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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集美·阿爾勒:分辨,然后接受不同的個性化聲音
2023年12月17日,第九屆集美·阿爾勒國際攝影季(下稱集美·阿爾勒)上最受關注的發(fā)現獎揭曉,拉黑憑借展覽“寺背”摘得該獎?!斑@些照片已經在我的行李箱存了10-15年。我覺得攝影已經沒有機會了,謝謝集美·阿爾勒給了攝影機會。”上臺領獎的拉黑說道。
這位生于江西寺背村的80后藝術家身上有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成長印記,走出故鄉(xiāng),進入都市求學生活。十幾年里,在他回到故鄉(xiāng)的日子里,拉黑總會不斷地拍下身邊的人和事。早期,他以系列為線索,為階段性的拍攝進行編輯,在連續(xù)出版/自出版了《走失》《羅福平》等作品集后,拉黑漸漸收起了過去顯著的創(chuàng)作欲,開始更多以一個策展人的身份參與到攝影與藝術活動中。而由于集美·阿爾勒發(fā)現獎的推薦制,受到推薦人傅爾得的邀請,拉黑開始重新整理這些往日的底片,所以,“寺背”既是一個機緣巧合下整理而成的展覽,也是藝術家不斷放下又拾起的心念的再現。

拉黑,《寺背》系列,2013-2018。收藏級噴墨打印,尺寸可變。圖片由藝術家提供。
“面對快速變遷的時代,拉黑的創(chuàng)作回歸至故土,運用純粹的攝影,深度探索了個體在故鄉(xiāng)與城市、記憶與身份之間強烈地糾纏關系。其作品在超越個人經歷的同時,將故鄉(xiāng)抽象化為更普遍的概念,成為代表著土地本身的象征。他審視著人類與自然、生命與死亡之間不可避免的循環(huán)和聯系。他以充滿原始力量的影像和出色的表現手法,將情感復雜性與展呈表達完美地融合,直擊人心?!?/p>
在一片喝彩聲中,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創(chuàng)始人榮榮念讀了如上的評委評語。2015年,榮榮和他的三影堂團隊在廈門發(fā)起了集美·阿爾勒,一個衣錦還鄉(xiāng)式的理想主義故事由此展開。九年前,三影堂最有力的聲音是在北京舉辦的“三影堂攝影獎”,每年四月在草場地推出的攝影展覽被認為是中國新生攝影力量最具代表性的集體面貌呈現。
十年前的2013,拉黑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本手工書《走失》,他給三影堂攝影獎投了稿,石沉大海。他“以為攝影沒有機會”一半言出于向同屬一個體系的另一個獎項(三影堂攝影獎與集美·阿爾勒)失敗的投稿經歷;另一半則是自己對中國攝影展覽的現象認知。十幾年來,越來越多的多媒體作品出現在許多以“攝影”為名的展覽、比賽與活動中,一個幾乎純粹由照片組成的展覽(寺背)在形式上看起來的確不那么出彩。那么,是創(chuàng)作者自己變了,還是外部的評價體系變了,讓他這次獲獎呢?

