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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位抑郁癥患者出院以后……

2023-07-07 12:41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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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精神疾病患者，我們能怎么辦？

我們對抑郁癥的偏見從未停止

本文節(jié)選自李蘭妮《野地靈光——我住精神病院的日子》，略有刪減

標題為編者所擬

出院通知書療效一欄寫著“痊愈”。

作為自愿入住、安全撤出的病人，我對精神病院有一個建議：

病人出院通知書，“療效”之后，不宜寫“痊愈”。不妨用“好轉(zhuǎn)”。用詞要留有余地。出院不代表滿血復活。

從精神病院出院的病人，外表正常，神經(jīng)極其脆弱。在醫(yī)院，不與外界接觸，不受負面消息刺激；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人陪護，除了吃藥、打針、做治療，不用處理復雜的人際關(guān)系。類似真空包裝的食品。而出院以后，真空不再，全方位暴露。這是一個被嚴重忽略的危險時期，很容易引發(fā)自殺。

出院后，有個呆傻期。分不清自己在醫(yī)院還是在家里。見到鄰居，人家跟我打招呼，我想不起對方是誰，住幾樓，哪個學院的教授。

保姆帶樂樂在校園散步。我呆頭呆腦跟在樂樂后面，走路不太穩(wěn)，磕磕絆絆。遇到附近小孩子蹲下來跟樂樂玩，模糊懂得是熟人家孩子，不懂得怎么打招呼，嘴巴不聽使喚。腦子和心臟不同步，彼此分裂。

自卑。宅在家里，不出門見父母、弟弟。我對狗醫(yī)生周樂樂很依賴，一旦找不到北，就去抱住樂樂，席地而坐。把臉埋在樂樂脖子柔軟的金發(fā)里，聞著樂樂熟悉的味道。狗醫(yī)生周樂樂天生懂得陪伴、安慰。我陷入沉默呆滯時，樂樂會主動過來，緊貼我趴下。毛茸茸的小腦袋依偎我，默默提醒：不要怕哈，放心，有乖乖在。

這就是醫(yī)治和安慰。萬物有靈。

影片《一念無明》劇照，文圖無關(guān)

剛出院的精神病患者，特別需要親友的寬容和理解。若有意外發(fā)生，特別不能承受打擊。

出院幾天后，得知閨蜜去世噩耗。入院前，這位閨蜜陳博士說：我等你出院噢。咱幾個去云南玩。我領(lǐng)你們?nèi)€好地方。你不許耍賴說不去。記住，等你噢。

陳博士是評論家，上世紀九十年代她看到李蘭妮的散文，便意識到內(nèi)含的精神之痛。她的評論文章是：《你家在哪里？》。一語中的。

沒想到，我住院的那一天，就是她驟然離世的日子。

為什么想活的人死去了，不想活的人卻總不死？心魔在黑暗中嚎叫。

電休克引發(fā)的短暫失憶，越近的事越記不住。我不記得電休克過程，住院的事模模糊糊。住院之前的事，記憶不斷閃現(xiàn)、放大。埋入心底的癌癥之痛、化療之痛爆發(fā)……我早就受夠了！

啟動死亡聯(lián)想模式，關(guān)閘關(guān)不住。近五個月，三位親友接連病逝。

深壓在心底的陰影攪動、泛起。電休克沒有抹去這樣的場景——

重癥室走廊，我與師嫂偶然相遇，意外得知師兄第二次中風，住進重癥室隔離病房。師嫂和女兒隔著小玻璃窗朝里張望。醫(yī)生說師兄病危，昏迷中。

對于國內(nèi)醫(yī)院ICU隔離家人的規(guī)矩，我覺得反人道。早早我就跟家人說過，我若病重，不要進ICU，不要搶救。

我對師嫂說：我婆婆也在重癥室隔離，一直昏迷。我通過門外電話不斷呼叫，護士說她的手動了。你們也要呼叫，他能聽見。

隔離病房門外，女兒呼喊：爸爸，我和媽媽在門外，我們在陪你——爸爸——我們在這里！

師兄本是毫無生氣平躺著，臉部浮腫，有些變形。這時，雙腳曲了起來，被子滑落。聽見了。

幾天后他走了。以往抑郁爆發(fā)，師兄師嫂特操心，總是急切商量怎么設法搭救我。

同一家醫(yī)院，同一個重癥室病區(qū)。隔離病房里婆婆喉管插著呼吸機，昏迷。感染“超級病毒”，肝臟衰竭、腎衰竭、心臟衰竭。家屬只能在門外小玻璃窗張望，不能安慰，不能交流。

