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瑞士3號高速公路從巴塞爾前往蘇黎世，半途跨越萊茵河的最大支流阿勒河，前方百余米高的山崖上現(xiàn)出一座古堡遺跡。行至山下，只見隧道入口之上赫然刻著——“哈布斯堡”。

1918年11月11日，在貢比涅停戰(zhàn)協(xié)定簽署的同一天，一個經(jīng)久而輝煌的皇朝也宣告終結(jié)。直到卡爾一世退位，哈布斯堡和哈布斯堡－洛林家族共有24人出任神圣羅馬帝國、奧地利帝國和奧匈帝國君主，還有不少成員統(tǒng)治過西班牙、葡萄牙、尼德蘭、南意大利、墨西哥等地。有趣的是，雖然該家族被稱為“奧地利王室”，但哈布斯堡城堡并不在奧地利，而是位于擁有悠久共和傳統(tǒng)、甚至長期視哈布斯堡為宿敵的瑞士。

阿爾高的雙重城堡

瑞士如今被稱為“歐洲屋脊”，其形象多與巍峨的雪山相聯(lián)。實際上，瑞士的地理核心是占國土面積三成的“中部高地”。這一帶狀區(qū)域位于阿爾卑斯和侏羅山脈之間，兩端是萊芒湖和博登湖，海拔僅400－600米，擁有全境居民的2/3和多數(shù)主要城市。阿勒河流經(jīng)高地中部，其下游正是從萊茵河南下山口的戰(zhàn)略要道。公元14年，羅馬軍團在羅伊斯河（流經(jīng)盧塞恩）與利馬特河（流經(jīng)蘇黎世）匯入阿勒河處建立兵營“文多尼薩”。298年，西羅馬凱撒君士坦提烏斯（君士坦丁大帝之父）曾在此擊敗來犯的阿勒曼人。

隨著羅馬人南撤，此地終被阿勒曼人占據(jù)。到了八世紀，法蘭克王國借阿勒河之名設立“阿爾高”大區(qū)。公元1000年之際，這里地處施瓦本公國與勃艮第王國交界，前者屬神圣羅馬帝國，后者不久也并入帝國版圖。與一般認為瑞士“山高皇帝遠”不同，阿爾高在薩利安王朝和霍亨斯陶芬王朝始終接近皇權(quán)中心。

在文多尼薩上游4公里的阿勒河右岸，侏羅山余脈延伸出一片丘陵，曾是羅馬人的崗哨。約在1020年代，當?shù)夭衾虏卦谄渖辖ㄔ炝俗畛醯某潜ぁ?jù)考證，他的祖父是“富有者”貢特蘭姆。后者可能是七世紀時阿爾薩斯公爵埃提肖的后裔，其領地散布于阿爾高、布賴斯高和上阿爾薩斯。

傳說，拉德伯特為追捕一頭蒼鷹登臨山頂，看中此處地勢而下令筑堡，故名為“鷹堡（Habichtsburg）”，簡化為“哈布斯堡”。但后人分析，該名稱更可能源于古高地德語的“財產(chǎn)（habe）”或“渡口（hab／haw）”。又傳說，拉德伯特因缺乏筑堡資金向兄長、斯特拉斯堡主教維爾納求助。后者來訪時看見只有一座塔樓而發(fā)怒，拉德伯特卻保證在一夜之內(nèi)筑起圍墻。當維爾納次日醒來，發(fā)現(xiàn)塔樓被其弟召來的仆從團團圍住，意指屬下的忠誠勝于高墻的堅固。

此后兩個世紀，哈布斯堡多次擴建并成為家族基地。較早建造的前堡在東，后堡在西，中庭設有禮拜堂、仆役住所、汲水和儲水設施。十三世紀初，這座“雙重城堡”達到長80米、寬30米的最大規(guī)模。

