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康 視覺中國 資料圖

中國經濟“半年報”顯示，上半年經濟運行呈現恢復向好態(tài)勢，而推動經濟持續(xù)回升向好仍需加力。

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貢獻率明顯高于去年，但大宗耐用商品消費恢復情況仍有待改善。民間投資依然低迷，整體投資增速也在放緩。提振全社會尤其是民企信心，成為當務之急。

如何看待當前經濟恢復情況？投資、消費方面還應如何發(fā)力？財政收支矛盾如何化解？提振信心的關鍵是什么？下階段經濟走勢如何？針對這些問題，澎湃新聞記者近日專訪了華夏新供給經濟學研究院創(chuàng)始院長、財政部財政科學研究所原所長賈康。

賈康表示，提振民企信心，更多是要看實際的方面，能不能有令民營企業(yè)可以更放手做長期主義努力的事情。民企轉型，需要緊扣高質量發(fā)展、升級發(fā)展。中國制造如何升級為中國創(chuàng)造、中國智能制造，這其中也是民營企業(yè)大量面臨的挑戰(zhàn)。

談及對下階段經濟走勢的判斷，賈康認為，如果能夠根據上半年情況、出臺比較好的針對性措施，三、四季度把增速維持在“中高速區(qū)間”，完成全年5%左右的增長目標是絕大概率，“我希望全年經濟增速能夠在5.5%-6%，最好能達到6%左右，當然這有一定難度，要看能不能克服現在面對的一些不利因素。”

要高度警惕和重視當前投資態(tài)勢

澎湃新聞：上半年經濟恢復進程與預期相比如何？如何看待二季度以來的經濟恢復情況？

賈康：二季度數據出來以后，確實比部分預期要弱一些，但上半年大趨勢還是在上升。一季度4.5%的增速，是接近“中高速增長”概念的合理區(qū)間，上半年5.5%的增速，在概念上可以算作“中高速增長”，但這只是上半年，而且在去年二季度基數非常低的基礎上，今年二季度只有6.3%的增速。國家統(tǒng)計局說正確認識宏觀數據和微觀感受之間的“溫差”，這種“溫差”是有的，但總體來說，微觀感受是“春江水暖鴨先知”，也要充分重視，確實方方面面反映的一些問題在二季度已經表現出來，如果未來發(fā)展態(tài)勢能夠往上走，這種“溫差”就會縮小。

澎湃新聞：有沒有一些特別值得關注的變化？

賈康：直觀看，二季度6.3%的增速弱于預期，顯然與投資低迷有關，反映在數據上，上半年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只有3.8%，一季度固投有5.1%的增長，其中民間投資增長才0.6%，主要靠國有企業(yè)和政府投資。但現在，固定資產投資整體增速落到3.8%，這個事情值得高度重視，即表明不僅民營企業(yè)投資沒起來，政府和國有企業(yè)投資也在下滑。中央強調擴大內需，有效投資是關鍵，消費是基礎——從再生產的整個流程來看，有效投資是初始環(huán)節(jié)，它支撐就業(yè)，帶動老百姓有收入，接著消費作為基礎的潛力才能夠更好體現出來?，F在對投資的態(tài)勢值得高度警惕和重視。當然，這里很突出的問題是民營企業(yè)投資還是沒起來，但是政府和國有企業(yè)的投資為什么會下滑？我觀察或許與現在有關政策不夠明朗有關。要趕快做好現狀問題分析，對癥下藥。下半年，不僅要提振民營企業(yè)投資，也要進一步提振政府和國有企業(yè)方面可能的投資。

不能光講刺激消費，還要有效投資

澎湃新聞：上半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同比增長8.2%，其中，餐飲收入增長21.4%，您怎么看待上半年消費恢復情況？

賈康：消費的恢復總體來說合乎邏輯，現在看到的還是場景式、接觸式消費逐步恢復常態(tài)，這是消費恢復中值得肯定的方面，是人性決定的。淄博燒烤雖然有說法是消費降級，但可以使年輕人為主的社會成員享受“嘉年華式”的愉悅過程。但是，大宗耐用商品消費恢復情況不如人意，明顯表現出老百姓有預防性儲蓄的后顧之憂，這類消費方面的謹慎，與前景預期不明，方向感、希望感上的不確定性相關。

不過，雖然是場景消費為主，但上半年消費在支持經濟回暖方面自然會評價為比投資做得更好，體現的力量更強。

澎湃新聞：下半年消費拉動經濟增長還面臨哪些壓力？

賈康：其實，消費對經濟的拉動作用是相對而言的，上半年，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到77.2%，但這也正好反襯出前面說的投資疲軟、投資下滑。

下半年，還是希望對投資與消費都能更好地調動潛力，不能光講刺激消費，還要有效投資，一定要積極地把力度加上去。有效投資如果做得好，就會傳導到消費，即“有效投資帶出就業(yè)機會，帶來老百姓收入增長，配上社會保障，進而充分挖掘消費潛力”。

