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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子

說的是舊貨市場，但這是很多上海男孩子們的青春回憶和一座城市的過往。

曾幾何時，上海音像城的名字響當當，其實指的是虬江路舊貨市場，或者說電子（二手貨）市場。2017年底，隨著“北站新城”地塊動遷正式推進，位于虬江路、西華路、東華路、龔家宅路上的舊家電市場也被圈進紅線內(nèi)。盡管有關(guān)部門改頭換面為“上海音像城”這一高大尚名稱，已完全無法改變它遷徙他處的命運。

曾經(jīng)的虬江路舊貨市場

01

歷史悠久

2020年歲末，虬江路舊貨市場里，數(shù)以百計的商販們，面臨著何去何從的選擇，有的自尋方向，大多數(shù)則去往嘉定曹安路輕紡市場。

如今，這塊拆遷一空的市場一反人聲鼎沸的往昔，只有地鐵三號線（明珠輕軌線）不時來回穿梭的銀白色車廂體，發(fā)出“格登、格登”的沉重悶響，預(yù)示著沉寂之后即將爆發(fā)出來的煥新力量。

虬江是“舊江”的諧音，指的是老上海蘇州河（舊稱吳淞江）古道。虬江路位于滬寧鐵路上海站（老北站）邊上，每天南來北往旅客絡(luò)繹不絕，蜂擁而來又四散離去，交通極為便捷。

此處，位于租界與華界的交界處，行政管理相對寬松，有些人和事屬于“兩不管”地帶，這對做生意的流動攤販尤其有利。早在解放前，沿著虬江路、虬江支路、中州路、龔家宅路一帶，已是攤販云集，各種生產(chǎn)、生活物資用品均能在此靈活調(diào)劑。

02

“寶”字頭的路

此外，原閘北區(qū)帶“寶”字頭的寶山路、寶通路、寶昌路、寶源路一帶，本就是民族工業(yè)的興盛之地，老牌企業(yè)振興機床廠就在寶通路上。

記得上世紀七十年代，我從羅浮路去永興路上的市北中學(xué)讀書，基本上不會走寶通路，因為從寶通路走就要繞道，不劃算，更關(guān)鍵的是，從虬江路到寶山路的那段寶通路上，商鋪連著商鋪，每家商鋪都在售賣二手舊機床。

有的機床體積龐大，商家就直接擺放在上街沿人行道上，舊機床銹跡斑斑又烏漆油膩，一不小心就會刮蹭到衣服上，很難洗得掉，回家會被母親責(zé)罵。

我那時想不明白，寶通路上為什么會有那么多的舊機床？如今從虬江路到寶源路這段寶通路上，已建造起高檔商品房“天匯世紀璽”和“寶珀公寓”，道路功能完全廢退，哪里還會留有一絲一毫的歲月舊痕？

03

同窗好友福生

虬江路舊貨市場的興盛還受到外部環(huán)境的很大影響。老上海人都知道，四川中路、南京東路口，有一家著名的“中央商場”，里面有許多能工巧匠，會分門別類修配五金、百貨、小商品等家庭常用物品，其中還有出售半導(dǎo)體電子零部件等。

我的同窗好友福生書讀不進，腦袋并不笨，動手能力卻很強，喜歡摸摸弄弄，有點“三腳貓”本事。我常跟著他去中央商場淘那些幾分錢的電子零件，從老北站步行走過去蠻吃力。

記得當時最搶手的是5分一節(jié)的“赤膊”一號電池，外包裝就是一張白紙或黃糙紙，沒有任何商標。拿兩節(jié)電池裝進手電筒里，賊亮，可以用很長時間，小孩子當做玩具去照黑乎乎的弄堂，霎那間嚇人一跳。

記憶中確切時間已有點模糊，應(yīng)該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四川北路西側(cè)靠近虬江路、虬江支路這段，出現(xiàn)了售賣電子元器件的商店，當然都是國營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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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鋪都不大，貨色卻很齊全。福生那時正醉心于安裝一臺帶有短波的家用半導(dǎo)體（市場上購買價貴還要憑票供應(yīng)），經(jīng)常去那兒配零件，我也跟著湊熱鬧。

福生就住在龔家宅路、虬江路上，離四川北路一箭之地，非常方便，每天可以來回個幾趟。擠在商店門口的幾乎清一色都是中青年男子，就像南京東路上的翼風(fēng)模型商店一樣，都是心靈手巧小男孩最向往的當年“樂高”樂園。

福生好不容易把所有零件按線路圖安裝到位，一按開關(guān)卻毫無聲息，福生慌忙用萬能表去反復(fù)測量，也搞不清楚問題癥結(jié)在哪里。

家里無人可以解惑，福生就拿著沒有外殼的“赤膊”半導(dǎo)體去商店向老師傅討教，老師傅沒空搭理他，福生就粘著不走，影響到老師傅做生意。老師傅看福生面孔好像蠻聰明，心又誠，總算開恩檢查，原來是有只三極管燒壞了，換上后喇叭竟然響了。

04

上海音像城

后來，四川北路、虬江路上的電子零件商店熱慢慢向西延伸過來。1997年6月，隨著地鐵三號線開工建設(shè)，寶山路到虬江路這段，沿著原淞滬鐵路線從高架上運行，住在鐵路兩側(cè)的居民被全部動遷到其他地方，這個地塊自然就被騰空出來。

作為經(jīng)營管理方，租賃給那些售賣手機、電腦、音響等為主體的電子二手貨商販，虬江路舊貨市場（電子市場、上海音像城）應(yīng)運而生，2000年新世紀后逐漸興盛鼎盛起來，竟然聞名于大上海，成為上海人尤其是中老年男人淘舊貨、買強貨（便宜貨）、嘎三湖、交朋友的懷戀之地。

