縫中也要爆發(fā)出不屈的生命。

考慮到茲維塔耶娃自己最終也自殺身亡的身世，我們在理解這首詩時，似乎又不能簡單地把詩中的“赴約”看做是一場愛情的約會。當然不妨理解為赴一場愛情的約會，但也可以把它視作對某種理想的追求。如果僅僅把這首詩理解為愛情詩，就把詩歌內涵理解得狹窄了。《詩經·秦風·蒹葭》說：“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薄霸谒环健钡摹耙寥恕?，可以理解為愛慕的人，也可以是一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

這首詩中的“我”，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情愿忍受奧菲莉婭苦澀的命運，但又不是被動地接受這種命運的慘痛，而是要勇于抗爭并超越這種命運，最終寫出自己的命運篇章。

我將遲到約定的會晤 （俄）茨維塔耶娃 汪劍釗譯

約定的會晤，我必將

遲到。抓住附加的春天

——頭發(fā)灰白的我一定到來。

你已鄭重地給出預約。

我多年漂泊——奧菲麗亞

對苦澀蕓香的興趣并不放棄！

走過高山——和廣場，

走過心靈——和手臂。

在大地上生活很久！密林深處——

是血液！而每一滴——都是小河汊。

可是，在靠近河岸的地方，奧菲麗亞的

面孔永遠被掩蓋在苦澀的草叢下。

她飽嘗了情欲，全身蓋滿淤泥！

——像石礪上的一束草穗！

我高尚地愛過你：

我把自己埋葬在天空！

1923.6.18

“我將遲到約定的相會” （俄）茨維塔耶娃 劉文飛譯

我將遲到約定的相會。

我將花白著頭發(fā)來到，

帶著附加的春天。

你的約定很高

我將一年年行走，

奧菲莉婭認定苦蕓香?、?/p>

走過眾多山巒和平地，

走過眾多靈魂和手掌。

大地活得很久！沼澤是血！

每滴血都是一片河灣。

但奧菲莉婭的臉在苦草間浮現(xiàn)，

永遠像小溪的對岸。

像她吞噬激情，我卻

吞入淤泥！麥穗落入碎石中！

我高高地愛你:

我把自己葬在天空！

一九二三年六月十八日

①奧菲利婭發(fā)瘋后將百花贈予他人，給自己留下蕓香作為悲傷記憶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