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本龍一

自傳推出

《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

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期間發(fā)生了不少感人畫面，一些影迷在看完《末代皇帝》之后和海報合影，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上懷念今年3月28日辭世的電影配樂作曲者坂本龍一。

斯人已逝，余音不絕，聽眾或觀眾一次次在不同藝術(shù)形式中與坂本龍一相遇，分享他自建的歌單，如今又等來他自傳的出版面世。2020年12月，當他從醫(yī)生處得知自己生命最快只剩半年生命時，他意識到自己有些話想要留下。在這本名為《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的自傳中，坂本龍一毫不避諱講述病情，回顧了過去十數(shù)年來的創(chuàng)作活動，包括作曲、演奏會、舞臺藝術(shù)、在北京舉辦的大規(guī)模裝置展覽，和活躍在一線的年輕一代藝術(shù)家的交流等。整部作品中，坂本龍一用極其質(zhì)樸的文字回顧了自己的人生，同時直面死亡，思索“能夠留給未來的東西是什么”的身姿十分令人動容。

本書在今天中日韓三地同步上市，中文版由中信出版社推出，封面里的舊鋼琴，多年來放置于坂本龍一家中的花園里，他以“回歸自然的實驗”為名，任其自然地把這架舊鋼琴放在庭院里接受風吹日曬，經(jīng)歷了風吹雨打，表面的漆已經(jīng)完全脫落，已逐漸回歸到木頭的原始狀態(tài)。它將如何腐朽呢？也許，這也與我們?nèi)祟悜?yīng)有的老去方式存在某種聯(lián)結(jié)。

文 / 程小兔

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

#1

2022年，坂本龍一迎來了古稀之年，他經(jīng)常會想起那句話“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這句話出自電影《遮蔽的天空》，影片結(jié)尾，電影的同名小說原作者保羅·鮑爾斯登場，緩緩說出了這段話：

因為不知死何時將至，我們?nèi)詫⑸暈闊o窮無盡、取之不竭的源泉。然而，一生所遇之事也許就只發(fā)生那么幾次。曾經(jīng)左右過我們?nèi)松耐昊貞浉‖F(xiàn)在心頭的時刻還能有多少次呢？也許還能有四五次。目睹滿月升起的時刻又還能有多少次呢？或許最多還能有二十次。但人們總是深信這些機會將無窮無盡。

這段話也曾出現(xiàn)在紀錄片《坂本龍一：終曲》中。

▲ 紀錄片《坂本龍一：終曲》

曾經(jīng)年輕的坂本龍一對于這段話并無太多感受，但是隨著命運的軌跡變化，他開始對于這段話有著越來越深刻的體悟。

原本2014年罹患口咽癌后，隨著治療后病情的緩解，坂本龍一逐漸恢復(fù)了正常的生活。但是2020年6月，他在紐約的一家醫(yī)院被診斷出了直腸癌，治療數(shù)月后，癌癥細胞并沒有減少。并且在2020年11月，在日本的醫(yī)院還發(fā)生了更糟糕的事情，癌細胞轉(zhuǎn)移到了肝臟和淋巴。

第一位為他進行診斷的日本醫(yī)院中的腫瘤科醫(yī)生，非常直接地宣告“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話，只剩半年的生命了”，并且“即使用上強效的抗癌藥物，進行痛苦的化療，五年的生存率也只有50%”。

坂本龍一談道“用斷定的語氣告訴我如此悲觀的事實，像是奪走了我所有的希望，我感到備受打擊，陷入消沉”。

“被宣告剩余生命的第二天，是我舉辦線上演出的日子，也就是后來收錄為 Ryuichi Sakamoto: Playing the Piano 12122020（2021）音源的那場演奏會?！?/p>如果知道了上述的情況，再去聽這場演奏會，那首仿佛被無數(shù)次演繹的《圣誕快樂，勞倫斯先生》，帶著沉郁、凝重、冷靜。可能沒有人注意到音符背后，坂本龍一所正在經(jīng)歷的至暗時刻吧。

