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讀庫 讀庫

時間丨2023年2月18日

地點丨南通·讀庫閱讀基地

對談丨張立憲 林 海

攝影丨楊 正

臺上的人：張立憲、林海。

張立憲：大家好！我們的基地終于再度啟動，又看到了兩三年來在南通認識的親戚朋友們。先歡迎林海老師，他是第一次到我們南通的閱讀基地。

林海：大家好！第一次來，特別震撼。讀庫來到南通，真的是老天的安排。

張立憲：雖然春節(jié)都過完了，但今天這個聚會對我來說特別像一場年會。這幾年各種被打亂，很多計劃不能執(zhí)行，很多事被耽誤，林海到南通來主持讀庫年會的這個計劃，也被延宕了好幾回。

林海：白巖松老師來南通那次，其實應(yīng)該是我到的，我倆互換了一次。

張立憲：那是2020年，你到北京主持，后來的兩次年會，就只能是線上直播了。今天不是年會，勝似年會。

林海：今天我們定的主題是“從春天出發(fā)”。

張立憲：用一個有點喜慶的主題。一切在逐漸恢復正常，我們就開始干活。今天也是向大家匯報一下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情。

少做事，少出書

林海：那就一件一件來。大家都知道六哥的習慣，說什么都是六件，今年要做的是六件事嗎？

張立憲：關(guān)于讀庫具體要出什么書，已經(jīng)向大家立過flag了。但你這么一說，我忽然覺得可能沒有六件事了，因為現(xiàn)在我的心態(tài)是盡量少做事。

林海：這是為什么？

張立憲：可能是前十幾年積累的經(jīng)驗?zāi)軌蜃屛覀兌汩_一些坑、避開一些雷，這樣的話，對一件事情的判斷可能會更準確一些，決定放棄一些事的決心也會更堅定一些。我們會盡量少做事，集中所有的資源、精力和時間，把有限的幾件事做好。這一點是和原來不一樣了。

大家看我們今年要出的書，“六個三”什么的，好像很多，其實比起前些年，品種已經(jīng)很少了。現(xiàn)在我想的就是盡量少出書，出一本是一本。

林海：希望做能留得下來的。

張立憲：確實，我們現(xiàn)在面臨的就是這樣一個局面：市場上容不下那么多書了，或者說，讀者已經(jīng)拿不出那么多的時間——先不要說錢，就說時間——來讀書了。

林海：這是你的觀察嗎？

張立憲：這個體感可能大家都會有吧。

林海：我想問一下在座的各位。我看到有人點頭了，真是拿不出那么多時間來讀書。

張立憲：首先，你面對的是少數(shù)派?，F(xiàn)場雖然有一兩百人，但放在整個現(xiàn)實中，他們是還有閱讀需求的少數(shù)人，即使對這些人來說，真正堅持自己的閱讀習慣，尤其是讀大量的大厚書、有大量讀書時間的可能也很少了。不少人還讀書，但已經(jīng)不像原來那樣多了。這無可厚非，不用覺得多不好意思，或者好像世風不古。

原來知識的載體，文明、文化唯一的載體，就是書，幾千年都是這樣，所以我們會有一種錯覺，尤其像我，又是吃這碗飯的，會自作多情地認為只能是書，最好的就是書。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這樣了，一組有價值的信息、一種思想或者智慧、一個知識產(chǎn)品，很有可能不是書，而是其他東西。

2022年是《教父》第一部上映五十周年，科波拉主持修復，推出一套豪華的藍光碟，4K修復版，杜比視界，杜比全景聲。一套五張碟，包含三部正片，其中第三部還是兩張，因為有導演剪輯版和公映版；再加一張花絮，里面有十幾個小時的各種花絮；除了花絮，每一部正片還有評論聲軌，導演科波拉和監(jiān)制一起介紹《教父》為什么要這么拍、當年他們是怎么想的、做了什么調(diào)整、進行了怎樣的修改等等。要把這五張藍光碟全部看完，得幾十個小時。這幾十個小時里，看正片拉一遍，看評論聲軌再拉一遍，可要是真的都啃下來，我認為不亞于在電影學院上一個學期的課。在電影學院學習，我們要一字一句讀完課本；而把這五張藍光碟仔細吃透，也是一種學習，效果并不會比看一本書更差。

所以我們必須要承認，不需要那么多的書了，因為有很多傳播和學習的功能，已經(jīng)被其他知識載體取代了，甚至在某些方面它們更有優(yōu)勢。

林海：如果按照這個說法，你現(xiàn)在能不能回答我一個問題：書存在的意義到底在哪里？

張立憲：書存在的最大意義是它的抽象性。我們讀一本書，甭管它是講故事，還是知識或道理，都需要作者和編輯有一個“翻譯”的過程，把實物翻譯成文字。大家在讀的過程中，再把一字一句翻譯成具象的物體、場景，也翻譯成屬于自己的知識結(jié)構(gòu)，升華成自己的思想意識。這樣一來一往的翻譯，其實是抽象思維的過程，可能比看一段視頻對大腦的折磨要厲害一些。這也許正是很多人讀不進書的原因。但是，這個折磨本身也是一種智力體操，我甚至認為它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一個人沒有這種抽象能力，沒有這種翻譯能力，或許會吃很多虧。生活中，他可能依然不愁吃，不愁穿，吃得香，睡得香，喜怒哀樂什么都不少，但是，在需要一種高強度智力活動的時候，要是此前沒有這方面的訓練，就會達不到所需要的深度和廣度。這是我的感受。

比訓練這種抽象能力更重要的，是長時間的專注力?，F(xiàn)在，不管是老人還是小孩，把一部三小時長的文藝片看完的能力已經(jīng)越來越缺乏，把一本十萬字、二十萬字的書啃完的能力也越來越缺乏。甭管是讀書還是看別的東西，這都是亟需提高的一種能力。

林海：現(xiàn)在新技術(shù)不斷發(fā)展，獲取信息的方式越來越多，渠道也不斷增加，看上去似乎越來越方便，可是我自己判斷，書之所以存在，還有一個意義，尤其對有一些我很信賴的出版品牌來講，我可以相信它們傳遞給我的信息是經(jīng)過仔細甄別的，不像有時候看的公眾號或者某些推送，那類信息我無法百分百信任。

張立憲：大家花錢買我們的書，不是買一疊紙。當然，依照現(xiàn)在的消費習慣，還是覺得一本五百頁的書，定價一定得比一本三百頁的書高，仍舊有一種買紙的觀念。其實，大家真正購買的是我們的信息服務(wù)——第一，我們幫大家篩選了信息；第二，我們幫大家加工了信息。這也可能就是你剛才說的紙質(zhì)書存在的理由。

林海：對，它讓我很心安?，F(xiàn)在的書店越來越漂亮，有很多地方也提供購書以外的其他服務(wù)，甚至可以在里邊喝咖啡，可以坐下來讀書，沒有人打擾?？墒?，我走進去逛一圈，會覺得自己能夠挑選、可以獲取的東西越來越少。

張立憲：這可能是因為你的年齡大了，人的年齡越大，興奮閾值越高，不是碰到什么事都能讓你激動半天了。但是，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來，圖書行業(yè)的產(chǎn)品已經(jīng)老化，產(chǎn)能也嚴重過剩。換句話說，某種層次上的書出得太多，但真正讓人眼前一亮、能夠凝聚成巨大社會共識的書越來越少，排行榜上的書二三十年不變，還是《活著》《圍城》《紅樓夢》《百年孤獨》……這確實值得圖書從業(yè)者反思和檢討。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們覺得不用做那么多書了，而是集中精力做有限的書，能夠讓大家對我們的書形成期待，覺得它們值得期待，也值得花錢購買、花時間閱讀。這樣的期待其實很難形成，讓我們努力做好這個工作。

