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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 | 李娟:新疆的冬天
今日冬至。冬天、新疆,這兩個詞放在一起,很容易讓人想到作家李娟的《冬牧場》。在這本書里,這位出生在新疆的作家以深情而靈動的筆觸,帶我們看到了生命的堅忍與壯麗。
今天,邀你在她的文字里,賞味冬日之美,新疆之美,天地之美,人情之美。
她寫景
有一種干凈、清冷、不忍打破的晶瑩
太陽未出時,全世界都像一個夢,唯有月亮是真實的;太陽出來后,全世界都真實了,唯有月亮像一個夢。
雪停后的晴空,明朗燦爛得無從形容,似乎天上真的全都空了,真的把雪全都交給了大地。從此天空不再沉重了,不再那么辛苦了。
天空永遠嚴絲合縫地扣在大地上,深藍,單調(diào),一成不變。黃昏斜陽橫掃,草地異常放光。那時最美的草是一種纖細的白草,一根一根筆直地立在暮色中,通體明亮。
每當我獨自走在暮色四合的荒野里,看著輕飄飄的圓月越來越堅硬,成為銀白鋒利的月亮。而這銀白的月亮又越來越凝重、深沉,又大又圓,光芒暗淡……一天就這么過去了。長夜緩慢有力地推上來,地球轉(zhuǎn)過身去,黑暗的水注滿世界的水杯……我不能形容黃昏的力量。
她寫食物你仿佛能聞見香氣破紙而出,撲鼻而來
在簡單寂靜的生活里,連一小把炒熟的碎麥子都能香得直灌天庭。把這樣的碎麥子泡進奶茶,再拌上黃油——全身心都能為之投降!……那是怎樣的美味啊。每細細咀嚼一下,幸福感的浪潮就席卷一遍身體的沙灘,將沙灘上的所有瑣碎腳印抹得一干二凈。
麥子粥則像熨斗一樣把腸胃拾掇得服服帖帖。如果是加了酸奶糊的羊肉湯麥子粥,則會令腸胃里所有的消化酶拉起橫幅,列隊歡呼!
加瑪最感人的魔術(shù)是突然從鐵皮爐下的羊糞灰燼中刨出一顆土豆!哎喲,多么奢侈!我們一人掰一半分吃了。掰開的一瞬間,沙沙的土豆瓤里呼地冒出一團熱氣,把冬天都融缺了一個小角……
剛進入荒野時,月亮在我眼里是皎潔優(yōu)雅的。沒多久,在我眼里就變成了金黃酥脆的,而且還烙得恰到火候……就更別提其他一切能放進嘴里、吞進肚子里的東西了。面對它們,我像被槍瞄準了一樣動彈不得……
她寫人能透過細節(jié)的引線,牽出情感的絲縷
我還見過許多年邁的、辛勞一生的哈薩克婦人,她們枯老而扭曲的雙手上戴滿碩大耀眼的寶石戒指,這些夸張的飾物令她們黯淡的生命充滿尊嚴,閃耀著她們樸素一生里全部的榮耀與傲慢?!@里畢竟是荒野啊,單調(diào)、空曠、沉寂、艱辛。再微小的裝飾物出現(xiàn)在這里,都忍不住用意濃烈、大放光彩。
有一天我在荒野里走著走著,轉(zhuǎn)過一座沙丘,就迎面遇到了他,只見他胳膊下挾著幾只大袋子,一個人去西面沙梁后找雪。打過招呼后,他約我同去。我問遠嗎?他說遠啊,然后就一個人上路了,越走越小。過了很久很久,還在曠野遠處慢慢走著,那么倔強。那情景深刻得像是刀鋒在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在那樣的時候,胡爾馬西才不是虛弱的影子。
開始我很是拘束。我只是個乘客,和這些人家素不相識,跟著司機到處蹭飯怪難為情的。于是在每一家都吃得很少,再餓再饞也強忍著。后來才意識到這種想法不對:如果因為“不認識”而拒絕一份人情,就意味著已打定了主意日后不愿回報……這就是自私。而在荒野里,接受別人的幫助與款待,同幫助和款待別人一樣重要。
她寫孤寂像往幽深的山洞里投了一塊石頭
回聲空曠遙遠,讓人心里一震
春天接羔,夏天催膘,秋天配種,冬天孕育。羊的一生是牧人的一年,牧人的一生呢?這綿延千里的家園,這些大地最隱秘微小的褶皺,這每一處最狹小脆弱的棲身之地……青春啊,財富啊,愛情啊,希望啊,全都默默無聲。
放下茶碗,起身告辭的人,門一打開,投入寒冷與廣闊之中;門一合上,就傳來了他的歌聲……大約因為,進入荒野,當你微弱得只剩呼吸時,感到什么也無法填滿眼前的空曠與闊大時,就只好唱起歌來,只好用歌聲去放大自己的氣息,用歌聲去占據(jù)廣闊的安靜。
接下來又是沉默。羊群仍遙遙無蹤。他開始唱起歌來。走到一處凹地,他突然停下,指著在雪地里橫亙而過的一串乒乓球大小的足跡,告訴我,不久前有一只鵝喉羚從這里經(jīng)過。突然,我覺得他從不曾像此刻這樣孤獨。
走了很久很久,很靜很靜。一回頭,我們的羊群陡然出現(xiàn)在身后幾十米遠處,默默埋首大地,啃食枯草。這么安靜。記得不久之前身后還是一片空茫的。它們是從哪里出現(xiàn)的?它們?yōu)楹我绱四托牡?、小心地靠近我?我這樣一個軟弱單薄的人,有什么可依賴的呢?
她寫生命輕輕淡淡地起,擲地有聲地落
人不也是這樣的嗎?付出生的努力就是了。
大約生命的事情就是這樣的吧:終究各歸其途,只要安心就好。
生活本來就夠局促了,如果再潦草地應(yīng)付,那就是“破罐破摔”了。再窘迫的生命也需要“尊嚴”這個東西。而“尊嚴”需得從最小的細節(jié)上去呵護。
無論如何,寒冷的日子總是意味著寒冷的“正在過去”。我們生活在四季的正常運行之中——這寒冷并不是晴天霹靂,不是莫名天災(zāi),不是不知盡頭的黑暗。它是這個行星的命運,是萬物已然接受的規(guī)則。鳥兒遠走高飛,蟲蛹深眠大地。其他留在大地上的,無不備下厚實的皮毛和脂肪。連我不是也啰里八嗦圍裹了重重物什嗎?寒冷痛苦不堪。寒冷卻理所應(yīng)當。寒冷可以抵抗。
一切總會過去的。是的,“一切總會過去的”。人之所以能夠感到“幸?!保皇且驗樯畹檬孢m,而是因為生活得有希望。
《冬牧場》(花城出版社2023年6月版)封面文/央視新聞《夜讀》整編
圖/視覺中國 等

原標題:《冬至 | 李娟:新疆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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