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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地方史學者徐俠:重新發(fā)現松江的學術傳統(tǒng)
作為土生土長的松江人,松江地方史學者徐俠一直深耕本地文化,在新書《松江學術史》中,他系統(tǒng)梳理了松江兩千年的學術脈絡。他將這一過程形容為“考古”,不僅從正史、方志、家譜中鉤沉人物,也走訪各處遺址,探尋散落的遺跡。在他看來,近代松江文化隨著城市的現代化而面臨邊緣化,而松江學術仍是江南文化的重要支點,“在上海談江南,必須要定位于松江府”,他說,他主張重構上海史,將古代部分納入松江史范疇,以此重現被忽視的松江文化。

《松江學術史》。本文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對話】
用考古的精力發(fā)現隱沒的松江史
澎湃新聞:你長期研究松江地域歷史文化,《松江學術史》則梳理了松江兩千年的學術脈絡。為何選擇以“地域學術史”為切入點?
徐俠:我是松江本地人,上世紀八十年代讀大學,讀的是上海師范大學古籍系,學習了經學、史學、古文字學、音韻學、訓詁學、目錄學、春秋左傳,楚辭、職官制度等等課程,學了很多,經受了古文化的洗禮和嚴格的訓練,打下了學術根基。大學時候就開始閱讀《松江府志》,對人物傳記、地理沿革、風俗物產、著述等等很有興趣,那時候好學,喜歡抄錄資料,有了積累,就按照老師的指點,跟從《后漢書》《三國志》等書里抄出資料比較,不斷有收獲,也就越來越有興趣。畢業(yè)后到松江博物館工作,幾年里把辦公桌上唯一的一部古籍《康熙松江府志》二十冊給翻熟了,還喜歡收羅松江的地方文獻,自然而然就把學術重點放在松江府范疇及文獻的整理研究。
1992年,我參加國際明史學術研討會,寫的論文就是關于明代松江府學者和著述?!八山笔鞘裁匆粋€范疇呢?簡單地說,今天的上海市地域,除了崇明、寶山、嘉定三個區(qū)及市區(qū)蘇州河以北之域,其他都是松江府的地方,面積有四千多平方公里,今上海市的大陸面積不到五千平方公里,松江府的占其絕大部分,所在地理位置更是得天獨厚,在大海邊的長江三角洲的角上。但遺憾的是,由于民國元年松江府的建置被撤銷,松江府就不存在了,松江府城淪為了松江縣城,松江府的歷史就很快淡出了人們的視野,很少有人再提,沒有人集中精力去作整體并深入的研究。我從小在松江的農村和縣城長大,祖祖輩輩都是松江人,對松江府城的消失和松江歷史的變遷非常感喟,所以很堅定這個研究。2000年底,就寫成了《松江學術史》這部書,之后又陸陸續(xù)續(xù)做些修訂。此外,出版了《清代松江府文學世家述考》,被海內外圖書館及大學圖書館收藏,并獲得好評,還編著了《元代松江府志輯注》《笏東草堂人日雅集圖詠》《明代松江名人文選》《清代松江名人文選》《現代松江名人文選》等書。所以,我研究松江地域歷史文化,以“地域學術史”為切入點,回頭看來是順其自然的事。

上海,松江方塔。視覺中國資料圖
澎湃新聞:松江學術史的梳理涉及漫長的歷史和眾多的人物,你對于這些人物與松江的關系是如何發(fā)現并展開研究的?
徐俠:這部《松江學術史》是以學術為主心骨展現松江主流文化的發(fā)展歷程和松江的文化之脊,這是被時光湮沒的,或被當今松江社會輕視的。時間很漫長,梳理很麻煩。有時候就是考古,在古籍里考古,也在實地考古,以獲取更多的信息,增強對史料的挖掘。
我有時候在松江老城逛逛,特意走過某個地方看看,總會有一點走在南京清溪畔的感覺。松江府城遺址僅剩的一點點只能意會而已。相比之下,松江的文化學術隱藏在故紙堆里,好像是被拋棄了似的。實際上這些學術文化正是兩千年來松江的主流文化,在中國歷史文化中也堪稱經典,不絕如縷,幾乎湮沒在時光里。我就是用考古的精力及方式去發(fā)掘,整理研究,寫成這部《松江學術史》。
本書所載人物,大多出自正史、本地方志,也有在別的地方志和筆記中發(fā)現的,也有讀其書而確定的。松江于唐天寶十載建縣,名華亭縣,元代以前松江學者,都是華亭縣人,元初以后建府分縣,則以元明華亭縣、清代華亭縣和婁縣之人為主,同郡移居府城以及入華亭縣、婁縣的,流寓或為官、就學于松江者,也在收攬之列。有的情況相對特殊,如晉書上說陸機陸云是吳人,蘇州方志里有陸機陸云傳,松江方志里也有,都沒錯,因為在他們的年代,松江屬于吳郡,并且還沒有縣級建置。又如陸贄,新舊唐書載為嘉興人,嘉興府志自然有他的傳記,但明代松江方志就記載他是松江人,并且加以考證。對這些人物的研究,是在積累和廣泛搜集資料的基礎上展開,根據古籍版本校讎異同,辨?zhèn)未嬲?,拾遺補闕后,作出論述,或征引舊傳,或創(chuàng)立新篇,做到無一字無來歷,尤其重視對學者原著的研讀,深度攫取信息,藉以窺測學者之性情、志趣及學術之流傳。在這個過程中我閱讀了幾千種、數萬卷書,飽覽經史子集四部,十三經、正史、實錄、方志、輿地志、家譜、年譜、諸子百家、筆記、詩文集等都有涉獵。