1108年，拉德伯特之孫、追隨皇帝亨利四世討伐匈牙利的奧托在文書中署名“哈布斯堡伯爵”，是城堡成為家族姓氏的最早記錄。盡管以堡為姓，族長卻常年陪伴封君外出，在堡居住時間有限。隨著財富不斷增加，堡內(nèi)生活條件愈發(fā)顯得局促。于是，家族在1220年代移居溫迪施（文多尼薩）對岸的布魯格，哈布斯堡被租給臣屬。不久，前堡因無人居住而逐漸垮塌，后堡歷經(jīng)多次修繕，最后被當?shù)氐奈謧惣易遒彽谩?/p>

魯?shù)婪虻幕鶚I(yè)

十二世紀中葉，當斯陶芬家族登上王位之際，中部高地的主要勢力包括薩伏依、策林根、倫茨堡、基堡等。之后，由于繼承人不足和經(jīng)濟狀況惡化，當?shù)刭F族普遍衰落。哈布斯堡經(jīng)歷幾代單傳，不僅沒有斷絕，反而通過向封君效忠、與貴族聯(lián)姻，成為上述過程的最大贏家。

1173年，近鄰倫茨堡家族絕嗣，皇帝腓特烈一世將其西部領地封予奧托之子維爾納。1218年，建立了伯爾尼、弗賴堡等眾多城市的策林根家族絕嗣，皇帝腓特烈二世將其部分采邑授予貼身侍衛(wèi)、維爾納之孫魯?shù)婪颉ｔ數(shù)婪?232年去世后，長子阿爾布雷希特與次子魯?shù)婪驙帄Z遺產(chǎn)，致使后者另立與本族時敵時友的哈布斯堡－勞芬堡家族，直到1408年絕嗣。

1239年，阿爾布雷希特參加十字軍，不久死于圣地，21歲的長子魯?shù)婪蚶^任家督。魯?shù)婪虻哪赣H來自基堡，外祖母來自策林根。他不會讀寫，卻精明而有遠見。他追隨腓特烈二世和康拉德四世對抗教皇，甚至忍受絕罰，直到康拉德1254年敗亡后才與教會和解。

隨著霍亨斯陶芬王朝壽終正寢，支持與反對斯陶芬家族的諸侯各立新君，但無人取得普遍承認。面對王權(quán)式微，地方豪強紛起，萊茵河上游地區(qū)的爭斗格外激烈。魯?shù)婪?254年戰(zhàn)勝巴塞爾主教，1263年擊敗斯特拉斯堡主教，乘機向黑森林南部和阿爾薩斯擴張。

此時，基堡末代伯爵哈特曼面臨絕嗣，他被妻舅薩伏依伯爵逼迫而向魯?shù)婪蚯笤?。后者扮演其遺產(chǎn)保護人，在1265年哈特曼死后迅速奪取從圖爾高到弗里堡的廣闊土地，并培植新基堡－勞芬堡家族作為對抗薩伏依的盟友，使自己成為帝國西南部最有權(quán)勢的領主之一。

1273年9月20日夜，正領軍圍攻巴塞爾主教的魯?shù)婪蛟跔I中突然接到紐倫堡伯爵來訪。后者通知，選帝侯會議擬定魯?shù)婪驗榈乱庵緡酰枵髑蟊救艘庖?。魯?shù)婪虍敿礇Q定接受王位，罷兵北上，于10月1日在法蘭克福當選，10月24日在亞琛加冕，史稱魯?shù)婪蛞皇馈?/p>

經(jīng)過20余年的“大空位”時期，地方割據(jù)勢力已成氣候。之所以選中魯?shù)婪?，是因為他有王室血統(tǒng)（母系可溯至奧托大帝，據(jù)說還是腓特烈二世的教子）和抵御外敵的實力，但更重要的是已經(jīng)年邁，看似易于控制，不會威脅藩邦的統(tǒng)治。

他們低估了魯?shù)婪虻氖滞蠛托坌?。他抱定重振皇基和顯貴家族的目標，立即安排子女與選帝侯聯(lián)姻，并積極爭取教皇承認。1275年，魯?shù)婪蚺c格里高利十世在洛桑舉行峰會，商定次年在羅馬稱帝，卻由于后者病故而未能舉行。