他曾說：“既然好不容易延長了生命，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想要寫出超越《圣誕快樂，勞倫斯先生》的作品”。實際上，他想出這段旋律只花了30秒。所以，他想“只要我的生命還能延長1分鐘、2分鐘，就有可能寫出更多新的作品”。

在接受手術(shù)前，坂本龍一“想著一定要把好吃的東西吃個夠，就連續(xù)十天以‘最后的晚餐’為名，把東京的牛排、意大利菜都享受了一遍”。在后來接受手術(shù)的時候，“并發(fā)癥就像新開的快閃店一樣每周層出不窮，在應(yīng)對一個接一個并發(fā)癥的日子里，我也吃不好飯，體重掉了13公斤”。

在經(jīng)歷病痛折磨的日子里，他也被愛情與友情拯救著，無論是作為伴侶的她隔著醫(yī)院馬路和他揮手致意；還是好友德國音樂家卡斯滕·尼古拉與他一起制作專輯，以及電影《荒野獵人》原聲音樂等作品。

當坂本龍一隨意播放了一首兒子發(fā)來的歌曲《昨日當我年少輕狂》時，也被羅伊·克拉克的歌曲感動到流淚，歌聲里既有對自己人生的肯定，也有面對那些無法挽回之往日的超脫境界。

2021年1月的手術(shù)后，坂本龍一發(fā)布了一則聲明“此后的日子，我將與癌癥共生。希望接下來可以繼續(xù)進行音樂創(chuàng)作，感謝各位一如既往的陪伴”?！拔疫x擇‘與癌癥共生’，而不是‘與癌癥戰(zhàn)斗’這樣的表達，也許是因為在我的心里，即使強行戰(zhàn)斗也沒有意義吧”。

#2

是“終曲”，也是“新的篇章”

在開展音樂創(chuàng)作的同時，坂本龍一也參與了許多公益活動。

2007年，坂本龍一曾經(jīng)發(fā)起了森林保育再造計劃“More Trees”活動，在多地開展了植樹造林活動。2017年，在坂本龍一生日的那天，他也收到了海外寄來的一份植樹證書。中國的粉絲們共同出資以坂本龍一的名義，在他生日的那天1月17日，在內(nèi)蒙古的沙漠地區(qū)種了1170棵樹。大家還在次年，給中國貧困地區(qū)的村子建了音樂教室，贈送了樂器。

2011年3月11日，坂本龍一在為電影《一命》錄制原聲音樂。當?shù)貢r間14點46分，地震來襲，在這期間，福島的幾處核電站相繼發(fā)生了氫氣爆炸。4月9日，坂本龍一參加了臨時策劃的東日本大地震慈善音樂會。后來，也為受災(zāi)地區(qū)的兒童成立了兒童音樂再生基金會。

2012年年初，他前往宮城縣名取市看望一架被海嘯泥水淹沒的鋼琴。即使遭受了如此大的災(zāi)難，它的形態(tài)并未支離破碎，金屬琴弦已經(jīng)完全生銹、木質(zhì)的琴鍵有一半也幾乎廢掉，這架“海嘯鋼琴”被按下時，獨特的音色還是令坂本龍一震撼不已?！八僧a(chǎn)自自然界的木材，與鋼鐵相接，為了發(fā)出人類喜歡的聲響而被制造出來。因此，反過來，我也感受到，自然的力量——海嘯摧毀了人類的自負，讓這架鋼琴變成了更加接近自然本身的形態(tài)”。最終，他把這架鋼琴帶回了家，并使用“海嘯鋼琴”的聲音制作了專輯《異步》，也創(chuàng)作了裝置作品《你的時間》。

▲ 《坂本龍一：終曲》里的“海嘯鋼琴”

2014年，因為接受治療的原因，坂本龍一幾乎一整年都在紐約度過，年末的時候放射治療的后遺癥終于得到一定控制，于是還回到日本，到伊豆的老字號旅館住了幾天。

2015年，經(jīng)過熟人介紹，他來到夏威夷接受替代醫(yī)療的治療，如針灸、芳香治療和中藥處方治療。他發(fā)現(xiàn)所謂的“夏威夷音樂”是為了在酒店晚餐秀或游泳池邊演奏而誕生的“被創(chuàng)作的傳統(tǒng)音樂”。

