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一樁奇聞。9月7日，新華網(wǎng)發(fā)布了一則聲明，舉報一個叫“史潤龍”的人，假冒新華網(wǎng)的名義發(fā)文章，編造“扶貧英雄”的頭銜，吹噓自己的影響力。萬能的網(wǎng)友很快發(fā)現(xiàn)，史潤龍頭上的“光環(huán)”，還有哈佛高材生、幾家公司的董事長、“抗日名將之后”、某省“互聯(lián)網(wǎng)經(jīng)濟研究中心處長”等等。如此奪目，就問你怕了沒？當然這一切都是瞎編的，有些機構(gòu)甚至都是杜撰的，可你現(xiàn)在去搜索，還是能讀到很多他的“傳奇故事”，看到他和全世界名人政要的“合影”，嗯，毫無PS痕跡。

也真是心有多大，戲就有多多。后來警方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這個史潤龍出生于2001年，滿打滿算也沒成年，搞這么多事情，也不知道圖個啥。警方通報里，只說了他是“為了滿足個人虛榮心”。虛榮心的力量這么大，我一個成年人表示震驚。更叫人費解的是，大人們還真往坑里跳，不幸中招登了史老弟軟文的網(wǎng)站，可不全都是三無雜牌貨。

當真是十七歲的史老弟騙術高明，把一群大人耍得團團轉(zhuǎn)？拜托，還是不要侮辱成年人的智商了。

這幾天，中國科學院大學的蘇湛老師有點火。他給了22名學生零分，理由是這些學生的期末作業(yè)是抄襲的。蘇老師態(tài)度很堅決，特意給所有選修這門課的學生群發(fā)了一封郵件，拿文言文寫的，措辭激烈，比如說凡抄襲者“皆黜落”，“凡今黜落者，皆已證據(jù)確鑿，咎由自取”，“此分不改，勿念”。用白話文一言以蔽之，這些被判零分的同學都有抄襲的實錘，老師不接受辯解和道歉，分數(shù)改不了，你們就不要惦記了。

憑良心說，這位老師遠算不上嚴苛。這是一門和科幻文學有關的選修課，期末作業(yè)是寫一篇科幻小說。似乎是挺不容易，但掛科也很難，因為作業(yè)只占成績的40%，其余是考勤。老師對學生作品的要求很松，有個學生老實承認不會寫小說，只寫了自己的感想，也及格了。唯獨抄襲不可饒恕，可是偏偏有二十多個學生踩紅線。不是我說啊，有的同學抄科幻小說抄到凡爾納頭上，簡直是羞辱人了。這是認定研究科幻文學的老師沒讀過凡爾納么？

選修課老師如此較真，大概是那二十多個同學沒想到的。好多選課的學生主修理工科，這門課對他們來說，或許不過是消遣，以及湊學分的工具。所以，抄襲被當作了一件“小事”，哪怕抄得很明顯，也覺得老師也不至于會真的“為難”學生。我草草敷衍，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種“和諧”的師生關系，你我也不陌生。說到底，不過是一門選修課的作業(yè)而已，只要沒傻到拿抄襲作品去公開發(fā)表，日后也沒有啥被揭黑歷史的危險。再則，很多事情都比一門湊學分的選修課值得花精力，比如科研項目、實習項目啥的。有些師生之間之所以能達成“默契”，也是基于這些“共識”。

只可惜蘇老師拒絕這種默契，因為“抄襲就不該被原諒”，所以抄襲者必須被懲罰，不接受反駁?？删褪沁@么個質(zhì)樸的道理，在現(xiàn)實中卻經(jīng)常讓位于各種各樣的功利考量，以及得過且過的“寬容”。其實這哪里是寬容呢？看起來是為學生著想，實質(zhì)不過是講人情不講規(guī)則，一點粗鄙的世故而已。

蘇老師的可貴之處，在于深知這種“寬容”的虛妄。也許正因為此，他不僅無情地給抄襲者零分，還一絲不茍地給學生反饋，戳穿他們究竟抄了哪里。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臉紅心跳才有療效嘛，“治病救人”到這個份上，蘇老師確實夠盡責了。

說起來，蘇老師還挺頑皮的，揭露學生抄襲的時候，展現(xiàn)出深厚的吐槽功力。有個男同學抄了女作家的作品，蘇老師先是佯裝贊嘆“如女子般細膩的文筆”，爾后話鋒一轉(zhuǎn)，“結(jié)果你猜怎么著，我檢索了一下，發(fā)現(xiàn)真不是你寫的”，“驚喜不驚喜？神奇不神奇？”

驚喜不驚喜？神奇不神奇？這樣反諷的發(fā)問，同樣適用于跳進史潤龍的“坑”里的人們。那么明顯的造假，當真看不出來么？那點軟文錢，也不知道被用去充值啥了。

一個十七歲的孩子能有這么大的能量，實在叫人匪夷所思。朋友圈里有人感嘆，現(xiàn)在發(fā)軟文居然這么容易了。媒體還順藤摸瓜，找到了一個疑似和史潤龍相關的軟文代發(fā)機構(gòu)。真相總會一點一點浮出水面，但不管怎么看，這事兒都是一場鬧劇。這么顯而易見的鬧劇居然鬧得起來，這才是真正諷刺的地方。

其實還有更諷刺的。被安排“出鏡”的史老弟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卻無意中充當了一回成人世界的“照妖鏡”。當他假扮“扶貧英雄”的時候，滿口都是套話和空話，所杜撰文章的文風，和某些基層千文一面的總結(jié)報告走的是同一個路線。當他的角色是“商人”的時候，談起“抱負和情懷”，口氣和企圖薅羊毛的投機分子如出一轍。至于對“名人合影”的執(zhí)念，畫風不要太熟悉。孩子的“表演”，何嘗不是對成年人世界粗鄙、虛妄一面的拙劣“抄襲”？

只是，當這一切出現(xiàn)在一個毛頭小子的杜撰中時，人們覺得荒唐可笑，存在于現(xiàn)實中時，卻又常?？雌撇徽f破?！熬筒辉摫辉彙钡奶摷伲钩闪藷o傷大雅的小事。

“小事”可不一定真的無傷大雅。譬如學生期末作業(yè)抄襲，距離“學術不端”還很遙遠，可遙遠的大錯，往往在小錯之中已經(jīng)埋下伏筆，蘇老師的較真看似不近人情，但那才是真正的寬厚。再比如官場說空話套話、寫起文章來東拼西湊的風氣，表面看來只是文風，但背后也是作風，對實際工作的傷害可想而知。不然，為啥各地都不遺余力地反對形式主義呢？

小事未必小，其間虛妄也不難看透，只怕沒人認真戳穿，只怕人們齊聲敷衍。

（原題為《 “凡抄襲者皆黜落”，不接受反駁 | 周末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