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下半年，費瀅開始動筆寫下三篇醞釀已久的小說，分別是《行則渙》《反景》和《天珠傳奇》。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一種“世界流民”的方式生活著，甚至一度是一個混跡在巴黎中國城的“黑戶”。

此外，她還是長久不能畢業(yè)的歷史系博士生、四處“晃膀子”的古玩商人，以及產(chǎn)量很低的小說作家……費瀅覺得，并非是她選擇了這些身份，而是她別無選擇。

盡管費瀅并不認為自己是職業(yè)的作家，但她寫作的起步卻很早，十多年前就獲得過聯(lián)合報文學獎短篇小說大獎以及臺灣臺積電中篇小說首獎，在文壇嶄露頭角。她認為自己的小說至多算得上“三流”，還在自己的小說集《東課樓經(jīng)變》的豆瓣頁面評論“無甚可讀”。

對于新作《天珠傳奇》，費瀅打出了75分的評價，“講80分都比較自大”。她用詞篤定準確，既是自謙，也有自信。她說自己對文學沒有太多觀念，更多的出發(fā)點來自對歷史的觀念。在她看來，文學是一種和歷史息息相關，又在和歷史競爭的敘事方式。

有讀者覺得《天珠傳奇》里大量的掌故和文獻是一種“掉書袋”，但費瀅覺得這么做無非是增加了文本的復雜性，即使對這些內容不甚了解，也不影響閱讀體驗，其中一些煞有介事的說法可能根本就是她虛構的，“瞎編時我較為自信”。

她認為《天珠傳奇》和自己少時偏愛的“地攤文學”可能更有淵源，“有可能我仍然是在變相地用一種反套路的形式去回答我對它們曾經(jīng)的熱愛”。

“歷史與文學永遠在徒勞地想要看到第一個雨點落在水面上的波紋怎樣漾開，與第二個雨點造成的波紋如何碰在一起。但人的眼睛來不及?！辟M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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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2023年寶珀理想國文學獎決名單作者訪談第一期，對談嘉賓是入圍作品《天珠傳奇》的作者費瀅，請大家持續(xù)關注后續(xù)更多作家訪談。

費瀅《天珠傳奇》

2023年第六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首獎將于10月24日揭曉，敬請期待。

我的直接動力來自不滿足

文學獎：能否請先談談《天珠傳奇》的寫作背景，你的創(chuàng)作相對比較低產(chǎn)，為何會在2022年下半年集中寫出三篇作品來？支撐你寫作的動力是什么？

費瀅：支撐我的直接動力來自不滿足，我想一個正常的讀者接觸到目前的文學圖書市場和它的生產(chǎn)機制都會有些疑惑，我說不出到底是什么不對勁，也不是想要批評具體的作品，沒有能力也沒有資格。那么只能通過動筆來填補我自己的空缺。

這三篇小說醞釀已久，一些段落四五年前就在練習，2022年9月開始有個時間空檔，進入每天兩三千字的狀態(tài)那就堅持一下，一口氣寫完。

文學獎：《天珠傳奇》里面有三個中篇，《行則渙》《反景》和《天珠傳奇》，想請你來具體地聊一聊這三篇小說寫作的目的和心境。

費瀅：《行則渙》是寫一種鄉(xiāng)愁。我個人的經(jīng)歷導致我到最后成了一個四處漂泊的人，跟我的父親母親三個人都不在一處。我父親后來因為各種問題回到了家鄉(xiāng)，變成一種看一點閑書、對家鄉(xiāng)的公共事業(yè)有一點關心，然后每天都在摜蛋的“老學究”，是很閑散的人。

你會發(fā)現(xiàn)他們這種鄉(xiāng)村文化人或者地方文化人的世界里，有非常自發(fā)的責任心，也有非常陳腐非常油膩的部分。這些東西都給我很大的感觸，我對我的家鄉(xiāng)里下河抱有很復雜的感情，所以說《行則渙》始終都在處理我和家鄉(xiāng)的問題，就是這樣一個很遙遠的文化根源性，它是不是能夠影響到我？

