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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納多雷對談莫里康內:創(chuàng)作者勇于進取的念頭和愿望不能熄滅
“我們都愛莫里康內”,這句話絕不是一句虛言。創(chuàng)作了《天堂電影院》《海上鋼琴師》《西西里的美麗傳說》《西部往事》《荒野大鏢客》《洛麗塔》等經典電影配樂,莫里康內早已如他所希望的:“我希望音樂史上能有那么幾厘米是留給我的,那就是我的名字?!?/p>
今晚的夜讀選摘自《寫一百年再停筆:托納多雷對談莫里康內》。


埃尼奧,這一通問題狂轟濫炸下來,你是不是有些厭煩了?不,不厭煩。不過我告訴你,有那么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仿佛坐在心理分析師的對面。我應該是說了一些原以為說不出口的事情。我們的談話已經進入了一個很隱私的階段,我感到自己甚至袒露了一些令我不適和羞恥的東西。我們說到了很久以前的人,還有現(xiàn)在還在的人。這些都有助于推進我們的對話,這沒什么問題。
談論這些幫我回想起我?guī)捉鼌s的人和事,現(xiàn)在往事又回來了,證明我還沒忘記。當然還有很多事情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在這里我要說一聲抱歉。我現(xiàn)在開始漸漸對剛發(fā)生的事情記憶模糊,卻常常能想起過往。也許我離歸西也并不遠了吧,但你看,現(xiàn)在還有些我本應該忘卻的事情記憶猶新。一些疑惑也紛至沓來,但也正是這些疑惑讓我正視自己,要不然我會變得很分裂。
在這場漫長的對談里,我就好像是一條盈滿的小溪,就要抵達入???,這個入??诰秃帽仁且淮螌ψ约哼^往所思所想所行的全面袒露與告解。你也看到了,我不總是說自己有多好,我不覺得自己是個多了不起的人。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弱點和缺陷,所有的都能感受到,我是能有所改進的,雖然到我這個年齡已經不太容易了,但我還是會試著去做得更好。
《天堂電影院》(1988)你現(xiàn)在還會聽古典音樂作曲家的作品嗎?
會,但幾乎不是刻意去聽。我和妻子會去羅馬音樂學院聽音樂會,我們買了套票,那里能聽到任何時代的曲子,早期古典音樂的、當代的。我不會刻意去聽當代音樂,聽當代音樂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還沒人能夠創(chuàng)造出真正劃時代的音樂。所以我有一種擔心,雖然我明知沒有任何依據(jù),那就是我們在音樂創(chuàng)作中有一點故步自封。我們現(xiàn)在的音樂只停留在一些有趣的音樂實踐上,但這些經驗還不足以產生卓越的效果。另外還有一個遺憾,我感覺現(xiàn)在人們不太演奏逝去之人的作品了,譬如我的老師戈弗雷多·佩特拉西,羅馬音樂學院已經很少再演奏他的作品了,可能三四個音樂季才演那么一次吧,盡管他的作品都很出色。
我記得幾年前的一個晚上,學院演奏斯特拉文斯基的《春之祭》,中場休息的時候有不少人起身離場了。我自問道:這些人和那些聽到莫扎特的音樂時恨不能讓全世界都知道他們了解莫扎特的人是同一群人嗎?看上去他們好像很在行,但說實話他們對現(xiàn)代音樂的理解幾乎為零。當代音樂的發(fā)展停滯不前只是表面現(xiàn)象,它確實有一些新的發(fā)展,但非常緩慢,也留不住。我之所以有這樣的體會是因為我在創(chuàng)作的時候也深感如此。
《音魂掠影》劇照你的音樂游走在兩個極端。一方面,電影配樂的大眾性為純音樂的創(chuàng)作帶來了麻煩;另一方面,純音樂的創(chuàng)作讓你的電影配樂工作徒增困難,這兩種干擾,到底哪一種更糟?
既被視作純音樂的創(chuàng)作者,又同時為電影做配樂,這無形中在我和我的同事間豎起一堵墻。你知道的,我和我的老師就遇到過這樣的問題。這讓我很受傷,但說到底這種傷害僅僅是精神層面的。今天讓我覺得有些可笑的是,當代音樂已然變成了電影音樂。當今真正意義上的音樂和電影音樂就是一體的,電影音樂涵蓋了當今所有形式的音樂。純音樂和電影音樂之間逐漸出現(xiàn)了融合,也許它們不會也永遠不可能交匯,但總在不斷接近,一點一點靠近。
從事這一行有過什么讓你感到羞愧的事嗎?
好問題。有很多,尤其是我年輕的時候在臺伯河畔的小俱樂部里給那些美國大兵演奏,現(xiàn)在那個小俱樂部已不復存在。在那里,美國士兵投給我們幾個小銅板讓我們演奏曲子。所有這一切讓我為自己是個小號手而感到羞恥,這種羞恥感一直伴隨著我,即便這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佩普齊奧,我是在那個時候切身感受到戰(zhàn)爭的,感受到為生存而低頭的那種挫敗感。
在電影配樂這方面呢?
