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四十年來的改革開放在上海是部連續(xù)劇，那么每位市民都是這部現(xiàn)實主義實景劇目的主人公。”

由華東師范大學社會發(fā)展學院民俗學研究所李明潔教授策展的《1978-2018：上海市民的生活記憶》展覽即將在華東師范大學閔行校區(qū)圖書館展出，展覽分為“親歷”、“親見”和“親筆”三個單元：“親歷”通過采訪在上海 生活過的普通人，以口述回憶的方式講述四十年親歷的重要歷史事件；“親見”通過展示攝影家陸元敏先生鏡頭中的街頭巷尾，記錄下日常生活所折射出的社會轉(zhuǎn)型；“親筆”通過整理四十年間百姓的真實信箋，展示平民心靈生活史中的代表性切片。

“澎湃新聞”（www.nxos.com.cn）在展覽正式開幕之前將陸續(xù)刊發(fā)部分展出的口述回憶與私人書信。期待這些微小而真 實的證人、證言和證物，能部分再現(xiàn)四十年來上海民眾日常生活的變遷。下文刊發(fā)的是一則關于1987年中日合資華鐘襪子有限公司成立的口述回憶。

1987年中日合資華鐘襪子有限公司成立

口述者：古林恒雄，生于1942年，日本籍，上海華鐘投資咨詢有限公司董事長。2000年獲日本通商產(chǎn)業(yè)大臣頒發(fā)的海外經(jīng)濟協(xié)力貢獻表彰。2003年獲得上海市白玉蘭紀念獎，2007年獲得上海市白玉蘭榮譽獎。2009年取得中國永住許可。

筆錄者：中村貴（華東師范大學社會發(fā)展學院民俗學研究所講師，日本籍）

歷史背景：1979年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外合資經(jīng)營企業(yè)法》。

我在東京大學學習了機械工程專業(yè)，當時對于從事大型化學成套設備相關的工作還沒有很明確的規(guī)劃。1965年從東京大學工學部產(chǎn)業(yè)機械工學科畢業(yè)后進入日本著名紡織、纖維公司鐘紡株式會社就職。這樣進入（日本）鐘紡公司以后，開始做化學成套設備相關的工作，與研究室共同開發(fā)新的項目，進展相當順利，成功開發(fā)了聚酯的新合成方法。該項目引起了全世界的矚目。在這種背景下，1978年中國政府決定推進聚酯工業(yè)化，吸引了十幾家來自世界各地的公司參與價格和技術的競投。經(jīng)過4個月的激烈交涉，我們鐘紡公司成功中標。我代表鐘紡株式會社向國家計劃委員會、紡織工業(yè)部的有關部門推薦了“聚酯直接連續(xù)紡絲法”，這項先進技術被上海金山石油化工總廠采納，并參與金山石化總廠的國家級滌綸成套設備引進項目，作為金山石化滌綸二廠項目日方駐現(xiàn)場總代表來到上海。上海金山石化1972年啟動第一期工程，我們參與了第二期工程，從1978年到1984年間開展了成套設備的建設、運轉(zhuǎn)和交付工作。1983年11月，當時的國家主席李先念視察上海石化時，陪同參觀的工廠領導把我介紹給了李主席：“這位是從事技術指導并協(xié)助成套設備建設的負責人。”李主席說：“辛苦了，拜托了，中國的發(fā)展需要你們的幫助?！眹抑飨H自這樣說，很令我激動。

當時（在參與該工程期間），我們都住在工廠招待所，星期六也是要上班的，所以公司安排了每周日去上海市區(qū)的班車，早上7點出發(fā)，晚上7點回來，想去的人可以去上海市內(nèi)一日游，由工廠方面安排。不過我不怎么出門，一個月就去一次，其余幾乎都待在金山的招待所了。與中國合作的這個成套設備項目，總金額大概200億日元，因為我是主要開發(fā)人員，所以成套設備的建設也由我全權(quán)負責，包括前期的商談、簽訂合同后的工程設計到施工建設、以及試運轉(zhuǎn)和交付事項。該項目進行得非常順利，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也深受中方的感謝。1984年，項目總體驗收后，得到了中方無條件驗收的待遇。該項目被授予“國家優(yōu)質(zhì)工程金質(zhì)獎”。