重癥室一天消費兩萬元左右。老人是參加過新四軍的老革命，國家報銷醫(yī)藥費。親屬在門外干著急。一個多月，老人孤獨苦熬。

重癥室醫(yī)生說，病人快離世了，就在這兩三天。家屬要準備后事。

“求醫(yī)生，我們要進去道別。”

醫(yī)生說：“病人沒有意識，你怎么道別？醫(yī)院重癥室規(guī)矩最嚴，我們都要按規(guī)定行事?！?/p>

我拜托醫(yī)生給重癥室主任帶話：“醫(yī)院以人為本。明天是平安夜，請求允許進病室十分鐘道別。這是永別。”

重癥室主任答應了請求。

平安夜。

我跟著先生，穿戴一身無菌衣褲鞋帽，消毒后走進小病室。值班女醫(yī)生在一旁。先生見母親枯瘦昏迷，眼淚涌出來，不敢哭出聲?！?/p>

我在病床另一邊說：媽媽，今天是平安夜。我們來跟你道別。你放心，你去天堂時，能看見你的爸爸媽媽。天國是美麗的。你在天國等著我們，我們會在天國相見的。

話未說完，女醫(yī)生神色突變，輕聲說：眼睛睜開了！

昏迷多日的母親睜開了一只眼睛，看著兒子。女醫(yī)生熱切推我上前，說：她聽見了你的聲音。她在找你。

輕輕握住那只枯瘦的手，那手的大拇指動了一下。有感應，有知覺！老人眼睛微睜，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一秒鐘。合上。仿佛用盡了最后的氣力。她合上眼睛面色安詳。

這是平安夜。

我走出病室，握住女醫(yī)生的手，誠心誠意說：謝謝你醫(yī)生。謝謝你的理解和寬容。謝謝你成全。

女醫(yī)生回答：我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我在重癥室看到的死亡太多了。你們的道別，讓我特別感動。平安夜平安。

聽到這話，心里閃過念頭：重癥室醫(yī)生會不會抑郁？誰來保護他們？

止不住想：誰來保護醫(yī)生？醫(yī)生也是人。他們能夠指望誰？

《野地靈光——我住精神病院的日子》，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 年 8 月出版

……

精神病院規(guī)定，病人出院一個月，要回院復診。主管醫(yī)生要詢問用藥情況，調(diào)整用藥，提醒注意事項。

出院的精神病人不堅持服藥，很快復發(fā)，甚至出現(xiàn)自殺行為。年輕的病人在網(wǎng)上呼喊：誰給我一個活下去的理由！網(wǎng)上眾多的“抑郁吧”，病人紛紛吐槽：蒼天啊，顯靈吧，叫醫(yī)生去吃該死藥。

聽說，真有醫(yī)生慈悲，親自體驗，試吃抗抑郁藥，深感那就是毒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內(nèi)疚，這位醫(yī)生轉(zhuǎn)行了。

精神病院做追蹤問卷，問病人私自停藥、不去復診的原因。出院病人答案相似：掛號難、排隊難、取藥難。

外省就有一個事件，發(fā)生在山區(qū)地級市的精神病院。

某精神病人出院了，二十多歲，男性。出院一周后，服藥自殺。據(jù)報道，他一次服用了二百片抗抑郁藥、一百片安眠藥。

人死了，親屬追責。告訴媒體，精神病院管理不嚴。出院一周就自殺，說明病重、危險，為什么醫(yī)生允許他出院？出院記錄上療效一欄寫著：痊愈。

輿論一邊倒，指責醫(yī)院醫(yī)生。卻無人關(guān)注精神病人出院后，他的具體困境，他經(jīng)歷過哪些事。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是引爆自殺的導火索。