我向你坦白,我最初為RCA唱片公司作曲的時候,為卡米洛·馬斯特羅欽奎的電影寫的幾首由薩爾切作詞的歌尤其不堪,非常不堪。我對那幾首歌感到很羞愧。今天我慶幸自己已經能夠用我喜歡的處理方式寫出不同的曲子了。
你經歷過創(chuàng)作危機嗎?
經常遇到,每次創(chuàng)作都有。每當我接受一份任務,我就面臨著一場個人創(chuàng)作危機。什么意思呢?因為在給電影配樂的時候,你是沒有足夠時間去精心打磨的,要不斷跟著電影檔期趕進度,到點就要交作品,所以要想盡辦法應對隨時而來的危機。
如果我跨不過這個坎怎么辦?我還是用同樣的方式寫,借助以往豐富的創(chuàng)作經驗、那些百試不爽的技法技巧,并得益于多年專業(yè)訓練深植于腦海中的想法。我經常會遇到問題,我當然不可能靠什么所謂的靈感來解決,我是靠我的手藝來克服的,雖然這個詞有點過于直白。又或者我從未遇到過什么大的危機。來自旋律上的挑戰(zhàn)也會逼著我去面對、去一點點克服并重獲生機。我的想法、我的音樂表現(xiàn)是在不斷向前發(fā)展的,這也會產生一些小小的危機。還有來自音程使用方面的挑戰(zhàn),在調性音樂上運用十二音體系來配音也算是吧。還有什么呢?總之我不得不去解決它們。重要的是不要把這看作危機,要告訴自己,這是自我完善必須經歷的一個過程。
我之前跟你聊過馬可·貝洛基奧、薩爾瓦托雷·桑佩里、阿爾多·拉多、達里奧·阿基多,還有很多人,我和他們每一個人合作時都曾遇到過危機,我嘗試不同的解決方案,最后無一例外都成功了。我也是在通過這些經歷直面創(chuàng)作危機。有時候我還會自愿寫一些帶有暴力和焦慮傾向的音樂,也許導演都無法理解。但不總是有這樣的機會自我革新,我也會往一些淺顯的表達上靠,寫觀眾想看到的、簡單的東西。電影需要賣座,這基本上是首要目標。
莫里康內和托納多雷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擔心過自己會不再喜歡電影配樂這個行業(yè)了嗎?譬如你從來就沒對自己說過,“夠了,我不寫了!我想換個工作”?
沒,從沒有發(fā)生過。不過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事實上,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對我妻子說過:“我到40歲的時候就不做電影配樂了。”到了40歲我會說:“到50歲就停筆?!钡疫€是會繼續(xù)?!暗?0歲就真的不寫了?!憋@然不可能,我70歲、80歲,甚至再往后的時候還在寫。直到幾年前,我說我寫到90歲就不寫了,但我現(xiàn)在都不確定未來會發(fā)生什么。
我不信你會就此停下來,但為什么你總是在重復這樣的說辭?
因為我有很多年忽視了純音樂的創(chuàng)作。這里插一句,我們來澄清一個說法:我管它叫純音樂,在別人那里叫當代音樂。我傾向于稱之為純音樂,因為它不倚靠其他任何藝術形式,是作曲家個人意志的完全體現(xiàn)。我之前說過,我大概有15年的時間沒有碰過純音樂,我是到上世紀80年代才重拾純音樂的,正因如此,我想停下手里的電影配樂工作,我不想看到我的作品只為其他藝術服務,我希望它能有自己完整的價值、純粹音樂上的價值,可供他人研讀的那種。你也可以說這是我的一個假想,一個天真的假想。
你會聽你寫過的音樂嗎?
很少聽,不過要準備出唱片的話我會再仔細聽一遍。通常情況下我對我的作品是滿意的,但有的時候我會有重寫一遍的沖動,雖然沒有多余的時間,也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實現(xiàn)。所以我一般寫就會好好寫。我也會聽自己四五十年前寫的東西。一般來講我不會后悔,但我能感覺到自己在進步,畢竟已經過去相當長時間了。我對我在寫法和風格上所取得的進步感到高興。放到好多年前,我是根本不敢想象今天已經寫出來了這么多的音樂的。
對自己很久以前的作品,你一般是什么反應?
通常我會想,如果換個寫法會是什么樣。剛才說了,這不是說我后悔,而是確證了我真的在進步。如果我重溫《荒野大鏢客》的配樂,我會想到當時是如何鼓起勇氣這么寫的。放到今天,我可能就不會這樣寫了,我一定會寫出不同的東西來。
你說的就好像這些曲子在那個年代就應該那么寫似的。
那個時候確實是這樣?,F(xiàn)在看來,這些曲子都是我的史前作品,所以我才說我不會再這么寫了。
埃尼奧,你已經寫了75年的音樂了。75年緊湊的職業(yè)生涯,你意識到已經寫了這么久了嗎?
時光飛逝……我覺得才過去幾年時間。家庭和音樂是我最忠實的陪伴。我沒有感覺到我已經寫了75年,我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我覺得自己精神飽滿,隨時能創(chuàng)作出新的東西來,而且我腦子里已經有了主意。
你最希望自己回到人生的哪個瞬間,可以修正或改變什么?
