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透亮的玻璃前，長長的隊伍中不僅有素食者，還有慕名而來的其他人，專門來嘗一口清脆的藕片和鮮綠的四季豆。然而，即便北大是素食方面的開創(chuàng)者，它的招牌窗口也已經(jīng)許久未更新了。走進素食潮流的人數(shù)與日俱增，素食餐飲生態(tài)卻出于多數(shù)習慣和食材原料變化遲緩。

張寶荷剛剛做了一年的蛋奶素者（不食用動物的肉，但食用蛋類與乳制品），限制她全素的最大原因便是代替品的難尋與昂貴。她很難在滿課日的中午跑去離教學區(qū)較遠的藝園，也不愿支撐校外高昂的素食消費，只得向蛋奶妥協(xié)。

高校素盟不久前發(fā)起了全國高校素食窗口盤點，結(jié)果顯示，在全國兩千多所高校中，僅有18家開設(shè)了專門的素菜窗口，還有大批訴求在等待校方處理。他們發(fā)現(xiàn)，“素食者日益增長的物質(zhì)文化需要與素食生態(tài)環(huán)境供給不充分、不能滿足素食者需求的問題，是當前素食界面臨的‘主要矛盾’。”

在北大，素食群體絕非屈指可數(shù)。從本科到博士，從中國到立陶宛，他們帶著素食習慣在園子里自如談笑，作為蕓蕓學生中的一部分各自生活。高校素盟把時代里的素食者稱為新素青年，他們不同于舊時代里的“吃齋”，脫離了刻板印象中的禁忌和約束，而走入一種健康、環(huán)保、愛護生命的積極選擇。

走出肉食社區(qū)

2011年，張楠進入北大，那時她最愛吃松林的奶黃包、康博思的水餃、農(nóng)園的香鍋，也常去家園餐廳點一份豆豉鯰魚和青菜配飯。提起這些食物和與之有關(guān)的北大時光，張楠感慨道，“雖然我現(xiàn)在是個素食者，但回想起來，依然覺得記憶里那些食物的味道非常好”。但如今，張楠簡直無法想象自己以前是怎樣大口吃肉的。她如今走過菜市場的魚攤時，常常被“腥得鼻子都不敢歙一下”，她稱自己“吃素并非全是因為慈悲，也因為恐懼與厭惡”。

吃蛋奶素的時候，張楠曾誤食過一次肉，“那天很想吃雞蛋餃子，好朋友就在外面買了帶到食堂一起吃，結(jié)果吃了一個發(fā)現(xiàn)里面是有肉的。那天下午就拉肚子了。”這個事情讓她印象深刻，原來長時間不吃肉，身體真的已經(jīng)不習慣了。這之后沒多久，張楠漸漸從蛋奶素過渡到了奶素，繼而放棄了奶及乳制品，成為一名純素者。

不同于張楠的身體信號，張寶荷吃素的原因只是“覺得有必要”，從念起到行動“自然而然”，沒有特別的交代。在她成為一名素食推廣者前，甚至籃球隊的朋友們都對此并不知曉。

張寶荷在課上學習了消費主義文化，她意識到，我們手中所握的選擇太過紛雜，“它們刺激著我們欲望的膨脹，卻也在不覺間剝削著我們享受簡單樂趣的能力”。同時，了解過食品工業(yè)的養(yǎng)殖狀況后，她看清了人類無視動物道德地位的傷害，自此開始規(guī)避一些食物清單中的條目。

她的一天通常從麥片和堅果開始，因為“堅果很重要，里面有很多微量元素”。在后天減少自己菜譜中的選擇時，素食者們多數(shù)會在尋找代替品時更注重營養(yǎng)配比。和普遍概念中“只吃菜”的形象相反，嚴格的素食主義者往往更精通菜肴之味。張楠日常也會吃復合維生素、葡萄籽等，她在本科期間便考取了公共營養(yǎng)師資格證。盡管周圍的人還擁有著“蔬菜只提供纖維和維生素”的籠統(tǒng)印象，她清楚地知道“同單位下西蘭花的含鈣量多于牛奶”。

