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脆性增加，像大理石，骨密度高，容易骨折，骨髓造血衰竭與反復感染等，這些都是罕見石骨癥的癥狀。

此前，澎湃新聞（www.nxos.com.cn）報道了安徽池州的琛琛出生40多天時身體不適，5個月后確診罕見惡性型石骨癥的故事。

近日，中華醫(yī)學會骨質疏松和骨礦鹽疾病分會主任委員、上海交通大學附屬第六人民醫(yī)院骨質疏松和骨病科主任章振林教授就石骨癥的相關問題，接受了澎湃新聞記者的專訪。

章振林 受訪者 供圖

他表示，石骨癥是由于遺傳缺陷導致的罕見病，很多患者因為易感染、骨折或者貧血就診，但往往來到他這里就診時，已經(jīng)較晚，這一疾病的漏診和誤診情況常有發(fā)生。石骨癥尚無藥物可治，目前唯一且有效的辦法是進行造血干細胞移植，但這也要求患者能早確診、早手術。

章振林介紹，他曾診治過一個案例，家中長子4歲因石骨癥去世，次子也因該疾病在3歲左右去世。這就是未及時確診及做遺傳咨詢造成的悲劇。他稱，遺傳咨詢和第三代試管技術可阻斷再生患病兒，如果已經(jīng)懷孕，則可以做羊水穿刺進行檢測。

在治療上，除了費用問題，章振林還坦言，罕見病治療一個很大的困難是沒有藥物，應該鼓勵藥廠研發(fā)新藥。國外對于血液病有在做基因編輯的，但只是個案，尚未普及，以后或許能在基因編輯方面看到希望。

遺傳缺陷引起的惡性石骨癥，不治療很難存活

澎湃新聞：石骨癥是一種怎樣的疾??？

章振林：這是一種特殊的遺傳性骨病，是一種罕見病。石骨癥又叫骨硬化癥，患者骨密度很高，但是骨頭又很脆。這個病分為兩類，一類是原發(fā)的，一類是繼發(fā)的。繼發(fā)的最常見就是因為腎功能衰竭、腫瘤轉移，比如女性乳腺癌、子宮內膜癌等都會導致骨硬化癥；原發(fā)的是遺傳缺陷引起，一般來說為青少年發(fā)病或者嬰幼兒發(fā)病。

石骨癥主要由CLCN7或TCIRG1等基因突變引起破骨細胞功能缺陷或數(shù)量減少，造成骨吸收和重建障礙，導致全身性骨硬化和骨脆性增加，引發(fā)病理性骨折，嚴重者會出現(xiàn)顱神經(jīng)病變和造血衰竭，甚至死亡。根據(jù)臨床癥狀嚴重程度，遺傳性骨硬化癥分為惡性型、中間型以及良性型。

澎湃新聞：在臨床中，哪種類型發(fā)病較多？

章振林：臨床中的病例主要是CLCN7基因突變導致發(fā)病，約占九成，少數(shù)是由于TCIRG1基因突變導致。嬰幼兒惡性型一般三歲前發(fā)病，除了骨折、骨密度高以外，還主要表現(xiàn)為脾臟大，白細胞低、貧血、血小板減少等造血功能障礙。如果沒有及時確診、及時進行骨髓移植，生存期很難超過8年。

但是這個病確診有難度，很多病人因為沒有及時確診，到最后耳朵失聰、眼睛失明，因為造血功能障礙去世。這個疾病值得關注，很多惡性的病人，可能5至8歲就去世了。我接診過的病人，有10多個已經(jīng)去世。也有患者家庭，兩個孩子都去世了，一個4歲，一個3歲，觸目驚心，太可惜了。

澎湃新聞：普遍來說，他們因為什么癥狀來就診？

章振林：因為患者免疫力下降容易引發(fā)感染，剛開始可能是肺部感染去拍片子。還有的，會莫名其妙發(fā)燒。還有一類是病理性骨折，摔跤骨折后來看病。極少數(shù)患者是偶然發(fā)現(xiàn)，比如做體檢，發(fā)現(xiàn)骨密度高，但這種情況很少。惡性的會因為貧血、骨髓造血功能障礙、骨折來看病。這個病誤診率很高。

患者病程加劇之后，貧血會越來越嚴重，感染會越來越厲害，到最后就骨髓衰竭了，脾臟大，肝臟也大，腦子也受壓水腫，并且顱內壓很高，還會導致失明或耳聾，發(fā)生骨折，手術難度大。即使是做了手術，也很難愈合。

遺傳咨詢和三代試管技術可阻斷再生患病兒

澎湃新聞：如何才能確診？

章振林：通過臨床表現(xiàn)、X射線和基因檢測，其實流程就是這些，大多數(shù)醫(yī)院是能做到的，但很多醫(yī)生很難識別出來?；颊呤潜桓改高z傳，父母兩個人攜帶有缺陷的基因，但不發(fā)病，攜帶缺陷基因這件事是未知的，生出來的孩子可能就會發(fā)病，這樣的情況無法阻止。

澎湃新聞：能否避免再生患病兒？

章振林：除非是家里已經(jīng)有一個患者的情況下，進行遺傳咨詢，做第三代試管嬰兒，可以生下健康的孩子。有些患者家屬，生了一個患病兒又生一個，挺可惜的，我說“你到這里來做一個產前阻斷就好了，羊水穿刺獲得羊水就可以檢測出來”。

要么就不要再懷孕，要么就做第三代試管嬰兒，如果懷孕了就做羊水穿刺。我們這十幾二十年，一共做了100多個產前阻斷。父母有基因缺陷已經(jīng)無法改變了，但是第三代試管嬰兒是可以讓下一代不要再攜帶有缺陷的基因，這個要告訴人家，一定要來咨詢，做產前阻斷。