《反景》是我系統(tǒng)性地讀了一些現(xiàn)代文學的作品，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寫一個有點類似現(xiàn)代文學的東西，但是在當下的語境中，再去按照中國文學史上一條遺留線索去繼續(xù)摸索，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就想既然我有這個時間，為什么不嘗試一下呢？既然已經(jīng)寫了《行則渙》這么具體、這么寫實的東西，也不用怕大家罵“你在亂寫什么、根本看不懂”，就盡情發(fā)揮寫了《反景》。

但是寫完《反景》之后，但還是不夠的，我發(fā)現(xiàn)《行則渙》在某種程度上，在它的結構和安排上面，沒有超出《東課樓經(jīng)變》的范圍，我對自己并不是特別地滿意。它只是比《東課樓經(jīng)變》更加沉穩(wěn)，更加壓縮，更加復雜，但是它整體的形式仍然是《東課樓經(jīng)變》的形式，我就想至少要有一點點的進步，就像你說的，我們都是三流作家，為什么我們還要繼續(xù)寫？是因為我們要追求自己的一點點的進步。我得確認這個東西，好像在往前走一小步，或者是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我才會覺得這個作品可以拿出來。

那《天珠傳奇》就是往前走了一點點，但我的能力還不是很夠，大概就做到七八十分，75分的樣子吧，講80分都比較自大?！短熘閭髌妗酚幸环N更具規(guī)劃性的寫作策略，包括它里面用到的一些方法，像大家比較喜歡看它的第一部分“中國城”，因為它寫得很刺激，那是一個“三好學生”的作文，對我來說這樣的方法比較輕松，它是一個很有鏡頭感的、畫面始終在移動的寫作方式，它并不是很新，它能做到四平八穩(wěn)，是一種群像式的書寫，大概就是把技巧性的東西練習得更加熟練一些的產(chǎn)物。到“研究生涯”和“天珠傳奇”的時候，我就想寫詞語、物品以及歷史之間的關聯(lián)，那就處理了一個更復雜，也更讓我有的時候會能力不足的題目。

我對文學沒有太多的觀念，它的很多出發(fā)點來自我對歷史的觀念——因為我們長期修的一門課叫作“史學史”或者“史學理論”——大部分都來自我在閱讀史學的過程中，它對于人在實踐中呈現(xiàn)的樣貌，甚至是一種各自分散又有一些群體性質的活動的方式的理解。如果你始終在思考這些東西，就會想要嘗試寫一個處理時間的小說。或者說當你在處理物質材料、文字材料時，會去質疑這些材料、質疑歷史敘事的時候，你就會自發(fā)地去用一種跟歷史息息相關但又是歷史的競爭者的方式，也就是“文學”的方式去處理。

文學獎：歷史研究某種程度上是探求所謂真相，小說寫作則是虛構，你是如何平衡這兩者的關系的？

費瀅：歷史研究在某種程度上探求所謂真相——是在很小的程度上探求很有限的真相。并且探求有限的真相也并不是歷史研究唯一重要的目的。人們對一個真相的執(zhí)著讓他們對歷史研究抱有太大的希望，不過還好，這個希望被宗教和科學分擔了相當大的一部分，讓歷史從業(yè)者去思考，究竟該怎么理解歷史？它與文學的關系是什么？

因為二者都同樣建立在敘事上。我還是認為敘事是一種揀選，例如“去偽存真”這句話體現(xiàn)了方法論，首先得去掉“假的”，時間中的大量材料的真?zhèn)涡圆⒉皇峭ㄟ^對其本質的真?zhèn)蝸砼卸ǖ摹?/p>

打個比方，我們去判定黃金的真?zhèn)?。那么是不是我們可以認為，探求所謂真相與虛構并不是對立的？也無需平衡？甚至文學和歷史的敘事策略是共有的，因為當你去處理“事件”“時間”“時間中事件的起因與發(fā)展”時，你使用的呈現(xiàn)方式已經(jīng)隱含你對關聯(lián)性疏密程度的具體感受與理解，也反映出“歷史”是怎么影響到你對“當下”的體察。