2020年你去北京讀庫辦公室的路上，咱倆聊天，當時我突然有一個體會，想到的是，我是編輯，你是主持人，我們的職業(yè)是有區(qū)別的。區(qū)別是什么呢？比如現(xiàn)在告訴林海老師，今天的年會計劃兩個小時，他絕對有能力控制住時長，既不多也不少，這是他的本事。而我的能力是什么呢？如果覺得這些東西不用再說了，就會停止，也許會停止在三十五分鐘的地方，也許會停止在五十五分鐘的地方，行于所當行，止于不可不止。填滿原本計劃的時間，不是我的能力；盡量篩選出有價值的信息，這是我的能力。

林海：我已經(jīng)接收到你善意的批評，主持人有時候就喜歡抻時間，稀釋內(nèi)容。

張立憲：當時是對我自己產(chǎn)生了一個提醒。我認為我們都應(yīng)該有這個意識，就是尊重用戶的時間。人家沒有義務(wù)整天陪著你，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你身上，所以要做一個大致的預判，用戶和讀者準備分配給我們的時間有多少。然后，把這個時間用好、用足、用透，就夠了。你想多分他點時間，多難??！大家今天大老遠地來，分配給我們這一下午的時間，已經(jīng)無比寶貴了。

林海：從某種角度來講，這就是現(xiàn)在大家常常講的客戶思維或者用戶思維。要想到用戶可以給你的時間，你給到他的是回饋。

我們把這個話題再拓展一點。你說要盡量少編一些書，但是要編好的書。在這個過程中，你的用戶思維又是怎么主導編書行為的？

張立憲：這是一個效能的問題。當用戶準備分配時間給我們，比如今天整個下午要待在讀庫閱讀基地，我們怎么提高他這個下午的時間效能？我們需要認真準備，而不是大大咧咧地來，都是好朋友，我們就過于隨意?，F(xiàn)在都說日子不好過了，所以要降低損耗，提高效能，降低欲望，這可能是后疫情時代人們的普遍心態(tài)吧。

林海：在未來的日子里，要盡可能出一本書就留下一本書。

張立憲：這個說起來很容易，但做起來太難，因為沒有人能做那么準確的判斷，并且局勢是動態(tài)的，實時變化的。衡量的標準也很難制定，什么書是值得我們出的？難道只有賺錢的書才值得出嗎？我們肯定要維持財務(wù)的正向運轉(zhuǎn)，這樣讀庫才能活著，大家有工資拿，付得起房租，但僅僅覺得一本書能夠大賣就行，那肯定不是我們判斷它是不是有出版價值的標準。再換個角度，豆瓣評分高的書，就是我們要出的書嗎？豆瓣評分高肯定是一個標準，但也并不能讓我們就此做出判斷，因為存在著誤讀。拋開可能存在的人的主觀感受、人為操控等因素，即使這樣，依然不能只看公眾的評分。文學史也是，很多杰作剛誕生時，不僅僅是所有人看不懂，而且甚至是看不起，但最終在時間的長河中成為不朽。你看，也不能把豆瓣評分當成衡量的標準。

我們老說“叫好又叫座”，既不能說書賣得越多就越好，也不能說大家風評越高就越好，肯定有一些很寂寞的書，也等著我們?nèi)コ觥Ｄ敲?，這該怎么把握呢？確實太難了。現(xiàn)在我們能做到的就是，盡量出幾本賣得多、能掙錢的書，用它們來補貼另一類書——應(yīng)該被做出來，不管賣得多么少都要做出來，即使知道肯定會賠錢，還是要做出來。

結(jié)構(gòu)性缺陷

張立憲：我看過一篇文章，說岳飛之死是“結(jié)構(gòu)性死亡”，就是必須得死。他的結(jié)局不是死在敵人手上，就是死在自己人手上，他不能打仗會死，很能打仗也會死，因為他的仗要打好了，結(jié)果就是把皇帝的父親和哥哥接回來當皇帝。再加上擺脫不了歷史詛咒的那樣一種家天下，那樣一種君臣關(guān)系，軍權(quán)和君權(quán)之間的沖突，擁有權(quán)力的君主對其他擁有過大權(quán)力的人的戒備和猜疑，就構(gòu)成了岳飛的結(jié)構(gòu)性死亡。

現(xiàn)在，出版行業(yè)也存在著結(jié)構(gòu)性缺陷，或者叫系統(tǒng)性缺陷。這種不可避免的命運就是，大部分書在商業(yè)邏輯上是行不通的，就是要賠錢，不可能形成良性的效益，所以你不做不行，做多了也不行。如果我們沒有其他經(jīng)濟來源、還是靠做書來維持財務(wù)的正向流動，就只能用那些掙錢的書來補貼。我們需要有這種準備，不能覺得人家賣得多、能掙錢，就出這本書，一看它賣不了，就不做了——并且我們也沒本事做這么準確的預判，還存在同樣一本書別人能做好、換到我手上就很失敗的可能。所以，沒有錢活不下去，但理想的活法也不是讓自己扎進錢眼里。有的書，你即使知道它要賠錢，也還是會做出來，但在運營過程中，你不要判斷失誤或盲目樂觀。最好的狀態(tài)是，我知道它賣不了多少，但還是要做，而不是我自作多情、充滿自信地認為它一定能賣好。

林海：基本上每本書你都是有一個預判的，對嗎？

張立憲：希望自己前十幾年、前幾十年的職業(yè)生涯，經(jīng)驗和教訓，收獲和遺憾，能夠讓我的評估和判斷盡量準確。但還是會出現(xiàn)錯判，一旦出現(xiàn)，就調(diào)整自己的預判，再錯判一次，就繼續(xù)調(diào)整……這樣，預判精度會不斷提高，到那個時候，我們做事的時候就有譜了。面對一本書，知道它做出來會賠錢，但沒關(guān)系，我們有這個準備就行了。

林海：既然已經(jīng)聊到這個話題，不妨說一下，在讀庫全年的出版計劃里，你會設(shè)置賺錢的書和賠錢的書各做多少的比例嗎？我們常常說“二八定律”，會有這個比例嗎？

張立憲：不單單是讀庫，幾乎所有的出版機構(gòu)，這個比例都非?？膳?。一本書會拉扯幾十本書，甚至幾百本書。比如《活著》，一年能賣上百萬本，因為它活著，所以能讓其他書活著。這個比例遠遠不是二八開，可能是百分之二對百分之九十八，甚至是百分之零點二對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讀庫沒有出過爆款型的書，沒有書能達到每年上百萬冊的銷量，好在其他那些賣得不好的書，實際上賣得也不差，我們也因此還能好好地活著。接下來，希望能對一些書的判斷更加準確，只要它們應(yīng)該被做出來，那么就去做，這就行了。另外，我們要提高書的質(zhì)量，讓它們盡量賣得好一些，掙錢多一些，來補貼其他的書。

林海：老朋友們想必已經(jīng)注意到，這幾年讀庫開始擁抱新技術(shù)了。我訂了讀庫App，過去一年多，看App和聽App的時間已經(jīng)超過了讀紙質(zhì)書的時間。

張立憲：是不是因為你老花眼了？

林海：對。我一直跟六哥抱怨，能不能把字號稍微調(diào)大一點？后來他很決絕地跟我說，印成這樣，是為了給年輕人看的。

張立憲：我只能坦白，書號是有成本的，如果沒有成本，完全可以再為一些人出個老干部版《讀庫》。但出于這樣的成本考量，便只能采用一種方案，這種方案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對其他人，我們就用另外的方式來彌補。

林海：在讀庫“從春天出發(fā)”的發(fā)展過程中，紙質(zhì)書和App將是一種什么樣的關(guān)系？

張立憲：我們現(xiàn)在沒有明確的數(shù)據(jù)顯示App帶來了多少收入、紙質(zhì)書帶來的收入又有多少。這特別像一家人過日子，不能說這個人掙了錢，那個人賠了錢，沒有這么算過。但是我能感覺到App的便利性。一個人只要內(nèi)心沒有偏見，就應(yīng)該承認，讓人放下手機的難度很大，且隨著時代的發(fā)展會越來越大。在讓人把手里的手機換成書的難度很大的時候，我們只能想辦法把書塞進他的手機里，于是有了讀庫App。