北京大學素協(xié)宣傳頁

外界總流傳，素食者會因為沒有肉蛋奶而缺乏B12，由此營養(yǎng)失衡，心情抑郁。清華素協(xié)的董振邦和張軒都認為這并非無解命題：董振邦會吃維生素片，同時補充牛奶；而張軒不接觸肉和奶已經(jīng)8年，他會食用各種蔬菜瓜果，而沒有進行過針對性的調(diào)整，他相信來自他身體的訴說，而不是經(jīng)醫(yī)療器械檢測打出的報告單。

目前，清華大學的素協(xié)成員正在積極爭取開放專門的素食窗口，有望近期打開一片獨立的味覺天地。對于董振邦來說，飲食本是人生一大樂事，而由于所處的“生活社區(qū)默認主流文化為肉食”，素食者們只能“被迫地作出食物選擇”，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素食者限制在相對單調(diào)的環(huán)境中。“目前這個群體的比例小，沒有足夠的力量去做出大的改變”，他期待著擁有素食團體的小型“社區(qū)”，不再牽掛“何以為食”。

事實上，除了一部分人是胎里素，大多數(shù)素食行為都出于自己的主動選擇。無論是動物倫理、保護環(huán)境還是促進健康，殊途同歸的背景使他們在結(jié)識彼此后興奮而欣慰。相同的食素習慣帶領(lǐng)他們手挽手進入一個新的象限，在那里，他們努力開辟著一個同樣滋潤味蕾的巨大數(shù)據(jù)庫，并將之逐步導入自己的可食用列表。

只有素食者和雜食者

據(jù)估計，全球素食人口至少有4億。早在2013年，國際公眾電臺網(wǎng)站上的數(shù)據(jù)便顯示，中國素食者人數(shù)已超過5000萬，占當時總?cè)丝诘?%—5%。但同時，在人口膨脹的背景下，肉類商品的制造量卻也與日俱增。

1980年至今，全球養(yǎng)殖場的生豬屠宰量持續(xù)增長，而早在2015年，中國的生豬出欄量（指商品動物被賣到市場上的數(shù)量）就已占全球過半的比例。市場需求刺激著生豬養(yǎng)殖企業(yè)不斷提高宰殺量和屠宰效率，以期更高的利潤回報，僅在察覺到能繁母豬的數(shù)量下跌時，企業(yè)才會更關(guān)注它的生命價值。在工廠的金錢與機器面前，動物強行誕生，再被強行處理。

張軒即是出于動物倫理方面的原因成為素食者，這也成了他如今的學術(shù)研究方向。畢達哥拉斯是西方可確知的最早素食者，張軒便用他的名字在清華素協(xié)的平臺上創(chuàng)建了讀書會。在每周的“畢達哥拉斯讀書會”上，張軒都會與同學分享素食相關(guān)的作品。他們討論被稱為“現(xiàn)代素食起源”的《動物解放》，觀看2003年公映引起熱議的《地球公民》，了解印度和中國的傳統(tǒng)吃素歷史。在他看來，吃素需要一個合理化的原因，他愿意幫大家找到它，也愿意為素食者找到一個更公平的身份。

近年，畢業(yè)于北大的張思所創(chuàng)辦的“素食星球”公眾號在素食群體中非常流行，但張軒卻覺得另有更好的方法，“在歐美，倫理素食團體更多一些，可能我也無非是‘嚴肅’一些的素食者”。點開素食星球的頁面，我們可以看到精挑細選的餐點和食譜，也可以看到內(nèi)容豐滿的餐館推薦，這種推廣方式在大陸產(chǎn)生了龐大的吸引力。但張軒認為，即便“素食星球”是一個不錯的推廣策略，但更多的時候“瞄準了某一個中高收入群體”，而使受眾有了特定的選擇。

與張軒不同，董振邦則在堅持某些原則的前提下，更在乎宣傳的結(jié)果，他認為這種“精準投放效果更好”，吸引外界來了解素食文化更重要。生活中，董振邦常在朋友圈曬出所嘗到的美味，也會帶朋友一起去清華東南門的素虎、天廚妙香素餐廳尋覓佳肴。在幾周前的一次班級轟趴中，由于素菜被剩下，他便親自下廚，端上幾盤素餐，頗受好評。