換句話說，你對經(jīng)驗與時間的處理甚至只是抽象理解，隨時框定了你的小說時空范圍。可能小說作者比年鑒學派更相信在浮沫般的事件下是海水涌動的深層結構，相信通過一個瞬間我們可以看到整個冰山，但仔細再想，人類在時間中的行為與環(huán)境之間的作用力是彌散的，結構只是一個想象，而核心更不可靠。

歷史與文學永遠在徒勞地想要看到第一個雨點落在水面上的波紋怎樣漾開，與第二個雨點造成的波紋如何碰在一起。但人的眼睛來不及。

地攤文學展示了套路最初和最后的形式

文學獎：你的身份很多元，甚至不局限于古董商、作家和研究者三種，你自己如何定義你的身份？這些不同的身份又是如何作用于你的寫作中的？

費瀅：這個提問似乎預設了我有選擇的權力，但我沒有，古董商只是我的職業(yè)，和其他所有的工作本質上沒有分別，那就是掙錢糊口，我還是個萬年博士生，不是我不想畢業(yè)，而是沒有能力。我小說產(chǎn)出很少，我正在盡力用它換取最大的勞動報償。真的要說身份，我曾經(jīng)是學生，現(xiàn)在是自雇者，有三年多時間，我在法國是“沒有合法身份的居住者”。

對我來說，工作與身份不是服務于寫作的可選擇的體驗，而是你只能是這樣，只會做這些，包括寫作，僅此而已。

文學獎：你怎么看待這樣的經(jīng)歷對寫作的影響？

費瀅：它的影響可能是比較壞的影響，事實上是沒有時間去寫作的，大部分時間你都在做一些鉤心斗角的經(jīng)濟行為，因為你每天都要去買賣，沒有多少時間去看書或者去想象寫作的事情，只有晚上回家，很累了，看看支付寶里面有多少錢，心想可能下面一段時間我可以不用這樣出去跑了，可以在家看看書了，可以休息一下，可以吃點好東西，可以寫作了。

它不太作用于我的寫作，可能我會順手用一些里面的經(jīng)歷，甚至我可以寫一些生活中的人，但是這種行為習慣是一個寫作者永遠的行為習慣，他只能寫他熟悉的東西，或者說他只能去處理他所經(jīng)驗的東西。

文學獎：你強調這本書和你的“地攤文學”偏好之間的關聯(lián)，你是如何理解所謂“地攤文學”的？這種偏好是如何影響到你的寫作的？

費瀅：二十多年前，我上小學前后，小區(qū)里會時不時來幾輛三輪車，是來賣盜版書的。手抄本《少女之心》的年代已然過了，三輪車的選品可能還保留有《一只繡花鞋》，“金庸新”著，“右龍”之流。黃易剛剛取代了“武俠四大家”金庸、古龍、梁羽生、溫瑞安……高陽的地位有所上升，成為相比于二月河較為正經(jīng)的歷史小說作者。

其余的基本上都是租書屋的選品，帶有擦邊球內容的言情小說，中學時我知道這些書可以在南京軍人俱樂部的圖書批發(fā)市場采購到。當時周邊地區(qū)的小書店每個月都要去批發(fā)，一個常熟詩人就總到南京，我以為他來找人談文學，但有可能他只是為了批發(fā)“壓寨夫人”“小嬌妻”的?；疖囌竞烷L途汽車站的選品呢，自有其偏好，比如《戴笠和他的情人》，結合了中統(tǒng)特務和桃色秘聞兩大特色。

我從小學開始就是這些讀物的忠實愛好者，包括早期的網(wǎng)文，天涯論壇里的建國以來四大懸案等等，它們在敘事策略上同時體現(xiàn)了套路最初與最后的形式。我一直覺得尼羅是個很優(yōu)秀的作家，很多年前有機會向她請教了一個問題，可能她早就忘記了，我問她，怎么把小說寫長？她回答說，當你可以寫長時，就寫長了。這是個很好的回答。有時候我動筆之前會想一想這個回答，那就不必把小說抻得太長。