加冕擱置后，魯?shù)婪蚣辛α繉Ω懂敃r最強大的諸侯——波希米亞國王奧托卡二世。1251年，奧托卡迎娶末代巴本堡公爵遺孀，獲得奧地利、施泰爾馬克和克恩頓三公國，但1261年離婚后拒絕退還，又非法奪取卡尼鄂拉和文德馬克（斯洛文尼亞）。他自詡地廣兵強，覬覦帝國王位，拒絕承認魯?shù)婪?，導致四面樹敵，根基不穩(wěn)。

1275年，魯?shù)婪驅(qū)W托卡處以帝國禁令，為軍事行動謀得合法性。次年，他聯(lián)合巴伐利亞和蒂羅爾諸侯發(fā)動突襲，10月攻克維也納。由于波西米亞貴族同時造反，奧托卡被迫稱臣并放棄侵占的領地。1278年戰(zhàn)端重開，面對諸侯袖手旁觀，魯?shù)婪蚺c匈牙利聯(lián)手，8月26日在迪恩克魯特戰(zhàn)役中親臨前線，最終擊殺奧托卡。1282年，魯?shù)婪驅(qū)W地利和施泰爾馬克分別封給長子阿爾布雷希特和次子魯?shù)婪?，使哈布斯堡晉身公侯之列。

奧地利遙居帝國邊陲，利于開疆拓土。家族深耕于此，重心開始東移，西部故土被稱為“前地”，后稱“前奧地利”。盡管如此，魯?shù)婪虿⑽赐洀团d施瓦本公國的目標。他在1283年擊敗薩伏依，1289和1290年降伏伯爾尼和貝桑松，1291年購得盧塞恩，成為中部高地的絕對主宰。

羅伊斯河畔弒君案

1291年初，魯?shù)婪蚧氐桨柛咛幚碚?，在巴登的溫泉中緩解痛風。不久，他在北上途中病倒，7月15日死于施派爾，下葬于多位國王埋骨的主座教堂內(nèi)。

魯?shù)婪蚪o時人留下親民、有度、智勇雙全的形象。他的主要政策，如維護境內(nèi)和平、設立地方官員、支持城市發(fā)展、恢復王家領地等，在帝國南部取得一定成效。但在繼承問題上，他看中的次子1290年病歿，稱帝的計劃也因教皇更迭而落空，故無法以皇帝加冕國王的方式確立繼承人。魯?shù)婪蛩篮?，諸侯們擔心哈布斯堡繼續(xù)做大，將王位交給了拿騷伯爵阿道夫。

新任家督阿爾布雷希特迅速出兵平定了施泰爾馬克、克恩頓和前地的叛亂。1292年，他向阿道夫稱臣，但國王仍被懷疑是1295年導致其單眼失明的食物中毒及1297年薩爾茨堡主教造反的幕后指使。

1298年，阿道夫由于過度擴張成為眾矢之的。選帝侯將其罷黜，另立阿爾布雷希特為國王，史稱阿爾布雷希特一世。雙方軍隊于7月2日決戰(zhàn)，阿道夫兵敗身亡。

阿爾布雷希特登基后，延續(xù)其父融合帝國利益和家族利益的政策，自己娶法蘭西公主，將長女艾格尼絲嫁給匈牙利國王。1306年，阿爾布雷希特安排長子魯?shù)婪蛉⒉ㄏＣ讈喒押笠岳^位，不料魯?shù)婪虼文瓴∷?，波希米亞得而復失。同年，國王派兵征討邁森時慘敗。未及卷土重來，他也成為一場謀殺案的犧牲品。

早在1283年，魯?shù)婪蛞皇缿數(shù)刭F族要求，將奧地利和施泰爾馬克統(tǒng)一封給長子，允給予次子補償，但始終沒有兌現(xiàn)。后者的遺腹子約翰由阿爾布雷希特監(jiān)護，成年后多次討要繼承權(quán)未果。