林海：我在使用App的過程中有很深的體會，同時還有沖動想與人分享。有時候看到別人在讀某篇文章時的反應(yīng)，雖然未必能及時交流，但在做筆記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會有那種心有靈犀、隔空的默契存在。

張立憲：這可能也是亟待開發(fā)完善的新功能：大家一起把一本書讀厚。我現(xiàn)在看一部燒腦的電影，看完之后一定要去網(wǎng)上搜一下相關(guān)的影評，看其他人是怎么解讀的，這的確會讓你覺得這部電影看得特別值。這個“值”，是因為你看的時候別人也在看，你還在看別人的觀感，這樣肯定會比一個人看更好。

林海：既然做了讀庫App，那一定有后臺數(shù)據(jù)，這些后臺數(shù)據(jù)會不會成為你未來的數(shù)據(jù)庫，協(xié)助你少編書，編更精準的書？現(xiàn)在有沒有開始做這方面的積累？

張立憲：我想是有的。有一句話叫“數(shù)據(jù)即財富”，我們原來沒有理解，老覺得自己是做精神產(chǎn)品、文化產(chǎn)品的，如果被數(shù)據(jù)奴役，那是很可怕的。

林海：現(xiàn)在還會有這樣的想法嗎？

張立憲：首先要有這個自覺，不要被數(shù)據(jù)奴役、不要過分迷信數(shù)據(jù)，但也要明白，數(shù)據(jù)的確給我們帶來了巨大的幫助。比如2021年我們要找一座有六個訂戶的城市，數(shù)據(jù)就提供了幫助。在后臺簡單操作，瞬間就知道有哪些城市是有六個《讀庫》訂戶的，最后我們?nèi)チ瞬査５侥抢镆院?，我才產(chǎn)生了“數(shù)據(jù)即財富”的感覺，因為我們突然產(chǎn)生了想聚集歷年來所有訂戶的沖動，就迅速調(diào)出十六年來當?shù)厮杏啈舻臄?shù)據(jù)，然后我挨個給這些朋友打電話。那會兒才切實感覺到，數(shù)據(jù)真的是最好的幫手。

林海：你說的只是數(shù)據(jù)的一個方面。我其實想問，后臺數(shù)據(jù)反映的讀者閱讀習慣、閱讀傾向等，會影響你未來編輯圖書的思路嗎？

張立憲：會的。不過，目前大家在數(shù)據(jù)挖掘或者算法方面的能力和想象力還遠遠不足，我們希望有更好的數(shù)據(jù)挖掘能力。這也是未來值得期待的地方。

林海：不知道在座各位是否認同我的這個觀點：很多時候，數(shù)據(jù)和算法會讓我們心生警惕，尤其是一些電子產(chǎn)品或者平臺。我手機里有三個聽音樂的App，會故意在一段時間里隨便點，就是不想讓這些App對我的畫像太過精準，因為到了那個時候，它們推給我的會永遠是類似的東西。我曾經(jīng)卸載過某個知名App，就是因為有一次我點開了一段郭德綱的相聲，結(jié)果接下來只要打開它，就天天都是郭德綱。對不起，我不想被這個控制住，不想以為世界就是我在這個App里看到的樣子。

讀庫App的數(shù)據(jù)，如果未來會作為你編輯圖書的依據(jù)，那你有沒有設(shè)想過，到那個時候，會怎么處理或者怎樣去做？還是說，依然有自己的預判，只是把相關(guān)的數(shù)據(jù)作為參考？

張立憲：這不是數(shù)據(jù)的錯，是設(shè)計數(shù)據(jù)算法的人、那些數(shù)據(jù)運用者的問題。他們認為，你喜歡郭德綱，就要不斷地給你推郭德綱，他們把這個算法設(shè)計得過于單一和機械了。如果是一個很好的算法，它大概能算出除了給你推送你喜歡的郭德綱，還可以推送跟郭德綱相關(guān)的內(nèi)容，比如《讀庫》嘛。

林海：你覺得你是可以用好數(shù)據(jù)的？

張立憲：我們不具備這個能力。希望算法領(lǐng)域的專業(yè)人士能夠把算法設(shè)計得更好，然后我們把數(shù)據(jù)作為工具，用于我們的行業(yè)。

林海：我覺得讀庫未來有可能超出單純出版的模式，你規(guī)劃過這方面的事務(wù)嗎？

張立憲：我沒有想那么遠。我們是一個小型團隊，目前來看肯定不會無限擴張，一個小團隊能干的事情是有限的。我會考慮什么是讀庫的基因，編輯、出版是我們的基因，但運營好一個實體空間，這樣的基因我們沒有。讀庫閱讀基地這個空間其實是順手一做，是有南通當?shù)卣?，包括讀者的支持，才能做成現(xiàn)在這樣，單靠讀庫沒辦法把它做好。

這特別像轉(zhuǎn)移支付。今天現(xiàn)場應(yīng)該不只南通人，還有南通之外江蘇其他地方的讀者，大家可以很自由地從冰柜里拿飲料喝，這些就是南通請的客。或許有讀者是上海人，喝了可樂，那可樂就是“蘇大強”給你買的。有很多事情，當我們不擅長做的時候，就不敢動，而讓另外的人去做，這就是“轉(zhuǎn)移支付”吧。

林海：有一些東西，是老天推了一把就到這兒的嗎？我感覺，讀庫未來伸出的觸角有可能不僅僅在出版方面。比如今天大家坐的大臺階，去年夏天，那個月圓之夜，老狼、葉蓓就坐在這個位置，就在這兒有一個音樂會。雖然當時我想過，六哥為什么做這么個事，可看完以后，又覺得特別像讀庫做的事。昨天我從東樓進來，看到逄小威老師的攝影作品掛了好幾面墻，六哥特別傲驕地跟我說，沒有一個博物館或者展覽廳，可以用這么放肆的展陳方式讓人們欣賞。

張立憲：我們的布展方式太過野蠻，放在博物館這么掛，會被人罵死的。

林海：但我又覺得，這特別“讀庫”。

張立憲：我覺得是大家對變化抱有一種擁抱而非排斥的心態(tài)，有這樣的想象力，也允許別人有這樣的想象力。老狼在這兒唱歌，也是臨時產(chǎn)生的想法，產(chǎn)生這個想法之后，只要我們還能做得起，就很快做出來。做出來之后你就發(fā)現(xiàn)，它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變化。

這個攝影展也是這樣，是逄小威老師和冷冰川老師兩人商量的，一個禮拜之前我們都沒有想過會是現(xiàn)在這樣。這些展品從國家大劇院撤展之后從北京發(fā)過來，至于它要擺成什么樣，我們一開始想都沒想過，也沒有預案，但就這么開始擺吧。只要大家的基本智商在線，有基本的善意、基本的溝通能力，有協(xié)作精神，我相信這個事情就不會差到哪兒去。

林海：但這和你之前講的好像又形成了兩面。你講在出版方面要謹慎、要少做，但在這些事情上，比如說老狼臨時起意，你就做了；冷冰川老師他們提出這么個想法，你就做了。所以在你的個性里，是不是也有這兩面存在的？

張立憲：有了風吹草動，你得有反應(yīng)。比如冷冰川老師和逄小威老師說要在這兒做個展覽，我不能說，我們這么業(yè)余的地方怎么能做展覽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展品掛不好掉下來砸著人怎么辦？

林海：我相信你一定是有預判的，這個展覽是要讓你心里動一動的，并不是所有的展覽都能這樣。

張立憲：是的。有時候得相信自己的一種本能，你覺得被感動到，那去做就可以了。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你都要考慮得那么清楚，或者計算好成本和收益、把財務(wù)報表看得那么詳細再去做的。

林海：你看財務(wù)報表嗎？

張立憲：我不看。我唯一需要知道的，就是我們還有錢，那就把它花出去。努力掙錢，不就是為了最后做一些很野蠻的事嗎？

林海：可不看財務(wù)報表你怎么花錢？

張立憲：我們有人在看。

林海：專業(yè)的人做專業(yè)的事。

張立憲：我們有財務(wù)，有行政，他們能做出比我專業(yè)的判斷。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相信他們的判斷，尊重他們的判斷，授權(quán)給他們。萬一他們判斷失誤了呢？判斷失誤的學費，我們交得起就交，因為他會成長，他會吸取教訓。學費交不起了，就把他開除嘛。