董振邦為同學們烹飪素食

張楠也支持學姐的“素食星球”，她喜歡食物美學，平時下廚會認真擺盤。張楠也有自己的公眾號，其中專辟一個欄目來記錄一些素食推薦和相關(guān)活動。她反感用血腥和暴力的場面督促人們進行飲食上的反思，更傾向把素食和美味鏈接起來。在2016年的社團文化節(jié)上，她曾和其他素協(xié)成員一起發(fā)放過1000份扁豆燜面，當時周圍的社團紛紛來取，邊吃邊說自己“被素協(xié)養(yǎng)活了”。讀研期間，張楠又在北大組織發(fā)放過3000個素月餅和1000份臘八粥。她想通過共同的食物愛好把大家融合在一起，“吃素不是持缽的苦行僧，如果你開始了解素食，就會發(fā)現(xiàn)吃素不過是另一種有趣有意義的生活方式而已”。

“人是不能被完全改變的，但你可以先做好自己，再去影響別人，通過意識的影響，行為自然會有所變化?！睆堥X得讓所有人吃素的想法太偏激了，她只想告訴別人“素食也很美味，也許是更有意義的一種選擇，我覺得我是一個蠻溫和的批判者?！彼厥痴叩哪繕瞬⒎亲屓祟惗汲运?，他們大多數(shù)都以傳播價值文化為目標，“肉類的話，能少吃一點就少吃一點，是減少傷害，不是消除傷害”。

張寶荷為了推廣素食，睡覺時間后移了一兩個小時，“不是說做了以后就心安理得了，而是要在有很高的道德責任指引的情況下，去理性考證推廣的手段是否有效”。她最近在翻譯一本《素食推廣行動手冊》，“里面講究特別多，儀容儀表也不能太出格，像我這種染了黃頭發(fā)的，我會擔心和餐飲中心主任交流時留下不好的印象”。

在推廣過程中，素食者做著不同的方式選擇，而他們本身也成為一種新興的文化符號，以分享者的形象，成為推廣素食過程中的一張張亮眼名片。

張楠喜歡食物美學，平時下廚也會認真擺盤

有次，張楠做過一個手術(shù)，術(shù)后只能喝流食。護士要求她攝入牛肉胡蘿卜湯和含乳清的蛋白粉確保營養(yǎng)，以加速身體的恢復，而那時她已經(jīng)成為素食者很久了。張楠提出自己是素食者，吃不了含肉含奶的食物，但護士不同意，她便勉強喝了一次醫(yī)院的營養(yǎng)餐，“不是我矯情，喝了一口直反胃，真的喝不下去”。

“雖然醫(yī)院出發(fā)點沒錯，但那是我的底線啊?！睆堥械轿幻靼诪槭裁床怀韵悴丝梢员焕斫?，不吃肉就不行。張楠只好回家修養(yǎng)，食用媽媽做的素流食。但事實上，母親也一直擔心只吃素會影響身體恢復。結(jié)果，張楠在復查時，醫(yī)生跟她開玩笑，“你媽媽給你燉什么鴿子湯了嗎？這恢復得也太好了！”母親也感到驚訝：“醫(yī)生，您忘了我們家孩子吃素的呀！在家無非是弄一些果蔬汁和營養(yǎng)豆?jié){。”由于比同期吃營養(yǎng)餐的病人恢復得都快，母親的擔心和疑慮也就打消了。

在董振邦看來，之所以外界有聲音說素食者“禁欲、矯情”，都是因為不了解?！八麄兿矚g臨時建構(gòu)出一個形象，或是把素食主義定勢化”，但這種偏差是可以被糾正的。事實上，這些素食者的朋友們多數(shù)支持和理解他們的習慣，因為“他們的生活和心情沒有被影響，而且常常感到好奇”。

在上個月，董振邦照例去宿舍旁邊的食堂要了一個蔬菜卷餅當早餐。阿姨笑了笑問他，“你是不是不吃肉??？”“對啊，我不吃肉。”“真好，我要跟你一樣吃蔬菜?！倍癜畹恼麄€早上都因為這件小事過得特別開心。

在共同的天空下，人類行走在不同的飲食體系中，但張楠從不認為“素食者和非素食者是割裂的”。在她看來，“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肉食者，只有素食者和雜食者”。

萬物平權(quán)