1308年，阿爾布雷希特巡視至阿爾高，4月30日在巴登午餐。席間，他再次對約翰虛與委蛇，據(jù)說還為侄兒戴上一頂花冠，令約翰倍感羞辱而心生報復。5月1日，在渡過羅伊斯河后不久，毫無防備的國王突然被約翰和三位共謀斬殺。

這場弒君案的知名度雖不及1898年另一位家族成員伊麗莎白皇后（茜茜）在日內(nèi)瓦湖畔遇刺案，但歷史影響要大得多。哈布斯堡再失王位，阿爾布雷希特的次子弗雷德里希和三子利奧波德1309年向新國王海因里希七世稱臣，以獲準復仇并保住封地。1311年，家族為緬懷死者，在溫迪施捐建柯尼斯費爾登（國王地）修道院。它后來成為家族墓地，德高望重的匈牙利王后艾格尼絲1317年起在此寡居。

森林州的覺醒和莫加滕戰(zhàn)役

阿爾布雷希特之死也是瑞士歷史的重大轉(zhuǎn)折：貴族主導的整合兼并中斷，新興的政治秩序——地方自治聯(lián)盟開始發(fā)展。與帝國其他地區(qū)不同的是，這里的參與者不只是城鎮(zhèn)，還有群山深處的農(nóng)村。

在圣哥達山口1230年左右開通前，其北側(cè)的山谷可謂窮鄉(xiāng)僻壤，封建制度發(fā)展不充分，形成了烏里、施維茨、翁特瓦爾登（包括上瓦爾登和下瓦爾登）三個鄉(xiāng)村共同體。由于征戰(zhàn)有功，烏里在1231年、施維茨在1240年被皇帝賜予直轄地位，后來得到魯?shù)婪蛞皇赖某姓J。

哈布斯堡曾獲得這片山谷的管轄權(quán)，但沒有加強控制。1291年8月初，烏里、施維茨和下瓦爾登結(jié)成防御同盟，目的是在魯?shù)婪蛉ナ篮蟊Ｗ『推脚c自治。由于局勢很快恢復穩(wěn)定，該盟約沒有引起關注，直到十八世紀才被重新發(fā)現(xiàn)——故今人提出瑞士應始于1386或1453年，而不是官方認定的1291年。1309年，烏里、施維茨和翁特瓦爾登被合并為“森林州”行政區(qū)，使翁特瓦爾登也成為直轄。

海因里希1313年去世后，弗雷德里希和巴伐利亞的路德維希分別當選國王，森林州支持距離較遠的后者。王位之爭加深了哈布斯堡與森林州的矛盾，導火索則是艾因希德倫修道院與施維茨之間的土地糾紛。修道院宣布將施維茨逐出教會，村民們則在1314年初洗劫了修道院。

作為修道院的保護者，弗雷德里希對森林州實行經(jīng)濟封鎖。1315年秋，其弟利奧波德率領一支包括蘇黎世、盧塞恩、溫特圖爾、楚格在內(nèi)約有九千人的軍隊發(fā)動進攻。不料，大軍行至半途，15日在埃格里湖與莫加滕山之間的狹路上遭到村民伏擊，死傷或達兩千人，被迫敗退。

由于缺少證據(jù)，莫加滕戰(zhàn)役的準確性存疑。一般認為它帶來兩個結(jié)果：一是哈布斯堡的霸主地位沒有動搖，但暫時放棄軍事干預，雙方于1318年議和，恢復貿(mào)易與納賦；二是森林州逃過一劫，1315年12月9日在布魯嫩修盟，涉及防御、外交和仲裁事務，為森林州成為更大同盟的政治核心打下基礎。