林海：在讀庫整個團隊里，容錯率大概有多少？在座各位可能都有這個感受，現(xiàn)在社會給年輕人試錯的機會越來越少，我看到讀庫里很多年輕的九五后。

張立憲：首先，他們的錯誤不會導致致命的后果，因為讀庫的基本面已經(jīng)比較穩(wěn)定了，大伙兒犯點錯，都是小的漣漪，如果一個錯誤真的導致山崩地裂，我們都不敢那么做。只要不致命，這個容錯率就是無限的。只要我們還有點反思能力、檢討能力，馬上就可以調(diào)整過來、把它優(yōu)化。并且，很多錯誤在這會兒是錯誤，也許換一種語境就不是錯誤，無非是一個成長的過程。我相信不只是我，一個好的機構(gòu)都應(yīng)該給成長留出足夠的耐心。

林海：讀庫是有試錯空間的。

張立憲：讀者也給了讀庫足夠的耐心。這十八年來，我們錯誤不斷、拖拉不斷、各種毛病不斷，不是也走過來了嗎？這種磕磕絆絆、跌跌撞撞是常態(tài)，真的特別清爽、特別從容、特別優(yōu)雅、特別完美地呈現(xiàn)一種狀態(tài)，就是瞬間的事，之后依然泥沙俱下，依然冒出新的問題。

好賣比賣好重要

林海：回到今天的主題——從春天出發(fā)。盡可能地編好書、少編書，然后呢？

張立憲：我周末帶孩子，有時候會去Shopping Mall，商場里什么都有，當然其中也會有一家特別蕭條的書店，我就帶孩子去書店看書。逛書店的時候，我會非常心疼書的生產(chǎn)者和書的消費者。你能感覺到，有相當多的書不是自然流淌、生長出來的，是在不情不愿的狀態(tài)下被做出來的，或者是努力給它找一個做出來的理由而做出來，然后努力再找一個賣點推給讀者，盡量說服讀者把口袋里的錢掏出來，完成這個很可疑的價值交換過程。但在這個價值交換過程中，圖書的生產(chǎn)者和推廣者本身并不相信這個價值，至少是不相信它有那么大的價值，但還是要把價值盡量放大，或者引到另外一條道路上。我在書店里看那些書上的腰封，提煉總結(jié)出為什么值得人買，看了覺得挺難受的。

當你把一本書以一種錯誤的方式在一個錯誤的時機推薦給一個錯誤的讀者的時候，貌似完成了一筆交易，訂單完成，你多了一筆銷售收入。但這種疊加起來的錯誤，對你的傷害其實是非常大的。不用說別人，就檢討我們自己，很多時候我們在這方面做錯了、做過了。我們把一本書的優(yōu)點過于強調(diào)、把購買它的理由過于強調(diào)之后，推給讀者，讀者可能對我們有一時的輕信，“行，他既然這么說了，我就買吧”。買回來之后，發(fā)現(xiàn)不是那么回事。這種傷害我們看不到，我們還在那兒得意忘形數(shù)錢呢。

林海：但遲早你是會感覺到的。

張立憲：對，那種“感覺到”會體現(xiàn)在你的下一本書上。說服對方的時候會越來越難，賣得也會更少。這可能也是行業(yè)累積到現(xiàn)在，為什么一本書賣個三五千本就開心得燒高香了，就是讀者對你的產(chǎn)品沒有期待、沒有信任了，已經(jīng)不相信你做的書是千錘百煉、千挑萬選出來的，你不就是哄我完成這個訂單嗎？這也是我們現(xiàn)在需要做的，不要再迷信營銷的力量了，不要再做營銷了。

林海：不要再做營銷了？

張立憲：把一本書賣好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讓一本書好賣——聽著像雞湯，其實就是這么回事。吭吭哧哧用很多力量，把自己弄得很難看，說一些很夸張的話，做一些很夸張的舉動，用一些噱頭把一本書賣出去，我認為這不是收益，而是損失。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就不去做，又省事，又沒有道德壓力。

林海：是因為讀庫有這十八年的積累，你可以講這樣一句話嗎？

張立憲：可以這么說吧。我們不用對一本書寄希望那么高。原來老覺得，作者的心血之作交給我們，辛辛苦苦編出來，我們總得給人家賣好吧。但你會發(fā)現(xiàn)，有時候它確實就沒有那么大的銷量，怎么辦呢？原來我們會不甘心，盡量給它賣多點，現(xiàn)在我覺得不用了。如果印了三千本就三千本吧，到不了五千本就到不了吧。

為什么這么說呢？還有一個原因，現(xiàn)在二手書市場越來越方便了，要買一本書，其實都能買得到，只要你會用網(wǎng)絡(luò)工具，舍得花錢。微博上經(jīng)常會有讀者@我，“終于把所有的《讀庫》攢齊了！”他真的能攢齊。我自己也是，很多書臨時需要了，就去網(wǎng)上下單買一本二手書，買了之后看完自己也就沒用了，繼續(xù)送人?，F(xiàn)在書的流通比原來要好很多了，或者說知識的流通比原來要好。以前我們覺得，一本書印一千本，就只有一千個人看，文明的成果只有一千個人分享，太可惜了?，F(xiàn)在一本書也許只印一千本，只賣了一千本，但如果它真的有價值，可能就有三千個人看到，因為它會完成二次流通、三次流通。一旦認識到這個大勢所在，我們就不用那么逼著自己一定要賣到三千、五千，賣到三萬、五萬?，F(xiàn)在對我自己來說，給自己的銷售壓力沒有那么大了。

林海：這話又分兩個方面來講，現(xiàn)在你的銷售壓力沒有那么大了，一本書三千就三千，甚至更低就更低，可你怎么保證作者的心態(tài)也和你一樣平穩(wěn)呢？你把作者的心血拿過來編輯出版，送到讀者手里，你是這個過程中間很重要的環(huán)節(jié)，作者吭哧吭哧花五年十年寫出來一個東西，他應(yīng)該是希望觸達到更大的面。

張立憲：一個作者寫出一本書，定價五十塊錢，賣了五千本，結(jié)算給他的版稅是多少錢呢？如果是百分之十的版稅，就是兩萬五千塊錢。他寫一本書至少得一年半載的吧，甚至是他的畢生心血，最后就得到兩萬五，這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你就是賣到六千本，版稅不也才三萬嘛。怎么辦？我現(xiàn)在能想到的辦法，第一就是補貼，我們用別的掙錢的書來補貼它。

林海：這個是讀庫唯一的做法？

張立憲：此前沒有做到，今年我們能做到了。比如我們決定做這本書，不管這個書未來賣多少，我們先支付給作者幾萬塊錢作為保底的稿費，等賣出去后我們再結(jié)版稅，這種補貼靠的是我們其他掙錢的書，并且也不會克扣那些掙錢書的作者版稅。我認為這種補貼是非常有必要的，能讓一個寫作者、內(nèi)容產(chǎn)出者有尊嚴、有期待，解決生活問題來職業(yè)寫作，是最好的，不能讓他自己整天搞公益似的，或者干別的工作掙到錢，自己補貼來寫書。所以我們盡量讓自己變得更強大、賺的錢更多，補貼這種一看銷量就不會高、作者拿到的版稅也不會多的書。

除了補貼，我們希望盡量拉長時間，讓讀庫活得更長。一部電影，就那么兩三周的檔期，過了這個檔期說什么都沒用了，你想去電影院也看不著了，但書不是這樣。如果我們能夠讓自己活得長，它就永遠放在我們的貨架上，在我們的網(wǎng)店里能夠買得到。假如一本書和某個讀者只是一對一的關(guān)系，在書第一次印刷出來的時候，這個讀者對它并不一定有觸動，并不一定覺得自己有需要，也許三年后他才有需求，那三年后這本書還在不在？我們現(xiàn)在盡量做到讓這本書在。