拉黑作品《寺背》展覽現場,圖片來源: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
竊以為,這里的變化是雙向的,更多是藝術家的推進。對拉黑本人的創(chuàng)作來說,他褪去了早先突出愁苦糾結于故鄉(xiāng)的強烈情緒,更好地把握了自己與寺背這個特定自然村而非一個“故鄉(xiāng)”概念之間的距離;他有了新的策略,諸如放置很久后再沖洗的膠卷,控制彩色掃描黑白底片的不可控過程,這個動作不只是賦予視覺效果,同時也利用色彩加深了圖像中隱含的政治性;比起早期那些因過于搶眼的符號噱頭(如1000公里走回家、羅福平那般重復的圖示)帶來的觀看損耗,讓圖片自己說話的表現力顯得更生動,也能讓觀看沉淀下來。但更重要的,是他持續(xù)十幾年為自己創(chuàng)作壘起的磚石——堅持拍,當初幾年的成果變成了如今十多年的拍攝形成的大型資料庫,加上成長帶來的認知改變,選擇顯得游刃有余。
主辦集美·阿爾勒的三影堂也堅持了一貫對于展覽的高水準要求,同時在長期的運營中做著細微的調整。它不像許多攝影節(jié)那樣追求量,三十多個展覽幾乎個個都是精品;它也比以往更深刻地投入到了對攝影這個媒介的思考中去——十幾年來,隨著新技術的誕生,多媒介作品在以攝影為題的展覽里百花齊放,其中不乏優(yōu)秀的上乘之作,也少不了渾水摸魚的。后者忘記了藝術的目的,率先的動作是將攝影師的頭銜改為藝術家,一知半解地將率先用上新媒介粉飾貧瘠的作品,然后參加展覽擴充履歷當作第一要務。十幾年來,太多以攝影為名的展覽要不呈現了一派固步自封,要不便是無邊界的濫情,三影堂有著少數游走在邊界上的意識,不斷堅持深挖并試圖與之共振是他們潛在的調整,向外推一厘米,向內收縮一厘米,將這條不可見的邊界傳遞給觀眾。

吳雨航作品《不完整的》展覽現場,圖片來源: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
這樣的感覺在今年的展覽中尤為明顯。讓我們從成功意義上的結果中抽離出來,如發(fā)現獎另一位評委巫鴻先生所說,今年被提名的八位藝術家都很有才能,“每個人性格都不一樣。就像蘋果和橘子是無法相比的?!蔽坐櫟难赞o可以被看作是對集美·阿爾勒上攝影豐富性的稱頌。這八位藝術家,張?zhí)m坡拼貼用相機拍下的素材,長時間打磨一張作品,不斷游走在宏大的生命觀與微觀的組成它的細節(jié)間;吳雨航使用移膜對圖像進行操控,影像上的撕裂感和照片讓一切二維化的能力似乎是他皮膚疾患的傷痛與愈合;余果錄像里人聲的念叨和他探入非著名地點的選擇可以看作是“焦點”的消解;btr反向操作,讓AI用文字描述照片,再從描述中發(fā)現錯誤,再找尋含有“錯誤元素”的照片這樣循環(huán)的工作方式玩笑般地指向了當下的圖像生產方式;吳美琪在鏡頭前擺布現實形成的圖像虛擬感;劉廣隸的多媒介建立在對固有形象的質疑和對新形象的想象力之上;李丹用“風的采樣”這個行為審視“采風”這一套具有審美價值和信息反饋機制的系統(tǒng)??梢哉f,這些作品的多樣媒介下,呈現出了更豐富的“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的思考。而這也可以用另一句常被攝影人掛在嘴邊的金句概括:重要的不是相機,而是相機背后的眼睛。

余力為個展“客夜”展覽現場
在集美·阿爾勒,跨界者們的影像也在描摹這條邊界。余力為與陳傳興,兩人都有攝影師的身份,又有著外溢于這個身份符號的一些東西。余力為為人熟知的身份是賈樟柯的“御用”攝影師,在由海杰策劃的展覽“客夜”中,他在錄像這個二維動態(tài)平面里加入了許多過往拍攝過鏡頭的GIF圖片,這些畫面之間有非常微妙的內容與視覺關聯性。展覽在展現這位影視攝影師與賈樟柯電影里類似的視覺審美的同時,也提供了一種新鮮的視覺表達方法,共時運動的影像在一個更大的屏幕中循環(huán),視線拂過的碎片化的小框影像,就像觸及一張靜態(tài)照片里沉默不主動說話的細節(jié),被時間和運動有意地引導,呈現一種余力為所謂的“命運感”般的流動。
與他合作多年的導演賈樟柯從電影人的身份談到自己對于攝影的看法:“電影脫胎于攝影,只不過是一個是相對靜態(tài)的,一個是動態(tài)的,兩者有非常親密的近源關系。視覺的創(chuàng)造性很多東西大家都是一致的,我一直以來非常關注當代攝影,因為當代攝影有非常多層面的實驗,通過結構來提升新的一種情感跟情緒,這些實際上是對我們電影剪輯也非常的有幫助?!辟Z樟柯說,“我覺得電影工作者應該多參與當代藝術,特別是攝影這些藝術活動中去,因為最活潑最新鮮的實驗都在這些影像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里面?,F在當代藝術越來越強調材料之間的借用,強調結構性,這些我覺得都是具有一種探索實驗性。我相信如果多參與一些當代藝術,電影就不會變得那么封閉,就會也成為當代藝術的一部分。所謂跨界實際上是要互相學習,接受當代部分中最新的這種創(chuàng)意成果,然后來反思電影。”