1322年，弗雷德里希被路德維希擊敗，被迫放棄王位。利奧波德和弗雷德里希分別死于1326和1330年，其弟阿爾布雷希特接任家督至1358年，之后由其子魯?shù)婪蚶^任。魯?shù)婪蚴腔实劭査氖赖鸟€馬，不但仿照布拉格擴建都城，而且杜撰出《大特權(quán)》和“奧地利大公”稱號。上述兩任家督統(tǒng)治其間，哈布斯堡走出低潮，1335年獲得克恩頓和卡尼鄂拉，1363年獲得蒂羅爾。為將東西疆域連成一片，他們試圖重建在前地的權(quán)勢，卻將迎來新興城市的正面挑戰(zhàn)。

城市的興起和森帕赫-奈弗斯戰(zhàn)役

1250年后，中部高地的城鎮(zhèn)化加快，不僅新城紛紛涌現(xiàn)，規(guī)模較大的盧塞恩、蘇黎世和伯爾尼等也通過外授市民權(quán)、購買和質(zhì)押土地、軍事征服走向擴張，成為領主階層的競爭對手。

盧塞恩1291年歸屬哈布斯堡。它與隔湖相望的森林州貿(mào)易往來密切，雙方1332年結(jié)盟，但未妨礙哈布斯堡對盧塞恩的宗主權(quán)。

伯爾尼和蘇黎世在策林根家族滅亡后成為帝國自由市。1339年，莫加滕戰(zhàn)役保持中立的伯爾尼依靠森林州支援，在勞彭戰(zhàn)役中大敗封建主聯(lián)軍，躍居地區(qū)主導力量。1353年，伯爾尼與森林州結(jié)盟，但仍與薩伏依和哈布斯堡保持盟友關系。

在蘇黎世，魯?shù)婪颉げ紓?336年領導行會革命成功，被推翻的貴族逃至勞芬堡家族的拉珀斯維爾。1350年，勞芬堡在蘇黎世政變失敗，遭到報復性進攻，致使阿爾布雷希特次年介入并攻打蘇黎世。布倫向盧塞恩和森林州求援，各方締結(jié)了不具排他性的盟約。次年，森林州攻占格拉魯斯和楚格。經(jīng)過卡爾四世和艾格尼絲調(diào)停，哈布斯堡對盧塞恩、格拉魯斯和楚格的主權(quán)在1555年得到確認，蘇黎世則與哈布斯堡復盟。

此時，伯爾尼和蘇黎世未直接結(jié)盟，森林州以外各邦多是哈布斯堡的從屬或盟友。當魯?shù)婪?361年在佐芬根召集封臣大會時，數(shù)百名貴族、城市和鄉(xiāng)村代表參加。不過，在艾格尼絲1364年、魯?shù)婪?365年去世后，兩種秩序間的矛盾更加激化。

1370年代，魯?shù)婪蛑馨柌祭紫Ｌ睾屠麏W波德再次分家。與謹慎穩(wěn)重的前者相比，分得施泰爾馬克、蒂羅爾、卡尼鄂拉和前地的利奧波德顯得熱情好斗。他在1368年擊退進犯蒂羅爾的巴伐利亞，并在布賴斯高、福拉爾貝格和伊斯特里亞擴張。但從1378年起，他支持阿維尼翁教廷，與皇帝和多數(shù)南德諸侯關系惡化。

貴族與城市的競爭逐漸升級至帝國層面。1365年，施維茨再占楚格。1384年，伯爾尼擊敗新基堡，奪取圖恩和布格多夫。1381年，施瓦本城市聯(lián)盟和萊茵城市聯(lián)盟合并為南德意志城市聯(lián)盟，伯爾尼、蘇黎世、楚格和索洛圖恩1385年加入。

有同盟做靠山，盧塞恩等城市不顧皇帝詔令禁止，加緊收編周圍的地主和村落，結(jié)果與哈布斯堡發(fā)生沖突，盟友趁機造反。1386年，利奧波德迫使南德城市中立，并集結(jié)阿爾高、松德高、施瓦本、蒂羅爾、米蘭的貴族和洛林、勃艮第的雇傭軍近萬人，分三路殺進中部高地。7月9日，利奧波德親率的中路軍在森帕赫與盧塞恩領導的盟軍相遇。經(jīng)過一番苦戰(zhàn)，貴族軍隊潰敗，利奧波德陣亡，超過四百名騎士陪葬，一時歐陸震動。1388年，阿爾布雷希特組織軍隊反撲，但4月9日在奈弗斯再遭敗績。