還有一點，我們要有本事提高自己的效能，讓一本書的利潤率提高，一本書的整個經(jīng)營結(jié)構(gòu)更優(yōu)化之后，版稅就不是百分之十了，可能可以提高到百分之十二、十四，我覺得我們也許能做到。

年會時我在北京和曉楠提到，讀庫現(xiàn)在已經(jīng)可以補貼一些小項目了。最近我也收到一些同學的郵件，特別想去考察一件什么事，或者有了什么樣的寫作計劃，我們雖然不是那么有錢，但是補貼他一年半載必要的生活費用、差旅費用是可以做到的。

林海：相當于先預支一部分？

張立憲：可以不叫預支，這些錢就直接花在他身上，以后圖書產(chǎn)生的效益還可以都歸他。以豐補歉，給他耐心，也給我們自己耐心。做這些事，可能都比兩三天之內(nèi)用一種非常難看的姿態(tài)做營銷要有用。

我和林海都喜歡臺灣歌手黃舒駿，他的歌詞經(jīng)常特別長，有一首叫《妳》，寫一個女孩的一生，其中有一句：“妳像一朵靜靜的睡蓮認真等待別人來獲取芳心?！蔽矣X得書也是這樣，一本書做出來了，不用那么嚷嚷“看我！我在這兒呢！來買我！”地刷存在感，試圖讓全世界人都聽到。它就靜靜地放在這兒。當然我們需要讓大家知道這本書出來了，然后就靜靜地等待需要的人來找它。能不能把它認真等待的這個地方長久存在，這是我們的能力，也是對我們的考驗，以后讀庫盡量把這件事做好。

林海：長時間地讓一本書存在，等到那個對的人、對的時間點。

張立憲：后疫情時代開始，我看很多人也做好了準備，要降低欲望、降低損耗。少干事，對讀庫來說也是一種收縮戰(zhàn)略，我們不敢鋪那么大攤子，不敢做那么多事了。但對自己認準要做的事，我們要提高成本，要擴張，要讓讀者拿到更好的書，讓作者拿到更多的回報，我們?yōu)橐槐緯冻龅某杀疽哂谠瓉頌橐槐緯袚拇鷥r。這種整體收縮下的局部擴張戰(zhàn)略，是讀庫要做的。

技術(shù)樂觀主義者

林海：還有沒有從春天出發(fā)的事物要跟大家分享？

張立憲：其實我想聽大家分享，讀庫南通閱讀基地應(yīng)該怎么做。

林海：大家除了是《讀庫》讀者外，有相當一部分會轉(zhuǎn)成讀小庫的購買者，買給自己的小朋友。今天也有很多朋友是帶孩子來的，我就給六哥出個主意。我想，這個地方可以開放，讓更多的孩子進來。比如等天氣再暖和一點，孩子從網(wǎng)課階段漸漸適應(yīng)學校上課節(jié)奏后，我要帶他們來。我們家小孩特別不巧，三年里上了兩年的網(wǎng)課。

張立憲：下面坐著的很多人更不巧，三年上了三年網(wǎng)課。

林海：來到這里，一方面他們可以看一本書的出庫過程，一個挺現(xiàn)代化、工業(yè)化的過程，一方面有一個和愛書的朋友交流的機會。

讀庫有了App，讀者也有了“聽書”的習慣，可以增加讀小庫的部分。我們舉辦讀書會，家長帶著孩子來，家長坐在下面，孩子讀書給大伙聽。在我和六哥的成長記憶中，娛樂相對比較少，就有電臺、譯制片，打開了看海外的窗口。當年那些電臺播音員、譯制片配音演員，他們對我們語言表達那種潛移默化的影響，和現(xiàn)在孩子接收的狀態(tài)已經(jīng)不一樣了。我家老大在家偶爾也會刷短視頻，她學習時間很緊，但為了跟同學有一些社交的話題，還是會在網(wǎng)上看三五分鐘一條的視頻，然后就可以去跟同學聊了。我逐漸發(fā)現(xiàn)，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他們的閱讀——真正的語言表達能力、讀出來的能力——在變?nèi)?。我有時候會給孩子一本新書，說我沒看過，你讀給我聽，看我能不能聽得懂。我們經(jīng)常說“閱讀理解”，你只有閱讀對了，理解才能和閱讀匹配。

張立憲：以及你如何把你理解的傳遞給對方。

林海：傳遞給對方，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能力，甚至未來會漸漸成為你的溝通能力。能不能與人做很好的溝通，是建立在閱讀這個基礎(chǔ)上的，所以我覺得讀書會是可以做嘗試的。

張立憲：這個太應(yīng)該了，而且應(yīng)該能做起來。

林海：我們可以把它錄下來，上傳到App里，小朋友可以聽讀小庫的內(nèi)容。

張立憲：語言有不同的功能。大部分人小時候?qū)W會說話之后，一輩子掌握的只有一種語言，叫生活語言。比如“來，歡迎林海老師，為他鼓掌！”“再見！”“這本書多少錢？打不打折？”……生活語言之外，還有一種叫學術(shù)語言，它在腦子里是一種非常抽象、深刻的思維，有邏輯、有結(jié)構(gòu)，這種學術(shù)語言，很多人即使上過大學、讀過研、讀過博，也不一定掌握得很好。

還有一種，我稱之為文藝語言或者詩化語言。這種語言，原來通過看譯制片或者讀一本名著，包括逼著自己給心愛的人寫信，我們是會有的。因為寫信基本上不是生活語言，都是詩化語言，哪怕用一個成語、一個典故，即使不是在寫情詩，其實也是詩的語言?，F(xiàn)在很可惜的是，詩的語言在生活中用得越來越少，大家聽到的也越來越少，短視頻基本不是詩的語言，只是把生活語言說得更俏皮一點。未來人類的學術(shù)語言怎么架構(gòu)起來？肯定是閱讀，別無他途。詩的語言怎么架構(gòu)起來？能自覺地從生活中抽離出來，不要讓自己整天說的全是生活中的話，這太有必要了。

林海：這件事是可以在閱讀基地做嘗試的。

張立憲：這個想象力靠我們自己是不夠的，我們把這塊空間用好。

林海：未來這邊就不再需要預約了？

張立憲：對，不再預約，也不用報名，大家隨時來就行。

林海：我們繼續(xù)做發(fā)散思維。剛才我偶然想到，讀者看到的書基本上是你們已經(jīng)編完印好的，但像電影，是有預告片的，你有可能做這方面的嘗試嗎？放出部分片段，讓大家先在這兒試讀或者試看。

張立憲：我曾經(jīng)想過，讀庫也嘗試做過圖書預告片。可一本三十萬字的書，濃縮成三十個字或者三百個字介紹給大家，這個很難。做試讀，有它的合理性，但我們還沒想好怎么做。讀庫今年確實有幾個大的系列，是想做一些試讀本，直接印出來給大家看的，那是釣魚。

林海：現(xiàn)在方便透露一下嗎？

張立憲：比如我們有兩個系列，一個是動物系列，叫《動物志》，一是宇宙系列，叫《天書》?！短鞎愤@套，在我們的計劃里，每本有二百多頁，全彩，一年四卷，不斷地出下去。

林海：這個會先釋放出一部分？

張立憲：《天書》我們是設(shè)想編一些試讀本給大家的。

林海：試讀本和未來正式出版之間的關(guān)系是怎樣的？比如我成為一個試讀的讀者，未來書正式出版后真正完成結(jié)算的購買可能性有多大，這個你想過嗎？

張立憲：《醫(yī)學大神》的作者朱石生老師，他的第二部大作《人類與病》現(xiàn)在已經(jīng)入庫了，但要到三月份才上架，現(xiàn)在離三月份還有這么十來天的時間。有沒有必要投放一些試讀本呢？

林海：朱老師的《醫(yī)學大神》我非常喜歡，看完以后推薦給一位醫(yī)生朋友，他說：“啊？居然還有這么一套書！”我就在讀庫訂了一套直接送給他。他看完以后也很喜歡，又推薦給其他醫(yī)生朋友看。