文學獎：但是閱讀你的小說，很難看到所謂地攤文學的影子，很想知道這個東西是怎么作用于你的創(chuàng)作，尤其是《天珠傳奇》這本書的。

費瀅：這個問題還蠻復雜的。因為地攤文學是一個套路，就像剛才說的，哪怕是最古早的地攤文學，它也展示了套路最初和最后的形式。就像在《天珠傳奇》的末尾，我會說我很討厭恰好湊在一起的事物，這里面有我對文學本身的一點意見。因為文學，尤其是這些套路，都太湊巧了，所有的東西，包括它的轉折、它的安排、它刺激你的部分，每一個細節(jié)都是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但我可以處理得更加放松一點，可以不用那么緊湊，可以反對這種恰好湊在一起的東西。

就像現(xiàn)在的網(wǎng)文已經(jīng)開始在套路里面反套路了，有可能我仍然是在變相地用一種反套路的形式去回答我對網(wǎng)文曾經(jīng)的熱愛。因為你必然會受到它的影響，你必然熟知這個里面所有的程式，你必然知道有些東西是會刺激到讀者的，因為你看了那么多的“霸道總裁愛上我”之后，你會天然地，不是說討厭這樣的東西，而是說你天然地會去想，在這個結構里面，我還能衍生出別的東西嗎？可能就是有一種這樣的關聯(lián)。

文學獎：能否簡單談談你的閱讀史，你的寫作受到哪些人或者著作的影響？

費瀅：我讀的文學書很少，最喜歡的書還是與專業(yè)相關的，讀過許多遍的有那體慧的《〈心經(jīng)〉偽經(jīng)考》，梅維恒的《唐代變文》和《繪畫與表演》，辛島靜志有關盂蘭盆節(jié)米飯論文也很好玩。勒高夫還在主持“星期一歷史”這檔廣播時，我一集不落地聽了好多年，選擇有興趣的書借來讀。后來法國文化臺改版，重新做了一檔節(jié)目叫“哲學之路”，也談了好些法國作家，我也跟著收聽并且讀整本書或選段，也有同學和朋友的影響，比如西蒙東（Simondon）和德·賽托（de Certeau）的文風也很打動我。

有一年多時間，我在巴黎七大的圖書館做管理員，重新整理錄入港臺書，我也有機會讀了一系列的港臺作家的全部作品。但影響是潛移默化的，可能這些都不如說唱歌手的歌詞，比如小老虎、Leo 王，或小曲兒唱詞的影響大，還有文學觀，我本來沒什么文學觀，文學觀來自豆瓣網(wǎng)友，這里要感謝見見、林南給我在游戲理論上的指導，以及minus273和亞空一些繞來繞去不明覺厲的發(fā)言，我不能打包票說我看懂了他們的發(fā)言，但是那個東西真的是經(jīng)常會給我一些靈感。

文學獎：看來你是一個豆瓣的深度用戶。

費瀅：對，我主要的社交網(wǎng)絡就是豆瓣，其他的東西我一般都不太會用。

我應該是“世界流民”

文學獎：你的寫作基本圍繞城市生活展開，還很細膩地展現(xiàn)了你所熟悉的城市（諸如南京、臺北、巴黎）等地的風物，你覺得這些城市風物賦予了你什么樣的文學資源？

費瀅：城市是很有意思的容器，它包含吸收了所有人的經(jīng)驗，甚至一些城市它的重要組成部分就是文學，例如南京臺北巴黎上海都是這樣的城市，有關它們的書寫太多了，經(jīng)驗累加成型傳播并在它正在進行時的游覽者的眼中，混合游覽者自己的經(jīng)驗，達成某種約定似的暗號與親昵，甚至它再次被你書寫時，哪怕你去反對或者說戲仿它，對于讀者而言，一些含義也是不言自明的，包括這些含義的變體與戲仿。

文學獎：閱讀這本書，讓我記住了“晃膀子”這個詞，它不僅是你小說主人公的狀態(tài)，是否可以看作是你個人的一種生活狀態(tài)？你的小說帶領我們在各地流蕩，你個人的生活也頗有點“世界公民”的意味，你覺得這種狀態(tài)對你的作品有沒有產(chǎn)生一些影響？

