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啟動學術評議逾1年之際，8月31日，外界終于等來曾經引起國內外學術界震動的韓春雨事件調查結果。河北科技大學不足600字的《韓春雨團隊撤稿論文的調查和處理結果》的關鍵字是“未發(fā)現(xiàn)韓春雨團隊有主觀造假情況”。

對這一姍姍來遲的調查結果，學界多數(shù)人士認為有“應付”之嫌。浙江大學一位研究方向包括CRISPR基因編輯技術改良與應用的教授在接受澎湃新聞（www.nxos.com.cn）采訪時表示，“個人覺得調查的目的只是想找個說法應付過去，造假就是造假，沒有主觀客觀之分?！?/p>

更有學界內人士對澎湃新聞表示，這個調查結果有悖于科技部出臺的有關學術誠信零容忍的精神，學術界應該真正做到“零容忍”。至于目前這個結果，其無奈感慨，“讓我們很困惑， 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復雜的學術環(huán)境， 很困惑?！?/p>

韓春雨事件始于2016年5月2日。河北科技大學副教授韓春雨于當日在國際頂級期刊《自然-生物技術》（Nature Biotechnology）發(fā)表一篇論文，其團隊描述了一種可媲美第三代基因編輯技術CRISPR-cas9的新技術NgAgo，即利用格氏嗜鹽堿桿菌（Natronobacterium gregoryi）的Argonaute核酸內切酶，以DNA為介導進行基因編輯。按照描述，該技術在哺乳動物細胞基因組上的47個位點進行了100%的基因編輯，效率為21.3%-41.3%。

河北科技大學為此組織了聲勢浩大的發(fā)布會，韓春雨一時也成為全校老師學習的“榜樣”，科研項目、榮譽稱號、社會職務等紛至沓來。當年8月，河北省發(fā)改委“原則同意”總投資為2.24億元的河北科大基因編輯技術研究中心工程項目，資金由省財政性資金安排。當年9月，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員會官網顯示，韓春雨作為項目負責人的《NgAgo-gDNA基因編輯技術的完善及應用探究》項目獲批100萬元。

值得一提的是，彼時正是基因編輯領域大熱之際，韓春雨作為通訊作者的這項成果瞬間也引起了國內外上百家用到基因編輯技術的實驗室的注意。

然而，就在論文發(fā)表的當月，國內外同行的質疑聲就開始出現(xiàn)。隨后，鑒于越來越多的實驗室無法重復韓春雨的論文實驗，最終發(fā)展成聯(lián)名呼吁有關部門啟動學術調查。

質疑聲近1年之后，2017年8月3日凌晨，《自然-生物技術》最終宣布河北科技大學韓春雨團隊撤回于2016年5月2日發(fā)表在該期刊的論文。同日早間，河北科技大學官網刊發(fā)《韓春雨團隊發(fā)布聲明》，其中提到：“鑒于該論文已撤稿，學校決定啟動對韓春雨該項研究成果的學術評議及相關程序?！?/p>

聲明中表示，韓春雨團隊同意按學校安排選擇一家第三方實驗室，在同行專家支持下開展實驗，驗證NgAgo-gDNA基因編輯的有效性，并將實驗結果公布，以回應社會關切。

“他們有無數(shù)次糾正的機會”

對于調查部分，《韓春雨團隊撤稿論文的調查和處理結果》中稱，學校對此事件高度重視，按照學術、行政兩條線進行了全面核查。

校學術委員會成立調查組，本著“依法依規(guī)、嚴謹規(guī)范、實事求是、客觀公正”的原則，認真核查了該論文涉及的全部原始實驗資料，并委托第三方國家重點實驗室開展重復驗證實驗，認為撤稿論文已不再具備重新發(fā)表的基礎，未發(fā)現(xiàn)韓春雨團隊有主觀造假情況。

結論一出，業(yè)內同行普遍失望。中科院某研究所的一名研究員對澎湃新聞（www.nxos.com.cn）記者表示，“這個結論令人匪夷所思。有很多疑點， 如何界定‘沒有主觀造假’？ 為何不出示原始數(shù)據(jù)，尤其是測序數(shù)據(jù)。韓本人此前陳述能夠重復，重復的數(shù)據(jù)是什么？”

該研究員是2016年11月聯(lián)名撰寫文章《Questions about NgAgo》（《關于NgaAgo的疑問》）的作者之一，當時這篇文章是以學術通訊（Letter）的形式在線發(fā)表在國內期刊《Protein&Cell》上。

值得注意的是，該研究員提到，從近兩年自己處境來看，公開質疑韓春雨似乎給其帶來某種程度的不利，“當然我不可能肯定有直接聯(lián)系?！痹谒磥?，這無疑讓他們這些年輕的科學家倍感困惑，“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復雜的學術環(huán)境， 很困惑?！?/p>

前述浙江大學的教授則對澎湃新聞表示，“研究人員有時對數(shù)據(jù)的闡述可能有誤導和錯誤，這不是造假，讀者和評審人可以自己判斷出來。但這篇文章（注：韓春雨論文）的數(shù)據(jù)肯定在哪個環(huán)節(jié)有編造行為，至于怎么做的、誰做的，目前不得而知，但通訊作者要負責任?！?/p>

該名教授進一步解釋， “論文中圖3、圖4（注：論文被質疑的關鍵部分）的測序結果均顯示NgAgo技術有明顯的編輯，且效率驚人，但無其他人能夠重復。也許做一次可能因為用錯質粒試劑得出了結果，但他們有無數(shù)次的機會找到、糾正，遺憾的是他們一直堅持這是無數(shù)次重復的結果?！?/p>