至于替代療法是否有效，他并不確定，“當帶病之身的我在夏威夷感受著微風吹拂時，我開始重新思考，也許這樣的時刻可以被稱為真正意義上的‘治愈’”。

有趣的是，他甚至還在房產(chǎn)經(jīng)紀人的忽悠下，在當?shù)刭I了一棟別墅，不過在次年僅僅住過一次后，就把別墅賣掉了……是實實在在的一次虧本的經(jīng)歷。

《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的封面是坂本龍一在紐約家中花園里的鋼琴照片，這架鋼琴便是坂本龍一在夏威夷的時候遇到的，已經(jīng)有約100年的歷史。他不愿意和這架老鋼琴分開，于是決定把它帶回紐約，放在家中花園里的空地上，作為“回歸自然的實驗”。

隨著油漆逐漸剝落，木材展現(xiàn)出它的原始狀態(tài)，坂本龍一可能也從鋼琴的外觀變化中看到了自己身體的變化?！八鼘⑷绾胃嗄亍矣X得這也與我們?nèi)祟悜?yīng)有的老去方式存在某種聯(lián)結(jié)”。

此前，在2011年“3·11”東日本大地震后，坂本龍一在一場有關(guān)福島核輻射污染的講座現(xiàn)場，遇到了紀錄片導(dǎo)演史蒂芬·野村·斯奇博，史蒂芬原本是想拍攝以“No Nukes 2012”為中心的影像故事，在拍攝過程中，坂本龍一罹患癌癥，史蒂芬非?？鄲朗欠褚^續(xù)拍攝，于是坂本龍一鼓勵他繼續(xù)堅持拍攝下去。

由于患病治療的原因，2014年之后在紐約的許多紀錄片畫面，幾乎都出自坂本龍一的兒子之手，于是那些生活化的片段，帶給了我們最溫潤的生活感、私密感。

拍攝紀錄片的時候，坂本龍一在進行野外錄音的時候，鏡頭移到了一只在樹上攀爬的毛毛蟲身上，他非常喜歡這個鏡頭，甚至威脅導(dǎo)演“如果你減掉這個鏡頭，我就退出拍攝！”因為，他并不想時時刻刻出現(xiàn)在鏡頭中。

《坂本龍一:終曲》最后，記錄了制作《異步》的過程，可以把它當作這張專輯的制作花絮來看。“終曲”這個標題，意味著“樂章結(jié)尾部”，但是當這個標題突然顯得過于沉重的時候，大家都在猶豫是否要保留這個標題?！半m然如此，我們依然認為這個標題，既保留了導(dǎo)演在拍攝開始時的問題意識——他認為自從核事故以來世界整體正走向一個尾聲，又蘊含了這部電影記錄了我創(chuàng)作新的音樂作品的全過程這個含義，因此我們最終還是決定使用這個標題將紀錄片公之于世。更確切地說，我們也試圖反向思考——從這個“結(jié)尾部”開始,會展開新的篇章。這部電影于2017年11月初在日本上映，我也難得地參加了首映式的舞臺致辭?！?p>

一本夾雜著真實和私密的生命手記

#3

2020年，在世界停擺的特殊時刻，坂本龍一參與了由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shù)中心發(fā)起的線上音樂會計劃“良樂”，主要是為了給處于孤獨中的人們帶來慰藉。

坂本龍一錄制了一段30分鐘到即興表演視頻，視頻中還出現(xiàn)了刻著“中國武漢制造 MADE IN WUHAN CHINA”字樣的吊鈸，大家感受到了他的鼓舞，紛紛為這段視頻留言表達感謝。

▲ 坂本龍一演出（視頻截圖）

這一年的年末，在《新潮》雜志策劃的日記接力活動中，坂本龍一寫下了以下內(nèi)容：

12月3日(星期四)@TYO（東京)