人類學家費迪斯認為，肉類強化著人類對自己支配權(quán)的感知，“殺戮、烹煮、食用動物，或許為人類對自然界其他動物的優(yōu)越性提供了最終的確認，而其鮮血噴灑是一個生意盎然的主題。”出于各種原因，素食者們割舍了自己曾經(jīng)有過依附的食物，想要走到和其他動物所處的同一頻道，擁有與之平視的資格。

五年前，張楠還可以說服自己“心安理得的吃肉”。那時候她覺得就算自己不吃肉，還是有人會去吃掉它，自己“又有沒有殺生，吃一口又有什么關(guān)系”。但某天，她轉(zhuǎn)念意識到，世界上或許本“沒有無緣無故的肉”，“如果我不吃魚，你也不吃魚，餐館里所有的人都有覺悟不吃魚，這條魚或許就不會因我們而死了，這大概就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碑斶@條吃肉合理化的路徑不再行得通，張楠便“從一個曖昧且想要吃素的人，變?yōu)榱艘粋€完全做好準備的素食者”。

張寶荷看來，“許多養(yǎng)殖場中生命誕生的意義就是它們的死亡?！笔袌鰪堥_血盆大口，農(nóng)場主們不得不想方設(shè)法創(chuàng)造出更多的骨肉提供者，并更快地進行加工?！暗共皇钦f我們要如何愛護動物，我覺得我們就是同類?！睅е嗨频耐硇?，張楠和很多朋友同樣拒絕使用皮毛制品，以期進一步減少動物的痛苦。素食骨干們關(guān)注動物在多個領(lǐng)域遭受的不公正對待，他們抵制為醫(yī)藥、化妝品所進行的動物實驗，也反抗馬戲團、斗牛場上的對動物的娛樂奴役，他們期待著一場真正的“動物解放”。

如今的素食主義群體和此前的封閉狀態(tài)不同，他們喜歡和更多相關(guān)的群體打交道，擴展更多的聯(lián)系點，達成一種寬泛且有益的善良。高校素盟近來在積極促成農(nóng)校對接，他們想把學校素食窗口的蔬菜供應源轉(zhuǎn)移到貧困地區(qū)的農(nóng)民那里，在推廣素食的同時進行扶貧。張軒希望，未來的素食團體不再只為動物平權(quán)，而是與兒童、勞工、女權(quán)等運動相結(jié)合，找到群體間相處更合理的方式。

2018年4月22日，我們迎來第49個世界地球日

以前，張寶荷把“自然”看作“很老土的觀念”，她從小就覺得“做人應該要酷一點”。而在一次英語系與自然詩歌相關(guān)的課上，老師對一些平凡細節(jié)的務(wù)實解讀使她開始思考人類“孤獨、自我的狀態(tài)”，她認為這是一種人類中心主義，是“在對理性和科學的過度追求中，不加任何考慮地利用自然”時產(chǎn)生的。在那之后，她在各個維度上更關(guān)注自然之美。

張楠也說，如今自己不再追求對于食物繁冗的加工，“土豆蒸一蒸或者炒一炒就特別好吃”，現(xiàn)在的她更喜歡“食物本來的味道”。此外，公益一直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也想把素食推廣這件事一直做下去。她說，其實自己有時候根本不介意吃不吃得到更多素菜，她更在意的是我們生活的這個社會，如何看待少數(shù)人并以何種方式對待他們?！安灰蛏贁?shù)而忽視其自由與權(quán)利，存在一個少數(shù)人可選擇的選項，這就是好的社會，我希望它越來越好?！?

在汩汩奔涌的時間洪流里，素食主義早已不是一個陌生概念，古代西方便有人“為了飽腹之外的目的和信仰”去吃素，他們相信基督所說，“我給了你們每一種草木的種子，散布在大地的表面，所有樹木和上面的果實，即是你們的食物！”而在這個概念被翻新重整的今天，沖在前方的素食者們再次站起身，為了生命的原汁原味，去呼喚整片土地的“素心”脈搏。

張楠說，如今母親對自己的食素生活完全理解，也成為其中的有力支持者，而自己未來可能會擁有一個胎里素的寶寶。雖然這并不能確定，就好像我們今天仍無法預知素食風潮的未來，但至少，我們和素食者一樣，都擁有選擇每頓餐飯的權(quán)利。況且對于地球來說，我們所有人都坐在一張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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