上海音像城門面坐東朝西，開在寶山路111號上，呈開放性狀，東華路、西華路上許多商家的門面都是出入口。

每次去，我總喜歡從虬江路、龔家宅路東門進入，市場內(nèi)商店（商鋪）呈東、西向排列，分左、中、右三大行，各有一條長長的走道，中間還有兩條橫道，真可謂是四通八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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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來乍到上海音像城，有人或許會感到有雜亂無序，尤其是顧客摩肩接踵、水泄不通，商家音響此起彼伏之際，更是頭昏目眩，想要趕緊抽身逃離。

但許多上海老顧客要的就是這種氛圍，看似無序之中卻井然有序。左、右兩邊的商店鋪位相對規(guī)整，二手貨手機、音響店等相對集中，間或還會擺放紅木小擺件、老花眼鏡、玉石手鐲甚至咖啡花茶等，真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如果有閑，逛上一天也不會感覺單調(diào)，如果能夠斬獲心儀之物，更要連呼“額骨頭碰到天花板”。

正對著寶山路上的上海音像城設(shè)有二樓，自動扶梯上下，主要是筆記本電腦交易市場，擺放的都是七、八成新的手提電腦。如果懂行，就能以較為便宜的價格買下來，但水很深，如果貪便宜就可能“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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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還出售音樂CD、影視片VCD等，那些傳統(tǒng)經(jīng)典的戲劇影碟很受歡迎，也滋生了盜版碟片買賣。

我曾在東華路靠近公共廁所旁的地攤小販那兒，多次看到有人在出售來歷不明的影碟片，還有算卦相術(shù)書等，林子大了，什么樣的鳥都有，全憑一付火眼金睛，才能披沙瀝金。

05

關(guān)門大吉

2021年1月底，也就是臨近春節(jié)前，迎來虬江路上海音像城最終關(guān)門大吉的倒計時。這天下著淅淅瀝瀝的冬雨，下午閑著沒事，我特地去虬江路上海音像城看看，沒想到見證了它最輝煌的高光時刻。

幾乎每家店鋪都在舉辦大甩賣活動，有些攤位前擠得都無法走路，連平日里放在架上的名牌音響都扔在地上，當大白菜在賣。

我注意到有一款雅馬哈迷你型CD小音響，造型簡潔洗練，聲音也明澈清亮。家里明明有音響，我卻“人來瘋”地突然有想買的沖動。

原價1800元，折扣價1200元。邊上有位老年男子問：1000元賣不賣？老板抬起頭，滿臉淌著汗，有些無奈：算了算了，就賣給你吧，搬運也麻煩。

老年男子很精明：老板少賺點嘛，哪里會虧。我在旁補了一句：我買一臺。老年男子呵呵一笑：老板儂看起蓬頭了，再便宜點。最終我倆以980元的價格各買走一臺。

放在床頭柜上，既能欣賞到中國古典音樂的空靈曼妙，又能聆聽“拉三”類交響樂的激越雄闊，更重要的是，留下了一份對虬江路舊貨市場的念想。

06

時過境遷

春節(jié)過后，途徑虬江路、寶山路，上海音像城果真閉門謝客，馬路上一下子冷清了許多。

報紙等媒體都在鼓動人們?nèi)ゼ味ㄝp紡市場，據(jù)說有70%的虬江路舊貨市場攤主轉(zhuǎn)戰(zhàn)到了那兒。家中裝修，窗簾煥新，我就去輕紡市場看看，一舉兩得，以前只聞其名卻從未進去過。

輕紡市場很大，像一艘巨艦，虬江路舊貨市場這條小舢板裝進去綽綽有余。按照牌子提示，虬江路舊貨市場在三樓，須自動扶梯上下，一轉(zhuǎn)身看見幾條很長的大紅橫幅。商鋪都在柜臺里邊，整齊劃一，我走過來走過去，沒找到感覺。

原來在虬江路時，顧客摩肩接踵，甚至屁股蹭到屁股，耳邊聒噪如鴉叫，煩是煩的，卻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自有樂趣。現(xiàn)在來到迷宮般的輕紡市場，無法隨心、隨意、隨便，“淘舊貨”的意趣蕩然無存，更何況與賣窗簾、布料的為伍，總感覺有些怪誕。

商家熱情地招呼著顧客，顧客卻不多。轉(zhuǎn)了半天，我看見有幾個老年男女圍著一臺可攜帶的音箱在商量猶豫著，老板不辭辛苦地拿來一臺又一臺，我轉(zhuǎn)到了別處，不知最終是否成交。如果純粹為了價廉，二手貨平臺有許多。舊貨市場的樂趣本在于“淘”，淘得到、淘不到另當別論，直奔主題就是為了買，這樣的地方，上海灘多得是。

尾

聲

此后，我再也沒去過輕紡市場里的虬江路舊貨市場。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虬江路上已沒有舊貨市場，何必還要抱著老路名不放？時代滾滾向前，舊物消失是必然的，只是我們的記憶終難釋懷。

因為，記憶是歷史的一部分，一座城市的記憶也記錄了我們每一個人的青春，青春是充滿活力的。

城讀特約撰稿人：王智琦

作者介紹

1978級華東師大中文系學(xué)生，1982年畢業(yè)。1987年考入華東師大中文系現(xiàn)代漢語研究生班，1990年結(jié)業(yè) 。曾任中學(xué)語文教師，在原閘北區(qū)委宣傳部、政協(xié)辦公室、區(qū)委統(tǒng)戰(zhàn)部等部門工作，2020年從靜安區(qū)委統(tǒng)戰(zhàn)部退休。在《新民晚報》《勞動報》《新民周刊》《上海灘》等報刊發(fā)表文章一百余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