后來（完成該工程項目后）就開始開辦合資公司了。為什么要開始辦合資呢？是因為大型成套設備的項目只是買賣合同,完工后交付給對方就結(jié)束了。假若想交付后也能繼續(xù)做下去,那就要做成共同的事業(yè)吧。所以在1985年左右就想和中國開辦合資公司，第一家是1987年8月22日成立的上海華鐘襪子有限公司，經(jīng)過了內(nèi)部的多次討論和談判。這是日本大公司正式進入上海的第一家合資企業(yè)，是上海紡織工業(yè)史上第一家中日合資企業(yè)。華鐘生產(chǎn)的連褲襪、長筒襪一面市就受到上海女性的歡迎，當時都要排隊才買得到，今天在淘寶上就可以買了。

此后，大約在1993年、1994年的時候，日本企業(yè)相繼來到上海，從行業(yè)來說有很多是與纖維相關的，所以就來找我（咨詢）。1993年已經(jīng)是我在中國工作的第15個年頭了，和政府的關系也很好，所以他們表示想來上海開公司，我就一個一個地把他們介紹給政府。政府方面接待了之后，表示很歡迎日本企業(yè)來投資，但這些企業(yè)沒有制作項目申請書，很難操作，就讓我成立公司，協(xié)助制作來中國投資需要的各類文件，并表示政府也會出資。于是在1994年與國有企業(yè)合資成立了上海華鐘咨詢服務有限公司。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至少在2000年前，中日關系非常好，很多人給我介紹了各行各業(yè)的人，在這些中國人的幫助下，我的工作開展得很順利。合資過程中雖然也有很多問題，但是包括上海市政府在內(nèi)的很多人都對我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評價，從這個意義上來講，我感覺也是受到了中國的特別照顧。對我來說，無論是成套設備的項目還是合資的事情都非常順利，我很高興。真的是有很多中國人幫助過我，我想如果沒有他們的支持的話，作為日本人的我一個人是無法在中國進行工作的。

（2012年反日游行時）就我們這個層面來說，與中國人之間的交往其實是沒什么變化的。但是，由于日本媒體持續(xù)作了一些失實的報道，有位日本媒體記者從日本給我打來了電話，問我“您公司的（中國）員工有沒有鬧事？”一開始我完全不懂他在問什么，反復問了幾次他想問什么。（記者說：）“貴公司有不少中國員工對吧？”我反問他，我的公司確實9成以上都是中國員工，那又怎么樣呢？那么記者就問我，“（對這次的事件）他們說了什么？有沒有鬧事？”我回答說：沒有什么特別的，跟平時一樣，忙于接待大量來訪的日本客戶。不過，那位日本記者不相信，他在電話那頭認為的是，中國員工肯定鬧事了，而我隱瞞了真相。

我公司的員工都會說日語，然后從事與日本相關的工作，公司的存在有賴于日本客戶支付的費用。中國員工都明白這件事情（公司的情況與自己的立場）。如果有反日的情緒，無法工作。其實不僅僅是我公司的員工，對在日企工作的很多中國員工來說，“反日游行”這件事是讓他們心里很不好受,可能會受到來自旁人的異樣眼光，很無奈。不過，實際上并不像日本想的那樣嚴重，對在中國的日本人和在日資企業(yè)工作的中國人來說，政治只是政治，與其它無關?，F(xiàn)在常駐中國的日本人已經(jīng)超過10萬人，大家?guī)缀醵荚谥袊钌钤^著平常的生活。所以，我想中國和日本的關系就是“一衣帶水”，自古以來兩國就是鄰國，要世世代代地攜手發(fā)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