該教授提到，“按照論文中提到的編輯效率，即使隨便挑一個新手，按照這套方法做出百分之幾的效率應該也是很容易的，不至于像大家說的完全看不到。”

鑒于韓春雨發(fā)明的是一套原則上可通用的技術，一旦成立理應很容易重復出來?！皩嶒炦^程存在客觀問題、錯一次，這是有可能的，他們如果堅持說重復很多次后發(fā)出來這個結果，但別人不能重復，那就是造假?！痹摻淌诒砻髌鋫€人觀點。

確實，韓春雨在論文撤稿前多次堅稱“論文發(fā)表之前按要求重復過實驗，論文發(fā)表后也重復過”，但同時又不愿公開原始數(shù)據(jù)和自證清白。還曾經將其他實驗室無法重復出其實驗結果歸咎于“80%是因為實驗被污染”。

直至撤稿之際，韓春雨團隊仍稱，“由于科研界一直無法根據(jù)我們論文提供的實驗方案重復出論文圖4所示的關鍵結果，我們決定撤回這項研究”。同時，團隊還稱“會繼續(xù)調查該研究缺乏可重復性的原因，以提供一個優(yōu)化的實驗方案?！?/p>

在學校官網的韓春雨團隊聲明中還依然表示，“將進一步研究不能重復的原因”。

然而，時至今日，在河北科技大學的調查結論中，“能不能重復”依舊是一個未得到正面回應的問題。只有“已不再具備重新發(fā)表的基礎”、“ 未發(fā)現(xiàn)主觀造假”這些尚需外界自行琢磨的措辭表達。這些結論的依據(jù)更是沒有任何交代。

此外，韓春雨此前堅稱自己“能重復”并將不能重復原因歸咎于其他實驗室本身的言論又該如何看待？

河北科技大學的官網于9月1日掛出的《韓春雨就公布撤稿論文調查處理結果表態(tài)》中，通篇未出現(xiàn)第一人稱“我”的韓春雨僅表態(tài)，“論文發(fā)表后，面對媒體和同行的質疑，未能冷靜理性對待，發(fā)表了一些不當言論，給社會公眾帶來了不必要的紛擾。”

中科院另一研究所的一名研究人員對澎湃新聞（www.nxos.com.cn）記者強調，“應該要公布實驗記錄，如果實驗記錄擺在那里，那說明是解釋錯誤還有情可原，如果實驗記錄都沒有，那就是造假，這是黑白分明的事?！?/p>

該研究人員認為，河北科技大學作為科研單位，此番下的結論“太不嚴謹了”。“ 你只說個結論，稱沒有主觀造假，這樣似是而非的結論是很不科學的。”

學術界應該真正做到“零容忍”

河北科技大學稱“未發(fā)現(xiàn)主觀造假”，韓春雨官網表態(tài)“在國際前沿的基因編輯技術研究領域，存在許多不可預知的問題。在經歷了質疑、撤稿和調查之后，通過校內外同行專家的指導和進一步的實驗驗證，深刻地認識到，撤稿論文的實驗設計存在缺陷、研究過程存在著不嚴謹?shù)膯栴}，論文的發(fā)表給國內外同行學者造成了誤導和人力物力的浪費”，這些能讓這場長達2年多的質疑就此蓋棺定論了嗎？

韓春雨和河北科技大學或許希望如此，但同行認為至少“就結論缺進一步解釋”。如果目前的結論能就此讓韓春雨事件平息，恐怕會讓同行對國內的學術環(huán)境增加憂慮。

“現(xiàn)在搞不清楚為啥造假的仍然還能沒有任何懲罰地繼續(xù)從事學術工作，學術界應該真正做到‘零容忍’?！?前述參與聯(lián)名撰寫文章的研究員表示。

不過，據(jù)澎湃新聞了解，從國內類似的學術調查事件來看，目前最嚴重的后果為撤銷榮譽及追繳科研經費等。國內一所“985”高校在數(shù)十年之前曾對本校一名影響惡劣的科研造假人員撤銷各項職務和學術頭銜等，但并未涉及彼時業(yè)內預計的刑事追究等。

而河北科技大學對韓春雨的處理部分則提到，該論文發(fā)表后，韓春雨的個人住房、職稱、工資待遇等均未發(fā)生變化。在調查過程中，韓春雨主動要求退回基于撤稿論文所獲得的科研項目、績效獎勵、榮譽稱號、社會任職等。有關方面按照規(guī)定已取消了韓春雨所獲得的榮譽稱號，終止了韓春雨團隊承擔的科研項目并收回了科研經費，收回了韓春雨團隊所獲?？蒲锌冃И剟?。個別社會任職正在按法定程序辦理。

前述參與聯(lián)名撰寫文章的研究員還直言，“這樣的調查結果有悖于科技部出臺的有關學術誠信零容忍的精神。”

今年5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fā)的《關于進一步加強科研誠信建設的若干意見》（下稱“《意見》”）即專門在第六部分“嚴肅查處嚴重違背科研誠信要求的行為”中提到，切實履行調查處理責任、嚴厲打擊嚴重違背科研誠信要求的行為、開展聯(lián)合懲戒?！兑庖姟分羞€提到，對社會輿論廣泛關注的科研誠信事件，當事人所在單位和行業(yè)主管部門要及時采取措施調查處理，及時公布調查處理結果。

前述浙江大學教授表示，從本次韓春雨事件公布這樣的調查結論來看，“中國科研的誠信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需要很多人的努力?！?/p>

另外一名中科院系統(tǒng)的研究員則表示，“感慨萬分，但就一句話，學者要尊重科學，敬畏科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