同年，南德意志城市聯(lián)盟被諸侯和農(nóng)民聯(lián)合絞殺，只有中部高地的自治運動前景光明。1370年，森林州、盧塞恩、蘇黎世和楚格在《教士文件》中首次自稱“誓約同盟”。1393年，上述六邦與伯爾尼、索洛圖恩和格拉魯斯簽署關于約束戰(zhàn)爭行為的《森帕赫文件》。1394年，哈布斯堡在二十年和約中放棄了對盧塞恩、楚格和格拉魯斯的主權(quán)要求。

誰失去了瑞士？

進入十五世紀，誓約同盟雖屢陷內(nèi)部危機，但都能幸運地化解，進而在國際舞臺上高歌猛進，幾乎勾勒出未來版圖的雛形。相反，哈布斯堡在前地元氣大傷，人心渙散，竟逐步將中部高地喪失殆盡。

1411年，哈布斯堡再次分家，阿爾布雷希特的同名孫奪走奧地利，利奧波德三子恩斯特分得施泰爾馬克、克恩頓、卡尼鄂拉和伊斯特利亞，四子弗雷德里希獲得蒂羅爾和前地。

弗雷德里希曾在1405年支持圣加倫修道院鎮(zhèn)壓阿彭策爾起義，但由于財政困難，一度被同盟攻入圖爾高和福拉爾貝格。雖然他在1412年與同盟簽訂五十年和約，但已無法阻止變局的到來。

1415年，弗雷德里希在康斯坦茨宗教會議期間幫助被廢黜的教皇約翰二十三世出逃。國王西吉斯蒙德3月30日宣布弗不受法律保護，4月5日要求誓約同盟代表帝國褫奪其地。和約頓時失效，伯爾尼迅速占領阿爾高西部，沃倫家族交出哈布斯堡；蘇黎世、盧塞恩和森林州攻入東部，4月25日在巴登會師。同盟拒絕向國王交出阿爾高，故能將領土連成一片，建立共管制度，并在巴登首創(chuàng)邦聯(lián)議事會。

盧森堡王朝1437年終結(jié)后，阿爾布雷希特作為駙馬當選德意志國王，史稱阿爾布雷希特二世。他與弗雷德里希均死于1439年，前者不久絕嗣，后者之子西格蒙德繼承蒂羅爾和前地。恩斯特之子弗雷德里希1440年當選國王，1452年加冕皇帝，史稱腓特烈三世。哈布斯堡皇朝自此開啟。

1440年，為爭奪東部領主托根堡伯爵的遺產(chǎn)，蘇黎世與施維茨爆發(fā)戰(zhàn)爭。由于盟友支持施維茨，蘇黎世向哈布斯堡求援，1442年以歸還基堡并幫助奪回阿爾高為條件結(jié)盟。關鍵時刻，哈布斯堡投入不足，雙方行動也缺乏協(xié)調(diào)。盡管腓特烈三世1444年代表帝國向同盟宣戰(zhàn)，其弟阿爾布雷希特仍不免敗績。在1450年和約中，蘇黎世與哈布斯堡解盟，但獲準收回失地并在1453年參加首個八邦盟約。該盟約取代了彼此交叉的多個盟約，并設有排他條款。走出危機的同盟更加堅固，哈布斯堡卻失去了瓦解對手、光復故土的最后機會。

1460年，教皇庇護二世與西格蒙德交惡并將其破門，盟軍乘機占領圖爾高和瓦倫湖地區(qū)。不久，弗里堡、沙夫豪森和拉珀斯維爾轉(zhuǎn)向同盟，蘇黎世1467年買下溫特圖爾，哈布斯堡在中部高地只剩下弗里克谷和萊茵河畔的幾座孤城。