費瀅：首先我不是“世界公民”，我應該是“世界流民”，哪里有錢我就去哪里。在各地流蕩一般來是工作需要，古玩，特別是《天珠傳奇》里的珠子，在古代就是一種貨幣，貨幣比使用者往往走得更遠，所謂“珠子獵人”，要去在珠子的流通線路上進行捕捉，在捕捉的過程中，你去想象它的傳遞史，它經(jīng)歷過何人之手，是不是有過復制品，最終有沒有塵歸塵土歸土，或者落到你手中時是否殘缺？這種想象，加上已達成的或未達成的實際的捕捉，就已經(jīng)完成了小說本身。

文學獎：為什么你特別喜歡書寫這種所謂“晃膀子”的人？

費瀅：我本身就是這樣的人，我身邊都是這樣的人，如果這些人在你的生活中是高頻出現(xiàn)的話，那他們自然會變成一個你寫作的主題，你的眼睛只能看到它能看到的東西。

文學獎：現(xiàn)在大家都渴望“躺平”，你覺得“晃膀子”在某種程度上算是當下一種所謂的時代精神嗎？

費瀅：和時代精神的關聯(lián)不是很大，當然四處游蕩，或者說不干什么正經(jīng)事兒，確實是很多人的夢想，真正的“晃膀子”或者是找零活兒，每天支付寶里只有十幾塊錢，不知道下一頓飯在什么時候能吃上，還是一個風險很大的生活方式，特別是當你的父母決定不再資助你的時候，那個東西還是蠻可怕的，始終會有一個經(jīng)濟壓力在你背后追著跑，比如說法國的暖氣費很高，我還要付很多的稅，那種壓力跟現(xiàn)在所有正在朝九晚五地工作，或者說害怕自己丟掉工作的城市中產(chǎn)是一樣的，只是我沒有孩子，或者說我沒有一個按揭的房產(chǎn)來給我額外的經(jīng)濟負擔。

它不是一個時代精神，時代可能向往比較自由的生活方式，但實際上它并不是輕松的，你不能把它想象得過于輕松，就像有學者會說，外賣員在送外賣的時候可以掌控他自己的身體，可以規(guī)定他自己的行程，這也是一種自主性的表現(xiàn)，這是非?？尚Φ?。你沒有辦法去選擇你的生活，比如說有些作家特別喜歡體驗生活，我就是不想工作，我就是想做這個做那個，明明生活很好的人選擇去送外賣，我就覺得非常可笑，其實是因為你有別的可能性，你不送外賣還可以有別的活路，但是我不賣古玩，或者說我不做其他的這些事情，就沒有別的方式去謀生了。

當然大家都想追求自由，追求一種四處閑蕩、四處觀看，甚至是有些閑情逸致的生活方式，可以走到哪去喝一杯咖啡，但是你要記得，在一個像北京這樣的大城市里，那杯咖啡要45塊錢，打折了還要19塊9。所有以謀生、以糊口為目的的生活都是非常痛苦的，你始終有經(jīng)濟的壓力。我真心覺得我是一個比較失敗的人，我只是一個小古玩商，我也沒有辦法輕松到所有東西賣不賣都無所謂的程度。我每天仍然在做這樣那樣的選擇，我是不是要出售？我跟誰去出售？我怎么樣去出售？可能我回答這個問題時比較激動，但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文學獎：所以在你的筆下“晃膀子”是去浪漫化的。

費瀅：對，是去浪漫化的。包括我看到的那些沒有身份，在公園里面擺地攤或者賭博的人，他們都是過了今天沒有明天的，有的時候你去寫他們，你去跟他們講話，第二天這個人就永遠地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了，誰都不知道他們去了哪里。

這不是一個有意地去浪漫化的過程，而是說如果我想真實地去記錄我看到的東西，我就不能去美化它。至少應該如實地看到他們的生活，它本身并不是一個非常閑適的狀態(tài)。

瞎編時我較為自信

文學獎：你的小說中有大量旁征博引的掌故和傳說，有讀者會覺得有些“掉書袋”，你個人是如何理解這個問題的？

費瀅：我并沒有覺得這是在掉書袋，說實話，不掌握這些所謂的“文獻知識”也完全不影響閱讀這本小說，首先小說的情節(jié)并不靠這些知識推進，二是文本中也給了解釋。一些特定的名物，比如“脈望”或者“焚字爐”，這些都為大家所熟知的，在志怪小說的知名篇章或者汪曾祺的散文里出現(xiàn)過。