下半年的壓力消解，要看整個發(fā)展態(tài)勢上，能不能樹立市場主體和消費大眾的信心，投資和消費都跟信心提振有密切關系。去年二季度基數很低，但三、四季度情況就不一樣了，基于此，今年三、四季度會有怎樣的表現，現在還不太好估計，前提上包括要看我們能不能當機立斷推出一些務實措施。

房地產政策要更積極，一二線城市盡快在可能取消的限購、限貸、限價等方面采取實際措施

澎湃新聞：上半年，房地產開發(fā)投資降速增加，商品房銷售有回暖態(tài)勢，但從增速來看似乎并不穩(wěn)定，您如何看待當前房地產市場狀況？

賈康：一概而論的房地產市場，只能說是大面上有個態(tài)勢上的意義，其實討論房地產市場更多是得區(qū)分其“冰火兩重天”結構之下的不同情況。

現在來看，以北上廣深為代表的一線城市“回暖”以后，二季度又出現一些波動，但一些二線城市、省會城市二季度比一線城市反而表現得好一點。但總體的房地產市場回暖不令人滿意，有這么多“暖風頻吹”的政策出臺依然如此，說明要更積極地采取一些措施。

地方政府層面上，一些三、四線城市早就采取一些寬松政策措施，一、二線城市的中心區(qū)域應盡快在可能取消的限購、限貸、限價等方面采取實際行動措施，不能再猶豫等待。從前以行政手段為主、具有權宜之計性質的不得已的限購、限貸甚至限價措施，現在已明顯不合時宜，要盡快把能取消的都取消，釋放出剛性需求、改善型需求。我認為中國社會中，這些需求釋放的潛力還是比較可觀的。

澎湃新聞：您如何看待當前地方財政運行態(tài)勢？在財政政策“加力提效”的背景下，如何看待收支矛盾問題？

賈康：財政收入，與GDP應該有大體同向的增長，隨著經濟回暖，財政收入也會表現出上升。在我國現行增值稅為第一大稅的稅制下，只要有經濟活動，即有流轉稅入庫，增加財政收入。在上半年5.5%的GDP增速背景下，財政收入情況應該不會太差。財政支出則應該盡可能體現靠前發(fā)力，這樣更有利于擴大內需。

當然，很多地方都有財政收入壓力和收支矛盾，包括長三角、珠三角等增長極地區(qū)，因為現在總體經濟恢復態(tài)勢不是太強，沒有原來預期得好，壓力因素也會較多體現出來。

財政收支矛盾，還是應該在發(fā)展中去緩解。在近年大規(guī)模減稅降費基礎上，今年可做的，可能更多在非稅方面增收，但這又可能會滋生規(guī)范性降低的問題，不是我們希望的狀態(tài)。如果想讓稅收收入上來，一定得延續(xù)基本面向好的趨勢，這是前提條件。

更長遠的是，要健全地方稅體系建設，而這是“慢變量”，是配套改革里攻堅克難的問題，即如何深化稅費改革支持高質量產業(yè)升級、持續(xù)壯大財源等。現在是要抓住契機，先改變發(fā)展態(tài)勢，把上升的新局面構建出來和穩(wěn)固下來，然后在短期銜接中長期過程中，更好以配套改革化解地方財政收支矛盾。

提振民企信心要看實際，民企轉型要緊扣高質量發(fā)展、升級發(fā)展

澎湃新聞：近段時間以來，多部委召開企業(yè)座談會，提振企業(yè)尤其是民營企業(yè)信心，似乎變得更為急迫，您認為當前民企信心不足的原因主要有哪些？下半年宏觀政策如何發(fā)力，提振信心？

賈康：中央關于“兩個毫不動搖”的大政方針，是一以貫之、堅定不移的。但在實際生活中，“自己人”的地位還沒有落實到位。要特別注意，不能認為有一些說法后，民營企業(yè)自然而然信心就能往上提振，企業(yè)更多是要看實際感受方面，營商環(huán)境能不能令他們可以更放手做長期主義的事情。

影響民企信心和預期的，既有“實務歧視”方面的不利待遇，也有“錯誤思潮”方面的不良沖擊。

“實物歧視”主要是民營企業(yè)生產經營活動中要打交道的管理部門、金融部門等，在實際態(tài)度和方式上，與“自己人”的定位，仍然有差異；“錯誤思潮”則沖擊企業(yè)信心。中央屢次提出，針對社會上對我們是否堅持“兩個毫不動搖”的不正確議論，必須亮明態(tài)度，毫不含糊。

下一步的宏觀政策，首先，要盡快完成平臺企業(yè)整改，這需要官方宣布，把“定心丸”吃下去而且吃到位，完成整改，帶動全局；中央針對性地提出，要集中推出一批“綠燈”項目案例，目前還沒有看到陣勢——案例要有數量規(guī)模，要有示范效應和輻射作用；還要弘揚企業(yè)家精神，糾正侵犯企業(yè)產權的冤案、錯案等，這也說了不少年，該做實的要盡快做實。