1469年，不甘失敗的西格蒙德向勃艮第公爵大膽查理求援，并以松德高和布賴斯高的領地作抵。沒想到，查理的消極作為和巨大野心終使西格蒙德與誓約同盟走到一起。雙方1474年締結(jié)《永久方向》，終止敵對并相互承認所控制的土地。在勃艮第戰(zhàn)爭中，伯爾尼領銜的同盟與奧地利貴族并肩作戰(zhàn)，在格朗松、穆爾滕和南錫三戰(zhàn)三捷并殺死查理。

由于盟友反對，伯爾尼未能繼續(xù)西擴，但同盟的驕人戰(zhàn)績令本地青年身價倍增。1481年的《施坦斯協(xié)議》明確了各邦權(quán)威，鞏固了集體安全，緩解了城鄉(xiāng)矛盾。1500年前后，源自施維茨的“瑞士”成為同盟的代稱。

1493年，腓特烈三世之子馬克西米連繼位，并在西格蒙德死后實現(xiàn)家族統(tǒng)一。瑞士拒絕參加旨在強化集權(quán)的帝國改革，并支持庫爾主教和格勞賓登城鎮(zhèn)對抗蒂羅爾，結(jié)果在1498年引發(fā)與國王麾下的施瓦本同盟的戰(zhàn)事。馬克西米連將瑞士人貶為“卑鄙、粗俗和無禮的農(nóng)民”，宣傳曾祖父利奧波德“為了自己的權(quán)威，在自己的領地上被自己的臣民所殺”以激發(fā)仇恨，但最終獲勝的仍是瑞士。由于同盟不愿冒犯國王并將在意大利戰(zhàn)爭中提供支持，雙方關系恢復。在1499年的《巴塞爾和約》中，瑞士被免除帝國司法管轄，這被認為是邁向獨立的第一步。

邦聯(lián)向西，皇朝向東

1511年，皇帝馬克西米連與同盟簽署無限期和約《繼承協(xié)議》，徹底結(jié)束了雙方兩個世紀以來的紛爭。當瑞士邦聯(lián)在政治地圖中變得清晰，未能在中歐建立完整疆域的哈布斯堡只好轉(zhuǎn)向東方，最終建立多瑙河帝國。問題是，這個即將形成的“日不落帝國”是怎么被一個步履蹣跚的城鄉(xiāng)聯(lián)盟趕出老家的？

首先，從大環(huán)境看，十三世紀以來氣候變冷、人口過剩和1348年首次爆發(fā)的黑死病加劇了西歐動蕩，中小領主損失尤重，地方自治運動在德意志和北意大利一度風起云涌。誓約同盟的成功雖是個案，卻附著于深刻的時代背景。

其次，哈布斯堡與瑞士各邦時有沖突，但大型戰(zhàn)事并非孤立事件，常伴隨帝國或教會層面的斗爭。當闊別王位百余年的哈布斯堡顧此失彼，自盧森堡王朝以來遠離王權(quán)的同盟卻多次漁翁得利；待哈布斯堡重掌大權(quán)，同盟已難輕易撼動。

再次，哈布斯堡看似強大，實則多次發(fā)生分家和內(nèi)訌。即使相安無事，各支系政策殊異，也無法形成合力。特別是森帕赫戰(zhàn)役后，執(zhí)掌前地的分支實力較弱，且久駐蒂羅爾，與西部領地日漸疏遠。相反，瑞士各邦雖然松散，但共同利益大于分歧，故能歷經(jīng)風雨而維系團結(jié)。

最后，哈布斯堡多次輸?shù)絷P鍵戰(zhàn)役。家族成員非以軍事見長，中部高地的丘陵和森林地形更不利于騎士作戰(zhàn)。相反，瑞士人憑借方陣戰(zhàn)術和勇猛堅韌，橫行于冷兵器時代末期，在1515年馬林雅諾戰(zhàn)役前締造了戰(zhàn)無不勝的神話。