你說不喜歡那種花里胡哨的、特別用勁的營銷，可的的確確存在一個問題，現(xiàn)在的出版物太多了，酒香也怕巷子深。我那次跟醫(yī)生朋友聊起來，話題是從我們都喜歡的醫(yī)療類美劇開始，聊到后來，我說我推薦給你一套《醫(yī)學大神》。你看這里面，你要不做營銷，是不是有點太絕對了？

張立憲：不會不做，我是想做的姿態(tài)不要那么難看，也不用那么著急。因為書真的不是電影——我是演過電影的人哦，告訴大家一個不幸的消息，我演完電影以后，對電影充滿絕望。

林海：為什么？

張立憲：因為太殘酷了。一部電影，前面甭管多少投資，多少人參與，拍了多長時間，到最后就檔期那么一下，所以所有電影的宣發(fā)都是無所不用其極，一定要在有限的時間內(nèi)盡量多地把人給釣進來，因為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我當時也要參與宣發(fā)，時間太集中，導致大伙兒都得用一些夸張的噱頭來吸引人，否則就沒用了，這特別讓人痛苦。書好歹不是這樣，不是就兩三周的事，所以我覺得可以稍微優(yōu)雅一點。

林海：而且書相比電影還有一個好處，有人如果現(xiàn)在想看《神探亨特張》，還是可以在網(wǎng)上找到，但已經(jīng)和投資方、參與者沒有太大關(guān)系，帶不來太多收益了；但是書，只要它在，完成交易后還是會有收益。

張立憲：所以我覺得我們從事的這個行業(yè)還是挺有魅力，也有它的好處。你認認真真地用五年、十年做出一本書來，這本書如果得到大家的認可，能夠賣五年、十年，甚至更久，那么當我退休了，可能還能從這本書里得到一點退休金，但《神探亨特張》再也不會給我一分錢了。出版業(yè)可以用很長時間做一個產(chǎn)品，然后賣很長時間，至少影視界不具備這種優(yōu)勢。

林海：也并不是所有行業(yè)都具備這樣的優(yōu)勢。

張立憲：假如我是一個開出租車的，也沒有這個優(yōu)勢，只要停下來，我就不會有一分錢。即便精力再充沛，一天也只能干二十四個小時；運氣再好，下去一個客人就上來一個客人，一天掙的錢也能看得到天花板。但書不是，一個人悄沒聲地買一套書，就給我們帶來了利潤，真是挺好的。

林海：現(xiàn)在大家都默認的一個現(xiàn)象，就是人們留給閱讀的時間越來越少，可你在做的又是一件長期的事。你對這件事感到悲觀嗎？

張立憲：讀庫同事老說我特喪。我確實很喪，我們內(nèi)部開會的時候，我永遠一副隨時要破產(chǎn)的樣子，因為我們就是在和死神賽跑。我們的賬面上得有錢，要支付各種費用，要把成本都覆蓋掉，那就不得不有這種危機意識。但商業(yè)社會也有相對公平的地方，你只要把一件事情做到位，大概就能夠活下來，而且活得不錯，甚至跟你的營銷手段沒有多大關(guān)系。

林海：長期以來，除了閱讀，我還喜歡關(guān)注我的本行，與音樂相關(guān)的東西。前兩年有人說唱片已死，但這兩年，我們看全球幾大唱片公司的財報，會發(fā)現(xiàn)一方面數(shù)字音樂還在發(fā)展，進入了平穩(wěn)期；另一方面，黑膠唱片開始回流，而且出現(xiàn)比較大幅的市場增長。有人說這些消費者是骨灰級的資深樂迷，把黑膠唱片作為收藏。那么在書的市場里，在電子化閱讀之外，你認為會形成這樣一種現(xiàn)象嗎？

張立憲：我觀察到的黑膠唱片受眾，一部分是老的樂迷、發(fā)燒友，但也有新人、年輕人的加入，后者真的就把它當成消費品，只要覺得音樂好聽或者唱機很酷，他們就愿意為這種酷的感覺付出成本。

林海：甚至于他們追求那種儀式感。我們現(xiàn)在在App上聽音樂，“啪”一點，可能就給它十五秒，不好聽就下一首。但聽黑膠唱片，你必須拆開，插上電，放唱針上去，會有一種儀式感。

張立憲：并且它會附著很多信息，它的材質(zhì)、它的包裝、它的設(shè)計、它的封面等等。

林海：未來看紙質(zhì)書會不會也成為一種儀式感？

張立憲：我有一個很自私的念頭。人類現(xiàn)在干的很多活，在未來被機器取代的時候，反倒可能是書的春天來了，因為留給人干的工作只有腦力工作。現(xiàn)在只要你不怕累、能吃苦，就能掙到錢，未來可能不給你這個機會了，你再勤勞也勤勞不過機器人，沒有它力氣大，而且它還不用休息，原來建立的生存自信已經(jīng)不存在了。

過去我們說一個人只要老實能干、吃苦耐勞，活下來就沒問題，可未來可能就會有問題。吃苦耐勞不是生存的必選項了，必選項是腦袋得夠用。那怎么才能讓腦袋夠用呢？得有精神、靈感上的產(chǎn)出，這些東西得靠精神產(chǎn)品來滋養(yǎng)、訓練才會生發(fā)。當然不一定是書，可能是聽一段播客或者看一個視頻，比如把五碟裝的《教父》看完，就能看到一個精神產(chǎn)品的生發(fā)過程。

我們和林海老師接下來準備做一個大項目，要去探訪音樂人，讓他們聊歌曲之后、之外的故事，那些故事不只是八卦，不是誰和誰好了，誰熱戀的時候?qū)懥诉@首歌，失戀的時候?qū)懥四鞘赘?。比這些更重要的是，這首歌他為什么要寫成這樣？他自我否定的是什么，堅持的又是什么？這些故事聽多了，即使我不是音樂從業(yè)者，甚至不是樂迷，但對我編稿子可能都會有啟發(fā)、有幫助。

林海：在座各位一定注意到最近網(wǎng)絡(luò)上的一大熱詞，ChatGPT。你認為ChatGPT的出現(xiàn)會影響精神產(chǎn)品的生產(chǎn)嗎？

張立憲：它無情地揭露了很多人的工作毫無意義。人類是萬物之靈，但很多人賴以拿工資、拿獎金、提職稱的工作，其實機器人一眨眼就干出來了，并且干得比你還好。

林海：很多人在探討ChatGPT對傳統(tǒng)教育的沖擊?，F(xiàn)在在網(wǎng)上看到的跟ChatGPT的交流，因為它對中文信息世界的學習和積累還不夠，所以有時候的回答會讓人啼笑皆非，但當ChatGPT的自學能力和數(shù)據(jù)庫足夠強大，有很多你想了解的東西就能以條塊狀的方式呈現(xiàn)，讓人瞬間知道概貌，有沒有肉不知道，但骨架是有了。這會對未來的閱讀形成沖擊嗎？

張立憲：我認為，一個人極容易獲得骨架之后，生命反倒有可能被激發(fā)出對某一點的強烈興趣，讓他深鉆進去。另外很有意思的一點是，你要喂ChatGPT什么信息。

我特別喜歡一個真實發(fā)生的故事?！岸?zhàn)”期間，日本陸軍特別崇拜希特勒，哭著喊著要跟德國人結(jié)盟，其實希特勒打心眼里根本看不起日本人。不幸的是，希特勒的《我的奮斗》在日本出版時，鄙視侮辱日本人的那些內(nèi)容被刪掉了，導致那些頭腦發(fā)熱的軍國主義者對希特勒產(chǎn)生盲目的愛、錯誤的愛。我想，如果當時日文版沒有刪除那些可能讓熱血青年不舒服、但能看清希特勒真實想法的內(nèi)容，歷史也許會是另一種模樣。那怪誰呢？就怪出于好心或玻璃心而導致大悲劇的那家出版社。我們現(xiàn)在喂人工智能什么信息，也存在這個問題，如果自己太玻璃心的話。

