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任悅

（本文寫于2015年）

荷賽公布之后，本人今年情緒特別穩(wěn)定。

挺好的。

其實關于當今時代的報道攝影，我們這些看客們還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呢？有人能來給你干這個事兒就不錯了。拍太好看了也不成（像我這樣的，動不動就哼哼唧唧），拍不好看了也不成。人們不但罵娘、指點一番，之后還會說，其實也不用這幫人來干這個，找?guī)讉€現(xiàn)場觀眾拍拍也一樣（請參閱各大網站讀者評論，看看有多少人說自己手機里也存著一張荷賽照片。）

天地良心，此種倒霉工作，誰樂意干？

我對荷賽的同情，大概是從今年評委的視頻訪談開始的。評委會主席Michele McNally顯得相當疲憊，紀實攝影分組負責人Donald Weber也言辭閃爍。他們似乎失去了一種自信、驕傲，再也沒有對報道攝影侃侃而談的自在感覺。Donald Weber甚至提到這樣一個古怪的論調，他說荷賽的參賽作品題材重復沒有關系，因為人類就是聽故事長大的（比如山里有個廟），關鍵是看你用怎樣的視覺語言講述。這讓我覺得特別凄涼，原來，報道攝影師的職責就是把陳詞濫調拍好看了，Weber先生提到，在今年的荷賽里，這些“濫調”包括：屠宰場、變性人、性交易、生孩子、落后的非洲以及毒品肆虐的美國。

也許是我自己多慮，評委的疲憊可能只是源于兩周看完10萬張照片（平均每天5000張）之后的崩潰。而對比照片里龐雜的世界，再看評選現(xiàn)場——空間巨大，一張桌子四周圍坐著一群人，要多冷清，就多冷清。但愿這不是我自己的過度闡釋，我感覺這仿佛也隱喻著這個行業(yè)在過去一年凄慘的年景，有越來越多的人離開。甚至讓我已經不會再產生太多盼望。

當然，關于這個行業(yè)的現(xiàn)狀，荷賽肯定無法救場，它自己去年底也經歷了一番人事變動，主任和副主任都離開了，我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能讓這兩位荷蘭老兄離開干了二十多年的工作。好在荷賽依舊還是一個焦點事件，至少能夠在各大網站的頭條上待上一天（或者幾個小時），我們興許只有通過這樣的平臺，才能給依舊在這個領域工作的人一些嘉獎和鼓勵。盡管歡慶的時間越來越短暫，大概從明天開始，就沒有人關心荷賽究竟誰會得獎。

荷賽在當下的價值在于，過去，這個業(yè)內比賽一度成為一個傳播平臺，人們可以在這里看到世界，現(xiàn)如今，這個傳播平臺再度回到業(yè)內平臺。它成為艱難時日里，報道攝影師獲得肯定、得到嘉獎和榮耀的一個光榮榜?？峙聸]人再通過荷賽才能看到馬航擊落后散落在麥田里的殘骸，但你們有誰注意到這組報道獲獎時的新標題——《沒有受到懲罰的犯罪》（Crime Without Punishment ）——這是一個來自報道攝影師的抗議。這個行業(yè)，留下來的都是硬骨頭。

呈現(xiàn)在這里的并不是一個矛盾的論調，因為和俺之前幾年的哼哼唧唧一樣，我依舊堅持，荷賽不是一個文化事件，討論得獎照片，以及它們?yōu)槭裁吹锚?，一點兒意義都沒有。照慣例，我又去訪問了最喜歡的辣評人BAGnews的網站，我看到他在“報道攝影獲獎季”（Photojournalism Award Season）來臨之前就有一個思考：一張照片，它作為一扇看世界的窗，一份證言的功能，以及它作為一個專業(yè)工作者創(chuàng)造性勞動成果的功能，它們之間并未有一條清晰的界限。我非常認同，一張新聞照片應該值得去參與評價，以及作為一個行業(yè)內的作品獲得認可，但我更想要大家知道，即使我們這個業(yè)內最好的實踐者，其實也很少能夠做出些什么真正的補償。是以，在我們把這張照片看成一張獲獎照片的同時，我們也同時要看到，它成就于一個被攝對象的靈魂。

這也就是本文標題“感謝被攝對象”的由來。今天的報道攝影越來越難的地方還在于，信任是稀缺事物，每一張照片，尤其是關于悲劇的照片，同時也都是被攝對象獻祭自己的結果。當這張照片成為一個歡慶職業(yè)勝利的“作品”，我更希望看到普利策獎獲獎時的場景，攝影師擁抱著他的被攝對象一起慶祝，或者最起碼，在我們上臺領獎的時候，

在一堆感謝里面，能留給他們一個位置。

最后，關于時下的報道攝影有多難，我們來看看今年荷賽評委會主席McNally的發(fā)言，優(yōu)秀的報道攝影應該具有這樣一些特征：

1，歷史價值（Historical），在什么時間，你去哪兒？

2，社會價值（Sociology），體現(xiàn)人與人的關系；

3，心理作用（Psychology），打動人心的力量；

4，美學價值（Aesthetic），不僅是漂亮，還要有助信息傳播。

今天，有誰還在致力于拍出符合以上這四點價值的報道攝影作品？毫無疑問，在荷賽的這些獲獎者中，不乏有人就是為了拍一張得獎照片，但同樣也有人是想要做一個真正的使者，我今年不歪批了，我要為后面這群人點贊——獲獎的和沒有獲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