1500年后，作為雇傭兵的主顧之一，哈布斯堡與瑞士的關系趨于穩(wěn)定。奧地利幾次試圖插手瑞士天主教與新教陣營的矛盾，但沒有引起大規(guī)模沖突?？履崴官M爾登修道院在宗教改革期間被撤銷，家族成員的遺骨在1770年遷往奧地利。哈布斯堡在瑞士的最后領地——弗里克谷和塔拉斯普在拿破侖戰(zhàn)爭期間丟失，雷欽斯在維也納會議后被放棄。不過，哈布斯堡的故事沒有就此結(jié)束。在瑞士成為現(xiàn)代國家的進程中，它還須扮演更復雜的角色。

成王敗寇：哈布斯堡的背影

瑞士不是民族國家，沒有統(tǒng)一的政權(quán)、語言、宗教，也沒有共同的記憶。在塑造瑞士的過程中，歷史敘述的重要性不亞于歷史事實。無論是為增強凝聚力，構(gòu)建“想象的共同體”，還是為反駁貴族的指責和鄙夷，謀求神圣性與合法性，迅速崛起的同盟都急需一套故事體系。雖然同盟才是既有秩序的挑戰(zhàn)者，對外不乏野蠻背信，對內(nèi)常有傾軋掣肘，但都不妨礙創(chuàng)作出一套通俗易懂、非黑即白的浪漫史詩。其中，以反抗暴政、追求解放為主線的森林州史觀被廣泛接受，哈布斯堡則是大反派的不二之選。

史詩需要反派，也需要英雄，例如森帕赫戰(zhàn)役中虛構(gòu)的阿諾德·溫克里德，但最知名的當屬威廉·退爾。他源自民間傳說，初載于上瓦爾登書記官施里伯1474年編寫的《薩爾嫩白書》，并在歷代作家筆下不斷升華，成為法國大革命的精神領袖之一。1804年，從未踏足瑞士的席勒完成戲劇《威廉·退爾》，盡管他并不相信故事的真實性。在這部歌頌自由、抨擊專制的經(jīng)典作品中，窮兇極惡的總督蓋斯勒代表遠方的哈布斯堡暴君，襯托出瑞士山民淳樸無畏的積極形象。

聯(lián)邦成立以來，幸免歷次危機的瑞士人愈發(fā)相信本國的優(yōu)越性與特殊性。史書中的哈布斯堡被臉譜化，象征一切外來干涉和危險。雖然自1970年代起，瑞士歷史被大幅修訂，選取了更加客觀和多元的視角，但進入本世紀后，隨著歐洲局勢不穩(wěn)和民粹主義抬頭，抗擊哈布斯堡的故事再度升溫，甚至被瑞士右翼用作排斥歐洲一體化的證據(jù)。

當然，無論歷史如何書寫與解釋，哈布斯堡城堡仍矗立在那里，有時亦見諸聯(lián)邦和阿爾高州的旅游宣傳。哈布斯堡家族也沒有凋零，現(xiàn)有族人六百多名?？栆皇劳宋缓罅魍鋈鹗浚┐屎簖R塔晚年也在瑞士東部一所修道院隱居，1989年去世。生前，她在先祖拉德伯特1027年設立的穆里修道院內(nèi)開辟了家族流亡成員墓室，那里至今存有卡爾和齊塔夫婦的心臟。

參考資料：

瑞士歷史辭典（在線版）

瑞士史，Clive H. Church and Randolph C. Head

Geschichte der Schweiz, Thomas Maissen

Schweizer Heldengeschichten und was dahintersteckt, Thomas Maissen

Ein K?nigshaus in der Schweiz, Bruno Meier

Mord im Hause Habsburg, Sigrid-Maria Gr??ing

Die Welt der Habsburger, Dietmar Pieper und Johannes Saltzwedel

Die Habsburger - Dynastie und Kaiserreiche, Heinz-Dieter Heima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