我并不是一個讀書很多的人，除了專業(yè)相關的少數(shù)內容，例如惡趣味的梗（有漏種子無漏種子涉及佛教概念），絕大部分文本的引用來自高中語文課本，甚至我都不敢引用先秦散文，怕露怯。各種文本也無非就是現(xiàn)代小說與散文，少量的佛經(jīng)內容?？赡芙o語言和文本增加一些豐富性和復雜度，但主要目的并不是掉書袋，我只是在使用我較為熟悉的語匯。

另外可能看起來特別像那么回事的往往都是我瞎編的，瞎編時我較為自信，編得特別煞有介事，這種時候大家千萬別覺得我真的是在掉書袋。

文學獎：你剛才談到佛教用語對你的影響，它也為你的小說增添了很多語言上的異質性，你是怎么理解這個問題的？

費瀅：大家都已經(jīng)很清楚所謂小說跟佛教講唱文學之間的關聯(lián)了，像原來我們只有詩，它是韻文，有了佛教的講唱文學之后，就出現(xiàn)了韻散結合，變成一種散文。你不需要押韻了，你可以去描述一件事，你可以去講前因后果，比如說宣講佛經(jīng)故事、勸善的時候，講《賢愚經(jīng)》的時候，它有個很明顯的敘事策略去說服你信教，這種敘事策略就是我們所謂中文文學的開端，這個大家都很清楚，它也并沒有給我的小說增加那么多的異質性。只是說當大家讀了那么多的翻譯小說之后，回過頭來看一點有現(xiàn)代小說味道的東西，反而會覺得比較陌生。

文學獎：我們可以在你的作品里看到各種文獻留下的線索，在不同的文本之間穿梭，你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費瀅：有很多的小說作者，他們會自稱自己是一個暴君或者獨裁者，讀者也還蠻享受臣服在他們的權威之下，就是他們會有強設定的情節(jié)、鮮明的人物、緊湊的安排，讀者就會被迫或者很愉快地“被迫”去跟從他的節(jié)奏去體驗。

可能我想寫的是一種有很多縫隙的東西，希望大家能在我的小說里面各取所需，能看到他們想看到的東西，可以看到吃的，也可以看到比較獵奇的部分，比如說怎么造假天珠，可以看到更獵奇的部分，比如說賭博。這和我的性格比較接近，我經(jīng)常走神，所以我的小說就想允許讀者停下來，走一走神，休息一下，看看別的，想想自己的事情，再逛一逛，然后再回來繼續(xù)讀，大概是這樣子。

文學獎：你說自己是“撿垃圾的人”，正在“收集世界的邊角料”。何為“撿垃圾”，你為何會選擇所謂的“邊角料”作為你寫作的題材和內容呢？

費瀅：它還是一個時代的印記，我們共同經(jīng)歷的公共性大事件，大家都能想到的一些事情，正在徹底掠奪，或者是否認個人的價值。你想為一個群體，一種觀念，或者一種歷史變遷發(fā)聲，那么或許個人的聲音也會被搶奪、扭曲至無法想象的地步。

我不太愿意去直接書寫時代，對于主體性的喪失懷有很深的恐懼與憂慮，甚至縱觀歷史，不是說虛無，而是那么多宣揚個體的歷史書寫的出現(xiàn)恰恰說明了個體是被埋沒的這一事實。像現(xiàn)在，科學昌明，社會進步到2023年，總該有些可供逃逸的路線了吧，但事實上，個人的確沒有出路。但垃圾就不一樣了，垃圾會變?yōu)檎鋵殻瑫兂杉o念品，同時是遺留的也是新出現(xiàn)的事物，在于我們的眼光，垃圾在過去是經(jīng)驗之物，在眼前時是超驗之物。我是很愿意把一小片記憶藏在一片垃圾之中，這讓我感到很安全，也很平等。

