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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來:本性難移——題目不妥的追思
腦海中涌出這句俗諺時,我首先想到的上一句“江山易改”。本想以此作為文章標題,但普通的“江山”一詞,被賦予有太多的政治含義,加上“易改”兩個字,就更令人不免作引申聯想。于是,出于避嫌,我還是用了這個俗諺的后一句。其實,這句俗諺中的“江山易改”只是猶若比興手法,為了引出下一句“本性難移”。這下一句才正是這句俗諺想要表達的重點。開題這番話,并非意在語詞探討,而是作為一個引子,紀念我所尊敬的一位老師。紀念老師的文章,用了這樣一個題目,似乎不大妥當。不過,從我的感受出發(fā),倒是覺得用這句俗諺最為貼切。俗諺跟老師的人格無關,與老師傳道授業(yè)的內容相聯。
近四十年前,我就讀于北大中文系古典文獻專業(yè)。我曾經感慨,這個專業(yè)的課程設置讓我們學到的東西最多。除了本專業(yè)的課程之外,跟歷史系的同學聽中國史,跟哲學系的同學上哲學史,跟本系漢語專業(yè)的同學聽古代漢語和現代漢語,跟文學專業(yè)的同學上中國文學史等等。各種課程都是分段由學有專攻的老師講授,每門課都長達一兩年,甚至更長。于是,在中國文學史的課上,我邂逅了周先慎教授。
周老師為我們講授明清文學。在分析明人小說時,周老師強調的性格決定論給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記得當時的結課作業(yè)是提交一份古代小說作品分析報告。我寫的是對《沈小霞相會出師表》這篇明代短篇白話小說的分析,內容是明朝正直的官員沈鏈與權奸嚴嵩父子抗爭的故事。運用周老師強調的理論,對小說中人物言行進行了具體分析。認為在特定情境之下,小說中的人物只能如此說、如此做。具體考察《沈小霞相會出師表》這篇小說,伴隨著小說的故事情節(jié)進展,人物的言行與其性格的關系全然相應絲絲入扣,同符合契。我在大學時寫的不少讀書報告后來都發(fā)表了。比如上中國哲學史課的報告《孔子天命觀新探》,就被張岱年先生推薦到了《哲學研究》發(fā)表。其實,這篇小說分析的讀書報告也是我自感得意的一篇。由于當時是手寫,沒能留下底稿,后來偶然想起,每每覺得可惜。

不過,毫無遺憾的事,則是聽周老師的課。從中學時代開始,到上大學之前,一直是文學少年和青年,在報刊發(fā)表過一些詩歌、散文,曾有把文學創(chuàng)作作為終身身事業(yè)從事之志。進入大學的古典文獻專業(yè),鉆入故紙堆,才做了一時頗有些痛苦的轉型。由于有過這樣的經歷,對文學也一直抱有濃厚的興趣。以前創(chuàng)作之時的學習,對文學理論也有一點點積淀。所以聽周老師的課,能有結合自身創(chuàng)作體驗的理解,很容易接受,聽起來也特別暢快。
畢業(yè)后,根據在大學讀書時逐漸形成的趣味,轉向了歷史研究。做歷史研究,聽起來跟文學隔得比較遠。其實條條道路通羅馬,知識的海洋融匯貫通。國內的歷史研究,一向注重制度史、經濟史研究,時下又比較時髦量化史學。我研究歷史,比較注重于歷史活動的主角——人,傾心于歷史人物的研究。這在本質上是對人心研究,人心則很難量化。在我的五卷本《王瑞來學術文叢》中專有一冊《知人論世——宋代人物考述》。歷史留給今人的史料,不像是沒有剪接過的錄音、錄像,事無巨細的完整存在,而是有很多自然的缺失和人為的遮蔽。那么,歷史人物如何研究,我們不能滿足于只描繪出一具殘缺的肢體,缺失的部分也需要復原。這時候,就需要借助邏輯的力量和文學的方法?,F在想來,大學時代周老師講授的性格決定論對我后來的歷史人物研究,產生了潛移默化的深遠影響。
小說是虛構的,但是源于生活。歷史人物則是真實的存在,在特定的時代和場域具體活動。小說人物的言行是小說家基于邏輯的設計,歷史人物的言行則是在環(huán)境影響下性格使然的邏輯體現。盡管人的行為有許多偶然性、隨機性,但性格使然,則使人的行為帶有一定的必然性。周老師性格決定論的影響,在我的歷史人物研究中多有折射。比如我研究北宋宰相寇準,在文章開頭就這樣寫道:
俗語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本褪钦f,改變一個人的性格,甚至比改朝換代還難。這種與生俱來,又被后天所塑造的性格,有時候,可以左右一個人一生的命運。寇準的一生,有過富貴榮華,權勢鼎盛,位極人臣,有過貶黜流放,落至谷底,匹夫弗如。跌宕坎坷,大起大落。這一切,絕大部分原因,是由其性格所致。
由此,周老師性格決定論對我研究的影響可見一斑。
深感師恩,僅僅是潛藏于內心的默默感激。其實,在大學期間,除了上課,與周老師并無過從。畢業(yè)后先是領域分殊、后是由于天各一方,也一直沒有交往。前兩年在日本的一次集會上,偶遇周閱教授,聊起同是北大中文系的出身,提及教過我的周老師,才知道周閱教授是周老師的女公子。于是我就講了上述受教的往事。過后,學妹的反饋,說提起我時,老師居然還有印象,不知道是不是由于那篇我自己引為得意的讀書報告。那以后,很想看望一下已經耄耋之年的老師,總是由于匆忙而未果。而老師的仙逝,則在心底留下深深的遺憾。
東渡之后,我也傳道授業(yè),幾十年來教過的學生以數千計,并不指望學生記住老師。我想,幾乎所有老師皆作如是想。不過,老師教給學生的知識,給學生插上飛翔的翅膀,會讓學生永遠銘記師恩。學生記住老師,也并不都是因為有著親密的過從。往往僅僅一點的啟示,就會讓學生受益終生。這也是學生記住老師的原因。我對周老師便是有著這樣的銘記。常言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魚為知識,漁為方法。上周老師的課,我們既得知識,又接受了方法的啟示。
人生不滿百。不過,正如一句詩所言,“有的人死了,可他還活著”。學者活在著述中,老師活在學生心中。著述、人心,皆為名山。已經過去將近四十年了,人到中年的周老師在課堂上的形象,在腦海中依然那么鮮活。跟中文系的其他老師相比,周老師講課,雖無袁行霈先生的風雅,也無趙齊平先生的文采,但高瘦質樸的樣子,認真嚴密的邏輯思維,讓人同樣印象深刻。
文化接力,知識傳承,薪盡火傳,生生不息。個體的生涯有限,人類萬壽無疆。思念老師,也思忖自己,做老師的,你得讓學生記住點什么。
云山泱泱,山高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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