街坊鄰里的白眼、單位同事的毒舌、網(wǎng)絡的傷害、親友的高調(diào)加油，讓病人如驚弓之鳥，藥物副作用所耗費的勇氣和忍耐見底。無人體會堅持的苦澀和無助。

精神障礙致殘、疾病負擔、壽命損失有個排序參考：抑郁癥第一，酒精使用障礙第二，精神分裂癥第三。

辱罵、詛咒、誹謗精神病患者的人，是天良喪缺、無道德底線一族。經(jīng)上說：不要抱怨。伸冤在我，我必報應。要以善勝惡，近善離惡。隨著精神疾病常識普及，社會道德水平提高，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少吧。

復診。C醫(yī)生長發(fā)卷曲，化了淡妝。

她問：最近怎么樣？

我答：一般般。

上班了？

沒有。不愿意上班。不愿意見人。

你出院太匆忙。至少要住兩個月。你體質(zhì)比較敏感，電休克……記憶恢復了吧？

嗯……好像快樂的事想不起來了。以前不快樂的事都想起來了。

不會吧。

我正在抑郁狀態(tài)中。能不能給我加大藥量？比如文拉法辛。

三片，225mg/d，已經(jīng)最高劑量了。

那就增加優(yōu)甲樂。

也是三片。一般人一兩片。再增加……不合適。睡眠怎么樣？

氯硝西泮還行。夜里醒幾次。心情低落，對什么都不感興趣，音樂都不想聽。

加大藥量。你情況特別。我按原來劑量開藥，你自己掌握。

我加文拉法辛還是優(yōu)甲樂？

自己掌握。

出院發(fā)現(xiàn)我在消瘦。

你……腫瘤醫(yī)院復查了嗎？

我連續(xù)五年不查，不體檢。

這不行。

檢不檢照樣是癌癥病人、重度抑郁病人。前幾年，每年體檢完，醫(yī)生都提醒我，去外科復查腫瘤。我做加強型CT昏死過兩次。破罐子破摔，不查。

跟家人說了嗎？

不說。生有時，死有時。命數(shù)沒到，死不了。命數(shù)到了，再好的醫(yī)院、醫(yī)生也救不了我的命。

你很能說嘛。看來電擊沒有造成太大問題。

出院之后，體重由一百零二斤降到九十六斤。是抑郁，還是癌細胞轉(zhuǎn)移？

找不到消瘦原因。我不忌口，不節(jié)食。從早到晚，嘴里輪流吃著巧克力糖、姜糖、棒棒糖、潤喉糖、咖啡糖。喝老姜紅糖茶、蜂蜜茶等糖水。是沒氣力，為提振精神而增加熱量。

每逢癌細胞轉(zhuǎn)移，或是抑郁癥復發(fā)，體重會下降。正常情況下，一米六四、六五的身高，體重在五十二、五十三公斤浮動。一旦跌到四十八公斤以下，就是犯病了。二○○三年重度抑郁時我體重四十六公斤。

出現(xiàn)過幾次類似心梗的疼痛。心臟悶痛，痛到放射性背痛、腹痛、頭痛、咽痛，坐立不得，只能歪在沙發(fā)上。疼痛開始鉆心、發(fā)散、蔓延，眼睛睜不開，渾身不能動。脖頸、喉頭燃燒地痛。鼻子吸氣吸不上來，嘴巴半張奄奄一息。腦子絞痛，痛楚直通肚臍。近乎痛得癱瘓，喉嚨里一個“痛”字咯在顎上，吐不出來咽不下去。心里有個弱弱的聲音哼：痛……痛……

這種時候，無法發(fā)出呼救聲音。家人不會發(fā)現(xiàn)。所謂呼救，叫人幫著拿救心藥放在舌下，叫人打120電話，不可能。

若非家人那時正密切關(guān)注著病人，不可能及時施救。許多心梗、猝死的人，就是這樣無聲地倒下。

痛到頂點接近昏厥時，肢體、軀殼似乎蒸發(fā)了。痛楚在心、喉間燃燒糊化。半小時左右，疼痛悄悄退去。大腦重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