徐俠
重構上海史,將會發(fā)現松江學術的深厚價值
澎湃新聞:你在書中寫到松江在現代以后融入了現代化的洪流之中,另一方面,“民國以來”一章里有不少著述反映出松江學者對于現代化、對于科技的關注,如何理解松江文化與現代化之間的關系?
徐俠:民國以后,松江文化學術依附上海,現代化進程相對比較滯后,逐漸融入時代潮流。松江人不出松江是很難有所作為的,有志者大多去了上?;蚰暇?、杭州、北京等地方求學深造,也有跨出國門的,畢竟很少數??萍碱I域的人才略多一點,這是好的,反映出松江人的強國意識,經世致用的精神還是比較強的。文化方面就少有出秀者,一是由于傳統(tǒng)學術的斷層,二是不能放眼世界吸收新文化新思想,學術土壤貧瘠,文化營養(yǎng)匱乏。這種情形也是時勢使然,值得品鑒。那么,如今松江更需要發(fā)揚傳統(tǒng)文化的特色,去適應現代化更高要求的求真務實、創(chuàng)新變化。
澎湃新聞:在今天,江南文化、上海文化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如何看到松江學術傳統(tǒng)在上海文化和歷史中的價值?
徐俠:江南文化跟齊魯文化、華北文化、浙東文化等一樣,是一個以地域為特色的名詞。但是上海這座國際大都市,與江南的氣質是很不一樣的,人文上,江南很典雅,也很俏皮,還有風骨,我們總是以蘇州、杭州、南京為標桿,實際上在古代,松江府與蘇州府,往往并稱作蘇松,尤其在明末,江南執(zhí)天下人文之牛耳,無錫有東林黨、太倉有復社,松江有幾社,陳子龍等人偕一郡士人編纂《皇明經世文編》,在文化上影響尤大。清代設立江南省,下轄十六府八州,按左右布政使分領安徽、江蘇二司,江蘇八府,前三位就是江寧,蘇州、松江。當時松江是江南的一大重心所在,所以在上海談江南,必須要定位于松江府。那么,這部書在江南文化這個層面也是有價值的。
1843年上海開埠,逐漸走上了都市化、現代化的道路。回看歷史,上海原先是一個縣城,是清皇朝體系下的一個縣城,從此以后命運陡轉,被動脫離原先的發(fā)展軌跡,裹挾著周邊地塊,崛起為東方大都市,引領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所以,我看上海史,鴉片戰(zhàn)爭以后及洋務運動以來與之前的古代社會歷史,是性質和軌跡完全不同的歷史,加上地域的變化分合,這前后是不能在一個框架里銜接的。我看光緒《重修松江府志》、同治《上??h志》等,記載到鴉片戰(zhàn)爭以后的歷史文化,已經力不從心了,不能反映社會的真實情形和變化,地域重心變了,形勢變了,社會開始劇變了,傳統(tǒng)史觀已經框不住了。近現代上海史,自有一個新的歷史源頭,而之前只是松江府地方史和太倉州下的縣級地方史。所以若按歷史變化軌轍來研究,必須重構上海史,把古代部分劃歸松江史等范疇,恢復原本的地方史統(tǒng)系,那么松江學術傳統(tǒng)將以其深厚底蘊在上海文化和歷史中發(fā)揮強大作用。
澎湃新聞:如今地方史研究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你認為這種關注來自哪些方面?在今天研究地方史有怎樣的意義?
徐俠:地方史研究早就有傳統(tǒng),幾十年前各個地方都設立了史志辦,隨著舊地方志整理出版的越來越多,新編方志也不斷增多,地方史也就日益引起社會關注。還有就是考古遺址的不斷發(fā)現、發(fā)掘,城市改造、社會建設、鄉(xiāng)村改造,日新月異的變化促使人們去了解所在地方的歷史文化。再有就是古人著作的大量出版,也為研究者研究地方史提供了條件,課題與成果也就多了。在今天研究地方史比以前似乎更有意義,把地方歷史文化研究透徹,自然會對當代社會所追求的“生態(tài)、人文、科創(chuàng)”起到關鍵作用。
澎湃新聞:對于今天的地方史研究者來說,你有哪些經驗和建議可以分享?
徐俠:我長期的工作狀態(tài)是,要么讀破萬卷書,要么用腳步丈量,實地考證,全年基本無休,我也喜歡收藏,愛摸古玩,可以增長學問。治學既要刻苦,也要有靈氣,要有系統(tǒng)的思維。《松江學術史》就是在這樣的研究狀態(tài)下結出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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