陳傳興個展“色”展覽現場
陳傳興在個展“色”里強調彩色照片的輸出工藝,他拿出了那些四十多年前在歐洲拍攝的照片——被稱之為“胚胎”的底片,在今日通過已經失傳的彩色輸出工藝重新染色,他與暗房師徐裕翔不斷測試展現的色的“度”,力求達到他想要的效果。這種對于方法的深度追求背后是陳傳興的美學精神,他說自己不想用藝術微噴來實現:“藝術微噴的色彩是一種逼真,就像今日的網絡世界,一大堆看起來似乎是真的,實際是生成的偽作。海量的信息取代了真實的認識、真實的知識。淺顯來說,意見(opinion)掩蓋了信念(conviction),離真理越來越遙遠。我不是排斥數碼,不是排斥AI,但我們越來越接近奇觀社會,所有的影像都是montrer(法語:展現),它來自拉丁文monster(魔獸、怪獸)。數碼讓我不能逼視,它強迫我看,我不得不看,卻又抗拒。”
照片里,他用閃光燈不同程度地介入了眼前的場景,讓人造光和環(huán)境中的不同光源產生對話。改變甚至是抽離了色彩。展覽既帶有二十多歲時他對“什么樣的彩色攝影是不一樣的”思考,也有在當下決定再現這些作品時的態(tài)度。
將理解簡化為“一位老者喜歡傳統(tǒng)工藝并不喜歡今天的新技術”是容易的,但這么做又會掉入數碼技術規(guī)訓下的視覺陷阱。展覽不是一次對舊技術的形式招魂,更像是一位對自己內心有著敏銳審視的藝術家試圖用盡方法精確表達自己所看所想的嘗試。在又一輪新技術出現的時候,將數碼視為理所當然的人們同樣會面臨技術和外部環(huán)境更迭帶來的改變,如何保持思考,保持對周圍的追問,是陳傳興展覽傳遞給觀者的密碼。
陳傳興與董冰峰對談現場,圖片來源:三影堂攝影藝術中心
可以說,本屆集美·阿爾勒呈現出了當下本土攝影的鮮活面貌,相較之下,今年來自法國阿爾勒攝影節(jié)上的展覽部分令人有些失望,盡管藝術家的創(chuàng)作都很成熟,但議題仿佛是西方攝影中政治正確的又一次輸出,有些老生常談帶來的疲乏。不過,如此看法也應正視不同文化語境下的展示效果和如下的現實:實際上,發(fā)展時間更久的西方攝影也曾面對過屬于他們那個階段的問題,從這些問題上產生的經驗給了本土攝影的生長許多的養(yǎng)分,就像一個人,正在經歷中年危機的西方攝影仿佛觸摸到屬于他們的瓶頸,而本土攝影——就像走在前面的集美·阿爾勒以及那些藝術家,已經步入成年,它理應更多地真切地投入世界,找到屬于自己的與世界溝通的有效方法。
“集美·阿爾勒聚集了來自天南地北的藝術家,我們在幾天里形成了短暫的共同體,相聚結束后,又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卑l(fā)現獎提名策展人傅爾得這樣形容。在這里,藝術家用著世界通用的語言——攝影進行交流,正如他們來自五湖四海的背景,集美·阿爾勒與世界溝通的方式來自于每個人不同的語言方式,他們的口音,他們的方言,告訴我們本土攝影不只有普通話一種表達。而它也拿出了足夠的寬容度和專業(yè)性,分辨然后接受這樣不同的個性化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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