做了噩夢,夢見自己在埃及的機場被攔下，行李被拆開，無法登機，像卡夫卡小說中那樣不知道我身犯何罪，回不了家。

12月4日（星期五）@TYO

做了全身體檢。結(jié)果很糟糕。明明我都沒吃對身體不好的東西，這6年里也沒怎么喝酒。

就是在這次進行全身體檢時，坂本龍一被告知癌細胞已經(jīng)轉(zhuǎn)移到了肝臟。一周之后的12約11日，被告知“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話，只剩半年的生命了”。在和孩子們坦白了自己的病情后，坂本龍一開始冷靜地預(yù)演死亡，去考慮許多具體的問題。

▲ 《時間》現(xiàn)場圖，2021，阿姆斯特丹

但是，坂本龍一的創(chuàng)作還在繼續(xù)。2021年6月，他和高谷史郎共同執(zhí)導(dǎo)的劇場作品《時間》在荷蘭的阿姆斯特丹舉行了公演。這部劇作受到了日本傳統(tǒng)藝術(shù)能樂的影響，此外，還引用了夏目漱石的《夢十夜》和能劇《邯鄲》等作品的片段，以及“莊生夢蝶”的典故。他用“時間”這個概念，去否定時間，創(chuàng)作了一個夢境的世界。

2023年，在坂本龍一71歲生日那天，發(fā)布了新專輯《12》，一共有12首曲子，記錄的時間為“20210310”到“20220304”，時間跨度大約為一年。這張專輯沒有固定的概念，是一張把用合成器和鋼琴演奏的音源集合而成的唱片，但是恰恰是這種原始的音樂，對于此刻的坂本龍一而言具有獨特的意義。

“那么，我的故事到這里就結(jié)束了。”

“Ars longa,vita brevis(藝術(shù)千秋，人生朝露)”。

▲ 專輯《12》

鈴木正文先生，是《音樂即自由》的采訪者，也是本書的采訪者。在好友鈴木正文寫下的后記中，我們得以看到坂本龍一在最后的日子中寫下的部分日記。

（20211227）當大家的自我消失的時候，才能演奏好的音樂。

（20220129）看著夕陽，注意到了云在緩慢地移動。此刻的東京，有幾個人在看著這一幕呢？/ 云的移動像是沒有聲音的音樂。

（20220320）對我來說，音樂就是通往山頂?shù)郎系牟栉荨? 不管有多累，只要看到它，就會加快腳步，吃了飯團登山的后半程也能精神抖擻啊。

（20220418）事已至此，已經(jīng)有了接受任何命運的準備。

（20230316）音樂 滿月

（20230324）沒有精力

（20230326）0545 體溫 36.7 度 / 血壓 115-80mmHg/ 血氧飽和度 97%

……

▲ 《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首發(fā)連載于《新潮周刊》

在此前最后一次看望坂本龍一的當晚，他收到了一封坂本先生的郵件。

Su桑，

今天謝謝您。

一如既往地非常愉快。

希望有機會務(wù)必再見面。

坂本龍一

“坂本先生總是叫我“Su桑”,這是我們之間的習慣。收到郵件的時間是晚上 9 點 34 分。在收到這封郵件大約兩個小時后，晚上 11 點 46 分，我又收到了另外一封郵件?！?/p>

內(nèi)容如下：

Su桑，

剛才忘了跟您說，

俳人富澤赤黃男的代表作是,

“蝴蝶墜落，其聲轟隆，冰凍之時”。

我覺得很了不起。

讓我很震驚。

坂本龍一

“這是我收到的來自他的最后一封郵件。20天之后，不是蝴蝶，而是坂本先生墜落了?！?/p>

在鈴木正文的心中，“坂本龍一是將自由賦予不知何為自由的人的自在之人。并且，我認為是這種自由讓他成為音樂家。因為，音樂即自由—— 而這樣的坂本先生已不在人世。那么，就讓我們來成為“坂本龍一”吧?！?/p>

原標題：《坂本龍一自傳推出：人生朝露，你看到多少次滿月之姿｜此刻夜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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