我剛剛說的兩個孩子都去世的案例，父母把兩個孩子的臍帶都留著，后來提取了DNA，發(fā)現(xiàn)兩個孩子都是因為TCIRG1基因突變導致的石骨癥去世。其實，這個案例中，第一個孩子患病時，父母就要高度重視，但往往第一個孩子不明原因去世了，又生了第二個，這也是罕見病很難阻斷的原因之一。我們也經(jīng)常講這個，但是普及度還不夠。

澎湃新聞：您研究石骨癥多少年了？

章振林：我是北京協(xié)和醫(yī)學院畢業(yè)的，現(xiàn)在協(xié)和醫(yī)院的內分泌科也在研究石骨癥。大約在2005年2006年，我開始收治石骨癥患者，一直到現(xiàn)在。但是對于這個病的研究，當時國內還很少。

從這些年接診的患者來看，很多病人來到我這里之前，都已經(jīng)在其他城市其他醫(yī)院轉了好幾圈了，有的來到我這里時，基因檢測都還沒做。一方面有的地方做不了基因檢測，有的是不懂這個病。很多病人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中晚期了，脾臟也大，肝臟也大，我們也沒有好的辦法。有的是身體還可以做手術，來我這里治療時，視力已經(jīng)很差了，這樣的情況，如果做了手術，對生命是有好處的，但視力已經(jīng)無法恢復。我們把情況告訴家屬，有的家屬還是會選擇做手術，至少能活下來，但也有家屬就放棄了。

各方對罕見病越來越關注，難確診情況在改善

澎湃新聞：對于石骨癥，目前的治療手段有哪些？

章振林：現(xiàn)在沒有特效藥，一個藥都沒有，唯一且有效的治療手段就是進行造血干細胞移植，也就是骨髓移植。但對于患者來說，移植的時間也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有的患者情況差、很嚴重，有的視網(wǎng)膜已經(jīng)有問題了，眼睛已經(jīng)看不到了，移植的效果比較差，應該早一點的。一般移植是越早越好，確診是惡性的，基本就要做移植手術了。

我接診過的幾個病人，比較及時地做了移植手術，有的現(xiàn)在已經(jīng)20多歲了。很早以前，即使是確診了，也很難在國內進行移植手術，很多醫(yī)院不具備條件，也沒有經(jīng)驗。

以前干細胞移植用來治療白血病一類的血液病，差不多這10年，大約從2013年開始，針對石骨癥國內也可以移植了。關于石骨癥，我和上海交通大學醫(yī)學院附屬上海兒童醫(yī)學中心血液科的陳靜主任、覃霞醫(yī)生等寫了一個專家共識，預計過段時間會發(fā)布，這是國內第一個專家共識。共識詳細介紹了這個疾病以及它的臨床表現(xiàn)，這個很重要，對其他醫(yī)生來說，可以靠這個來作判斷。

關于罕見病，除了石骨癥，我覺得還要關注佝僂病，還有一個是成骨不全癥。目前全世界有7000多種遺傳性罕見病，大約有1000多種是骨頭相關的。

澎湃新聞：您剛剛說石骨癥很難確診，這些年漏診誤診的情況有改善嗎？

章振林：有在改善，有的雖然沒做基因檢測，但是照了X光片之后被發(fā)現(xiàn)，介紹到我這里來。因為我?guī)У膶W生全國各地都有，還有一些進修醫(yī)生，他們會介紹到這里來。這10年來，包括政府、媒體以及醫(yī)療機構對罕見病的關注也越來越多。

澎湃新聞：之前聽說過一個說法，有的醫(yī)生可能因為績效問題，不太愿意接診罕見病患者？

章振林：大醫(yī)院，尤其是大的綜合性醫(yī)院，不是說你看常見病的水平有多高，比如我們科，不是說看常見疾病骨質疏松的水平有多高，而是要有真正拿得出手的解決疑難雜癥的辦法，對疑難雜癥也能處理，這才說明你所在的三級醫(yī)院水平高。

澎湃新聞：就您的觀察，罕見病患者還有哪些困難？

章振林：一個是沒有錢，一個是確診太晚了。很多時候，醫(yī)生把患者的情況告訴家屬后，問家屬要不要進行手術，往往家屬會把這個問題踢給醫(yī)生。家屬可能會猶豫，患者的眼睛還沒瞎，耳朵也還沒聾，貧血還算比較輕，想著是不是還不用做手術。

另外一個，據(jù)我的觀察，國內對罕見病的醫(yī)治還欠缺的一點，就是對病例的隨訪，如果這個患者不移植，那么他的病程是如何發(fā)展的，不移植的患者去世的有多少，分別在什么時候去世的；如果移植了，移植后患者的身體有哪些變化，效果怎么樣。這非常重要，也是很缺乏的，這也正是我們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我經(jīng)常跟學生說，什么叫“大專家”，面對同樣的疾病，能知道患者在一年后的變化，甚至好幾年后的變化，為什么，因為觀察得多，隨訪得多，你自然就知道了。

罕見病患者還有一個很困難的事情，就是藥廠研發(fā)新藥的問題，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石骨癥除了移植以外，還應該有藥物。將來可能會出現(xiàn)基因治療、基因編輯的方法，這個也要做，但這個很難。國外對于血液病也有在做基因編輯的，但是還沒有普及，只是個案，十年二十年之后，可能會有希望。總之，我們希望公眾關注罕見病，關注石骨癥，希望每個石骨癥病人都能獲得更好的診斷和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