林海：我自己在默默觀察，人工智能在未來到底會對我們形成怎樣的影響，而且從目前來看，它的很多影響可能不是我們現(xiàn)在能想象得到的。

張立憲：但是我覺得它會讓我們變得更好。

林海：在這方面你是個樂觀主義者？

張立憲：對，技術(shù)樂觀主義者。原來我們會覺得，一個人學識淵博就很厲害，但是后來發(fā)現(xiàn)，你博學強記，能背那么多唐詩宋詞，我在手機上一搜就搜得到，所以學識淵博就不再是判斷一個人優(yōu)秀的標準了，反倒逼著那個學識淵博的人成為一個更有創(chuàng)造力、更有想象力的人，當然也會逼得他更老實一點，知道自己掌握那么多機械的知識其實沒有意義。我覺得這是好事，讓人類從繁重重復的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

你怎么舍得我失業(yè)

讀者：兩位好，我從無錫跨了長江大橋過來的。我在春節(jié)時聽六哥和黑叔叔的“春節(jié)六必黑”，陳曉卿老師說，2023年他有一個目標，就是做“我的美食地圖”?！拔业拿朗车貓D”是要填飽肚子的，六哥做的出版，可以說是“我的精神地圖”“我的閱讀地圖”，這兩者有沒有銜接點？

張立憲：就是一邊吃一邊看。

讀者：陳老師想的是他的受眾，通過紀錄片怎么找到一個好吃的地方。白巖松老師說過，“書會告訴你看什么書”，我們有時候能從書里找到自己要讀的書，這其實就是我們的閱讀地圖。不知道能用哪種形式呈現(xiàn)一下。

張立憲：陳曉卿老師那個節(jié)目叫“我的美食向?qū)А保蚁脒@個節(jié)目就是見真人，去一個地方，和這個真人產(chǎn)生肉體上的接觸，然后這個人帶他去吃當?shù)氐拿朗?。美食無法通過圖像傳遞出來，圖像傳遞的是那個人的氣場和魅力，這是“我的美食向?qū)А钡恼嬲x，見真人，而不是只靠大眾點評找高分餐廳。

這也是我們要做的，比如接下來和林海老師聯(lián)合作戰(zhàn)的“尋找最熟悉的陌生人”，就是“我的音樂地圖”。我也制定了非常豐富的探訪計劃，去各地拜訪一些朋友，當然我是去催稿的，組稿的。就像你說的，也許未來我們的新媒體團隊會制作一檔欄目，去拍一個人，把這個人對書的理解分享出來。

林海：閱讀基地東二樓有一塊陳列區(qū)，擺放著曾經(jīng)給《讀庫》撰稿的作者的其他作品。這可能就是你說的“我的閱讀地圖”的一種延伸，建議你待會兒到那個區(qū)域看看。

張立憲：剛才這么一說，我又有了一個想法?，F(xiàn)在人與人之間的接觸都是在公共場合完成的，很少去對方家里。原來能到別人家里串門的時候，特別喜歡看他的書房，他的書架上有什么書，以及這些書怎么排列，都是有秘密的，其實是一個人人格的外現(xiàn)。未來我們這里是不是有可能開辟出一個小空間來，比如就叫“林海的書房”，把你書房的書照樣復制一套放在這里，這就是林海第二人格的體現(xiàn)。

林海：這是一件挺有趣的事。

讀者：剛剛提到，將來讀庫也許會考慮為一些學者想做的項目預支款項，甚至可以投資他，讓他去做讀庫認為有價值的事。我的第一個問題想問，關(guān)于這個價值的判斷標準是什么？

張立憲：別說還沒開始執(zhí)行的項目，即便是已經(jīng)投稿到讀庫的現(xiàn)成書稿，我們也會有一個選題論證的過程，論證一下它適不適合我們出，以及我們想把它做成什么樣。在這個作品還沒有出現(xiàn)時，當然也會有一個論證過程。但我不認為這是一種投資，就是一種幫助，幫助對方把這個事做完。他做完了，沒有產(chǎn)生效益，我們也不會說“吃了我的給我吐出來”；如果產(chǎn)生效益，我們也不會再把原來的款項先找補回來。但這方面的資源不是無限的，也不是什么都能答應(yīng)，需要有一個詳細、理性甚至是殘酷的論證過程。

林海：這個論證的過程是編輯部一起開會嗎？

張立憲：編輯部會開會，但在讀庫編輯部開會之前，做這個事情的人要先回答好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為什么是它？這個“它”指的是你要做的那個項目，這個項目有什么非做不可的價值。第二個問題：為什么是我？這個“我”指的是要做這個項目的人，你有什么與之相匹配的職業(yè)技能、知識儲備甚至專業(yè)訓練，能否證明你可以勝任這份工作。把這兩個問題回答好了，大概也就能說服我們了。

讀者：第二個問題是關(guān)于ChatGPT的。六老師覺得，人工智能會是一個很好的工具，讓人類可以更關(guān)注于腦力活動。而我感覺，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在日常生活中放下手機變成了很困難的事。手機被開發(fā)出來的時候，也被認為是非常好的工具，而現(xiàn)在大家甚至已經(jīng)失去了放下手機的能力。隨著ChatGPT的發(fā)展，是不是有反方向的可能，也許大腦反倒會慢慢被奴役，雖然我覺得現(xiàn)實的生活是不可以被奴役的。

張立憲：我認為世界上不存在勤勞勇敢的民族，所有人性都是好吃懶做的。但是，人又會主動求虐，享受通過努力把一件事做出來的快樂。未來，大部分人會淪為無用的人，這個可悲的現(xiàn)實我們得承認。現(xiàn)在很多西方國家已經(jīng)在立法了，規(guī)定只要你是這個國家的公民，國家會每月給你發(fā)錢，叫作“無條件基本收入”。這些錢是讓你干什么呢？第一，讓你不至于餓死，還能活著；第二，你還得花錢消費，參與這個社會中的經(jīng)濟活動，你作為社會潤滑油的職能還得存在。你想，人已經(jīng)慘到這個程度了。

林海：2022年東方衛(wèi)視做了一檔節(jié)目《未來中國》，采訪國內(nèi)非常頂尖的科學家。我們私底下聊天時，一位科學家就說，大概在可見的十至二十年之內(nèi)，人工智能的發(fā)展可以讓百分之九十的工作完全被替代。

張立憲：我再說一句政治不正確的話。我認為有些人就是不具備某種能力，比如閱讀，有的人讀一本書，字都認識，但他不具備把這本書讀完，翻譯成自己的語言，再講給其他人聽的能力。比如專注，有人就不具備這種能力，你就是拿著槍逼他，想讓他專注地把一件事干完，他都干不出來。比如睡覺，有人出于生理或者心理上的原因，就是睡不好覺。所以我認為，自我管理能力，不看短視頻或放下手機的能力，你如果不具備，也不要強迫自己了，舒舒服服地看手機、刷短視頻就好了。

馮唐老師發(fā)明了一個詞叫“金線”，隨著人工智能的發(fā)達，金線的水準會越來越高。我記得六神磊磊曾經(jīng)在一次演講里說，金線之上，價值連城；金線之下，一文不值。很可惜的是，大多數(shù)人都會淪為金線之下。

讀者：2020年年會上，六哥說過在做《讀庫》之前有個夢想叫中小城市生活計劃，拿飛鏢往地圖上一扎，找到一個城市，去那里和當?shù)氐娜俗雠笥?、喝酒，寫點東西掙些稿費；生活幾個月以后，再扎一次飛鏢，去另一座城市。我想問，退休以后，這件事還在你的計劃之中嗎？

張立憲：那是一個未遂的計劃。我本來是有一個“中小城市生活計劃”，定的是湖北咸寧，很多朋友背著我打賭，有人說老六一定能做到，有人說老六就是說說而已。當他們打賭的時候，很不幸，做《讀庫》的靈感產(chǎn)生了，從此我就被綁上讀庫的船，一干就是十八年，再也沒有中小城市生活計劃了。