澎湃新聞：民營企業(yè)轉型方面，您有沒有建議？

賈康：談到民營企業(yè)轉型，一定要緊扣高質量發(fā)展、升級發(fā)展。中國民營企業(yè)已經走過跌跌撞撞野蠻生長的階段，現在更多是總結經驗、更規(guī)范地走入高質量發(fā)展階段。這與中國整體的發(fā)展升級是一樣的路徑，即中國要改變已經形成的世界工廠“大而不強”的局面，中國制造如何升級為中國創(chuàng)造、中國智能制造，這其中也是大量民營企業(yè)面臨的挑戰(zhàn)。

國有企業(yè)資本有機構成比較高，一般而言“船大”抗風險能力更高。民營企業(yè)雖有少數頭部大企業(yè)，但更多是中小微企業(yè)，“船小掉頭快”，更靈活，相對優(yōu)勢在于應變中勇于創(chuàng)新，更有自主權式的騰挪空間來抓住機遇，民企轉型還是要利用自己的相對優(yōu)勢。

當然，民營企業(yè)跟國有企業(yè)之間也可以形成更好的互動。中央一直在講，企業(yè)改革的主線是混合所有制，但是如何把它走通，現在看起來經驗仍然不足，這方面要進一步努力。

三、四季度維持“中高速區(qū)間”增速需配套出臺較好的針對性措施

澎湃新聞：對三季度、四季度的經濟運行形勢有何預判？您預計全年經濟增速是多少？

賈康：我覺得要加個前提，如果能夠根據上半年情況、出臺比較好的針對性措施，政策加碼、擴張力度提升、優(yōu)化結構，在上半年已經實現5.5%的增長水平上，三、四季度把增速維持在“中高速區(qū)間”，還是有希望的，完成全年5%左右的增長目標是絕大概率。我希望全年經濟增速能夠在5.5%-6%，最好能達到6%左右，當然這有一定難度，要看能不能克服現在面對的一些不利因素。三、四季度是不是可以做得更漂亮一些？需要注意的是，二季度有去年同期基數較低因素影響，三、四季度情況和二季度不同，如果不做好加力，可能同比增速就會回調，要避免這種情況。

長遠看，中國的發(fā)展機遇還是來自客觀上的成長性，工業(yè)化、城鎮(zhèn)化還有比較可觀的潛力空間，改革開放40多年打下的“底子”，形成有韌性的回旋余地，這些客觀性，再伴隨主觀努力，實現更高速度增長還是有相當大概率的，前提是把自己發(fā)揮“創(chuàng)新第一動力”的事情努力做好。

澎湃新聞：對下階段的宏觀政策有哪些建議？

賈康：第一，要加大有效投資，實際上中國政府可以主導的一些公共投資、有效投資，以新基建七大重點為代表，可選項目俯拾皆是。只要我們有基本有效的配套與監(jiān)督措施，把專項債等資金盡可能落在帶有“關鍵”意義的投資項目上，近期可以擴大內需、支撐景氣，中遠期可以優(yōu)化結構、增強發(fā)展后勁，從而支持穩(wěn)增長，穩(wěn)就業(yè)，開創(chuàng)經濟新局面。另外，各地可做的公共工程，都是可做的有效投資，這些我們不缺生產要素，缺的是能把這些生產要素通過合理機制組合、用資金“流動性”帶出項目建設意圖的落地實現。

第二，國有企業(yè)還有“賺錢”的特征，數據顯示，前5月國企利潤總額同比增10.9%，在實際經濟生活中，可以調動國有企業(yè)的積極性和運用其作用空間，支撐經濟景氣和可能的產業(yè)升級式有效投資。

第三，可以通過減少行政手段約束來使供需對接而擴大內需空間，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還在改革完善過程中，很多關鍵領域里還有不少行政手段可淡化以釋放成長性。

第四，我國財政政策上，舉債空間仍然可觀。按照最極端的估計，如果地方所有城投債余額60余萬億元里面有30%是地方政府實際上的隱性債，那么陽光化的國債、地方債加上約近20萬億元地方隱性債，是約為70萬億元規(guī)模的公共部門債務，這與120萬億元以上的GDP相比，顯然還在安全區(qū)內。中國仍是發(fā)展中經濟體，在特定階段上利用公共部門負債空間的一部分，局面馬上就可改觀，這個空間，就是辜朝明所說的日本當時沒有特別用好的財政政策空間。我國特別國債和地方專項債都可安排30年為期的還本付息，項目包容性也是很可觀的。

第五，引領創(chuàng)新大潮流的平臺頭部企業(yè)“完成整改”，已現端倪，這個靴子落地，正是中國特色之下現在可看重的積極因素。翻開新篇章，可盡快“另起一段”抖擻精神追趕創(chuàng)新大潮（試看近期ChatGPT帶出的風起云涌之勢）。數字平臺公司引領著的數字經濟、人工智能創(chuàng)新大潮，關系到整個中國未來能不能在創(chuàng)新發(fā)展道路上繼續(xù)縮小和發(fā)達經濟體距離。還有前面說的一批“綠燈”項目案例，可盡快落實。另外，中央關于“兩個毫不動搖”、弘揚企業(yè)家精神和糾正侵犯企業(yè)產權錯案冤案的指導方針，只要有更多真正務實的措施推出來，即可望提振民營企業(yè)信心，改善預期，開創(chuàng)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