不,我不想回到過去。如果我能回到過去修正什么,我必然會重走一遍曾經走錯的路,再次經歷一遍事業(yè)或是家庭上遇到的煎熬。如果一定要回去,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把我年輕時留下的缺憾彌補回來,我是指對我妻子缺少陪伴。
如果要評價你作為音樂家的人生軌跡,你會怎么說?
從我接收到的肯定來講,我的職業(yè)生涯走得還算不錯。但我始終很謹慎,我認為走得還不錯并不代表非常出色。我收獲了滿滿的褒獎,但我還是會想——也許是受我父親早年教育的影響——那些贊揚,也許,我不是說都是假的,但至少是沒有經過深思熟慮的輕率表態(tài)。他們經常用一些夸夸其談的言論來贊揚我的作品,但他們甚至都沒有什么靠譜的手段,可以明白自己到底在評判什么。所以我對褒揚并不太看重,雖然我從不缺這些。這么多年過來,如今面對夸贊,我學會了保持沉默。我會對自己說:“好吧,如果他對自己說的東西信以為真,那就隨他去吧;如果他是個拍馬屁的,就這么隨便一說,那就更隨他去吧?!痹鴰缀螘r我還會較真,現(xiàn)在不會了。
《海上鋼琴師》(1998)我應該已經問了上百個問題了。還有什么我沒問到但你想說的嗎?
你拋給我一個自相矛盾的問題。我喜歡我無法回答的問題。你又把皮球踢給了我。
不過我可以幫你一把。我給你一個建議,你可以問我一個我回答不了的問題:哪個導演是你合作下來覺得最棒的導演?
你知道我不可能問這個問題,你讓我好尷尬。
我和很多導演相處得都很愉快,但唯獨和你不一樣。我來解釋一下。你的才華、你的友情、你對我的信任,還有最重要的是你一直在不斷進步,你每做一部電影都能有新的收獲,你善于捕捉有用且珍貴的細節(jié),這些都是我欽佩你的地方。我和吉洛合作得很好,和其他導演也是,甚至和那些不怎么說話的人也一樣,但你不屬于他們任何一類人,你一直在往前走。我很高興能和你共事,你的能力要強得多,你的好奇心會更講究一些。
我快要被你卷進情感的旋渦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知道嗎,我對你的情感和信任又有多深?不過我覺得你對我的褒揚有點過了,我好難為情。我還記得我們初識的年代,我多么天真地跟你描述我想要的音樂,那個時候我腦子里只有一些模糊的概念,我不知道怎么表達……
我們合作《天堂電影院》的時候,你好像在我面前還挺害羞的不過我也挺害羞的。
我覺得這是一個轉變話題的好時機。你覺得呢?
沒問題,咱們換個話題。
作為一位音樂家,你有很多東西值得被人銘記,你寫過很多膾炙人口的音樂,收獲了來自全世界人民的喜愛。如果要你選的話,你希望自己的什么能被人們永遠記???
我和瑪利亞訂婚的時候,我23歲,瑪利亞19歲,有一樣重要的東西我跟她說過不止一次:“我希望音樂史上能有那么幾厘米是留給我的,那就是我的名字?!蔽蚁M约耗芤宰髑业纳矸萘粼谝魳肥分校枚潭桃恍⌒杏涗浳疫@一段音樂人生。我現(xiàn)在還什么都不是,但我真心希望我配得上這一小段文字。我努力也正是為了這個。不知道這個愿望能否實現(xiàn),希望可以吧。不過我今天最期待的已經不是我的名字能進入音樂史或是沒人讀的百科全書了,而是我真的在用良心和真誠面對我所選擇的事業(yè)。
進入這次對話的尾聲,你還想補充什么?
你讓我說出了很多從前不習慣袒露的心聲。希望讀者能喜歡書里的這些內容,包括那些讓人難以理解的東西。我應該是為這條職業(yè)路途上的艱難與困苦帶去了一點光亮,無論是電影配樂還是純音樂的聽眾似乎都難以捕捉到它們背后的不易。我認為這場漫長的訪談為“作曲家”這個詞做出了相當豐富的注解。我不是什么偉大的演說家,我只是把心里想的悉數(shù)表達出來,也許受限于表達只有一部分意思能為大家所理解。這幾年里,我已經能坦然接受那些創(chuàng)作、思考、尋求理解甚至自找麻煩的路途中遭遇的苦難。
對于創(chuàng)作者而言,遇到的問題都是相似的,那就是在你面前只有一張白紙,你要怎么去賦予它形態(tài)、意義和情感。就看你要如何填寫這張白紙了。創(chuàng)意從誕生之初經過不斷發(fā)展,最后進一步向已知和未知演變,這是一個動態(tài)的過程,但勇于進取的念頭和愿望不能熄滅,佩普齊奧,不管怎樣都不能熄滅。
內容選自
作者:[意]埃尼奧·莫里康內 、[意]朱塞佩·托納多雷譯者:許丹丹
審校:季子赫
中信出版集團
原標題:《托納多雷對談莫里康內:創(chuàng)作者勇于進取的念頭和愿望不能熄滅丨此刻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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