品味之爭紛紛擾擾，但我希望真假之辨能更充分

文學獎：從《東課樓經(jīng)變》到《天珠傳奇》，幾年的時間，你個人覺得自己的寫作是否產(chǎn)生了一些變化？你又是如何理解這種變化的？

費瀅：還是有些進步的，但本質上無法擺脫“三流小說”作者的命運吧，甚至可能進不了三流，如果嚴苛的文學讀者們把毛姆算作二流的話。我認為自己寫得比原先仔細，東課樓是自發(fā)性書寫，可謂每個人年少時都會有一部的那種作品。但是《天珠傳奇》可能是讓我覺得我可以繼續(xù)再寫寫看，再做一些嘗試的作品。這種變化還是來自我謹慎的性格和極低的預期管理。目前我正處于可以再寫的可能性確認中，頗感幸運。

文學獎：你自稱為“三流”小說作家，為什么還要再繼續(xù)寫？

費瀅：這個世界的三流小說作家太多了，他們都在寫，甚至有些小說的作者永遠都不能讓人物自發(fā)地行動，但是他們仍然在創(chuàng)作。如果我也是一個這樣的人，我為什么不可以呢？

文學獎：你很早就參加文學獎，并且嶄露頭角，你怎么看待文學獎和文學的關系？

費瀅：參加文學獎是獎金投機行為，獲得獎金后也沒有激勵我多寫，可見對我來說文學獎與文學沒有太大關系。對別人來說或許意義更重大吧：可以解決緊迫的生活問題，被看見被討論，有一定的知名度。對圖書市場來說，榜單上的名字人人有份，都能帶一波銷量，也是商業(yè)利好的。

但是我希望有更透明的評價機制與更多的討論，最后花落誰家都不重要，但每種類型的文學都應該被討論，甚至一些并不完美的作品也需要被看見，被認真地對待。很多文學獎，大家就看到一個短名單，一個長名單，為什么大家都來看？

是因為大家喜歡看開獎，不是因為他們喜歡看文學。或許有些人是喜歡看文學，但是大部分人都是喜歡看開獎，它是一種賭博性質的博彩業(yè)，最典型的就是剛剛開出來的諾獎。大家應該說一說，為什么一些作品它沒能進這個名單，它出現(xiàn)了什么問題，或者說同年出現(xiàn)了什么樣更值得被討論的作品，我希望有更多這樣的討論的聲音可以出現(xiàn)，只要一部作品它是反映現(xiàn)象的，它本質是真誠的，都是值得被討論的，因為我們大家做得都不夠好。

比如說我經(jīng)常在豆瓣上評價一些書，但是我個人最大的感受就是品味之爭紛紛擾擾，你永遠都不能說誰品味更好。但是對于我們搞古玩的人來說，會永遠希望真假之辨可以更加充分。

文學獎：你覺得在這個時代有所謂寫作者的使命嗎？

費瀅：寫作者的使命就是真實地或者說如實地去寫你可以寫的東西，也不是使命，這是小說作者的一種道德。

文學獎：對當下的中文寫作，你有沒有自己的觀察或者期待？

費瀅：我的期待就是大家不要太在意豆瓣打分，這是我最大的期待。

寶珀理想國文學獎由瑞士高級制表品牌寶珀BLANCPAIN與中國最具影響力的出版品牌理想國共同發(fā)起。公正、權威、專業(yè)是寶珀理想國文學獎誕生時確立，并將一以貫之的原則。寶珀理想國文學獎是華語文學領域首個為發(fā)掘和鼓勵45周歲以下的優(yōu)秀青年作家，由商業(yè)品牌與出版品牌聯(lián)合創(chuàng)立的獎項。這一獎項的設立，也是為了讓大眾真正感受到“讀書，讓時間更有價值”。

第六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主題為“必須保衛(wèi)復雜”，參賽作品也展現(xiàn)了青年作家對真實世界的精準洞察，以及令人驚喜的向外擴展的視野，評委們從文本出發(fā)，逐個剖析參賽作品中的現(xiàn)實關切、觀看方式與敘事策略，并從語言、結構、敘事及完成度等方向展開評選。

本屆評委團成員李翊云、馬伯庸、唐諾、葉兆言（按照名字拼音排序）經(jīng)過熱烈討論，依照多數(shù)原則表決，評選出五部作品進入決名單:

原標題：《費瀅：如實地去寫你可以寫的東西，是小說作者的道德｜2023寶珀理想國文學獎決名單作者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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