林海：這位朋友剛剛問你的是退休以后。

張立憲：我覺得我已經(jīng)不具備退休的資格和能力了，因為我確實很享受我的工作。給我再多的錢，我還是干這份工作，不會有任何區(qū)別。我也不會雇一百個林海，讓他們干我的工作，我自己去睡大覺，我還是干現(xiàn)在的工作。不讓我干這個工作，我會覺得自己的生命和生活都沒有意義了。我已經(jīng)把自己修煉成這樣一身賤骨頭，退休可能遙遙無期了。只要還干得動，我就愿意干這個，因為確實樂在其中，這不是苦役，而是最開心的事。至于“中小城市生活計劃”，我覺得未來存在一種可能，就是遠程辦公，也許真的就住在咸寧編書，這是有可能的。當然比湖北咸寧更方便的，是江蘇南通。

林海：你說退休對你來講遙遙無期，但是我看過你在一篇文章里說，你會漸漸把更多決策權(quán)、決定權(quán)交到年輕人手里。

張立憲：對。

林海：會有一天，你變成讀庫的一名普通編輯嗎？

張立憲：現(xiàn)在已經(jīng)慢慢是了。希望同事們把很多活干起來之后，我一年就按時給讀庫交付六期《讀庫》，把它編得好好的。因為編一本書，尤其是像《讀庫》這種合集，它的天花板是無限的，讓它再提高半分都難得要命，這是永無止境的。

另外我還在想一個計劃，比如我個人很喜歡伍迪·艾倫，他拍了大概五十部長片，我特別希望把我的某一年定為伍迪·艾倫年，一周看一部。以我現(xiàn)在這種心態(tài)，也許看伍迪·艾倫能體會到更多東西。這并不耽誤干別的事，我照樣能編稿子。我希望能抽出一些時間，已經(jīng)不會是集中大塊的時間了。

林海：下一位看起來是我們最小的提問者，你今年多大？

讀者：我今年八歲了。我想問的問題是，你們今年準備出什么兒童書？

張立憲：你都八歲了，這么老，可沒有適合你的書了。讀小庫給低幼小朋友看的書有兩個系列，一個是“中國基因”，已經(jīng)出了九本?，F(xiàn)在又有一個新的小系列，叫“中國故事”，包括老鼠嫁女、虎姑婆等故事，你可以去看看。還有另外一個大系列是“迷你棒”，每年都會出新。但是你都這么老了，真的不適合你了。針對你這樣的老小孩，我們希望做出一個新的系列叫“少年讀庫”。

林海：是已經(jīng)在計劃了嗎？

張立憲：對。你再等等，馬上就出來了。但你得長慢點兒。

林海：我們得動作快點兒。

讀者：六伯伯，你覺得紙質(zhì)書籍在人類市場上還能存活多久？

林海：在人類市場？

張立憲：你是上帝派來的嗎？

林海：作為人類，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張立憲：紙發(fā)明多少年了？小伙子你知道嗎？

讀者：東漢時發(fā)明的。

張立憲：紙發(fā)明到現(xiàn)在有兩千年了，也就是說，紙質(zhì)書有兩千年了。作為知識的載體，包括此前的竹簡等等，但這些書都是奢侈品，在座的大部分人如果生活在那個朝代，一輩子都不會看到一本書，因為書的成本太高了。

真正步入尋常百姓家的書，只有五六百年的歷史，是在古騰堡發(fā)明現(xiàn)代印刷術(shù)，大批量生產(chǎn)書籍之后。在此之前，不管是雕版還是手抄，書都是極少數(shù)人的特權(quán)。書貌似存在了兩千年，但其實與大多數(shù)人無緣，真正成為大眾消費品也就是近五六百年的歷史。對中國老百姓來說就更少了，中國有現(xiàn)代出版業(yè)也就一百多年，在此之前，可能整個南通加起來的書，都抵不過你現(xiàn)在書房里的書多。這么一看就發(fā)現(xiàn)，書的存在，此前并沒有多長時間，那么此后會不會存在很長時間？我覺得會，要不我就失業(yè)了，你怎么舍得我失業(yè)？當然這是開玩笑。我覺得，至少到目前為止，閱讀書籍給人帶來的變化，還沒有找到替代品，所以它不會消失。

讀者：我在讀庫App里看到六哥跟張同道老師對話“文學的故鄉(xiāng)”，因此去看了同名紀錄片，又買了畢飛宇老師的好多書。我想說的是，使用App有時候反而能促使我們靜下來讀書，你的很多對話、訪談，包括跟林海老師的“尋找最熟悉的陌生人”計劃，讓我印象深刻，也希望各位老師通過讀庫能夠有更多的聯(lián)結(jié)，讓我們對更多的事物發(fā)生興趣，再進一步深度閱讀。想問問六哥今后有沒有這方面的計劃。

張立憲：剛才這番話暴露了一個問題，音頻的抵達率比紙質(zhì)書要高。

林海：讀紙質(zhì)書必須要坐下來，音頻的伴隨可能性、伴隨時間和空間的廣度要比書對人的限制少一點。

張立憲：“文學的故鄉(xiāng)”其實在《讀庫》里也都收錄過，但它的抵達率就沒有這么高。這也是我們應(yīng)該反思的，很多內(nèi)容可以有多種形態(tài)，除了印在紙上的文字，還可以有聲音、有視頻等等，我們一起努力。其實編輯做的就是這樣一份工作，幫助大家去采集好的內(nèi)容、采集好的人，這個工作此前、現(xiàn)在和以后都不會變。你能信任我們的篩選、推薦和加工，就是讀庫能夠成為跨國公司的理由。

讀者：我接觸《讀庫》，是因為發(fā)現(xiàn)六哥把一些不應(yīng)該被遺忘的人和事、歷史碎片呈現(xiàn)給我們。我注意到讀小庫做得也很火，做童書市場的人很多，是不是需要讀庫去做？讀庫最后會不會變成全球有名的童書出版社？跟初心是否有背離？

張立憲：做童書不丟人。比過去更重要的是未來，如果能讓我們的孩子喜歡上閱讀，并且能夠在書的滋養(yǎng)下成為一個很優(yōu)秀的人，對我們來說是最大的榮幸和成就。你剛才說的確實是我們這些年也在自我檢討的問題，現(xiàn)在讀庫做童書已經(jīng)很少了，因為有些事我們不做也會有人做，那我們就不去做了。前十八年踩的坑、被劈的雷，讓我們現(xiàn)在做判斷能更堅決一些，我會記住你的這一番期待。謝謝。

讀者：再次回到南通閱讀基地，和讀者面對面，六哥有什么不一樣的感受？未來閱讀基地的活動都有哪些可能？

張立憲：疫情三年，我們的財務(wù)狀況“一夜回到解放前”，好在人員、團隊都在，該干的活也沒有耽誤太多。但這三年并沒有白過，也不是失去的三年，我相信這三年讓我們的內(nèi)力增加了很多，也讓我的情感增加了很多，這是我們來到南通，再次進入這個空間，我心里的變化。我會知道未來書架上的書是什么樣的，會入庫什么樣的書，會給大家提供什么樣的書，和三年前、兩年前、一年前都不一樣。

至于在這兒能做什么活動，已經(jīng)很清楚了。第一，大家自由地來這兒讀書，這比講座以及其他的活動都重要；第二，目前來看，我們能做到每月至少策劃兩次活動，見真人比什么都重要。像剛才林海老師突然產(chǎn)生的點子，讓小朋友來讀書，甚至拷貝一個林海的書房等等，都是我們現(xiàn)在正在設(shè)想的，并且是有把握做成的，只要大家有耐心，我們肯定能做出來。蘇大強給了我們這么多支持，我們可以把這些事做好。

讀者：“讀庫全年閱讀計劃”的書篩選配套的標準是什么？對于因為“冒犯”而勸退一部分讀者，六哥的感想如何？會不會去考量這部分得失？

張立憲：我們的推薦不是讓所有人都滿意。有人會因為推薦了某本書就憤怒地拉黑我們，以此表達抗議。這反倒好，如果他的憤怒不表現(xiàn)出來，其實是最讓我傷心，也是最無奈的事。

林海：有時候意見表達出來反而會讓我們接收到信息，知道問題在哪里。

張立憲：這樣可以讓我們校正很多做法，當然也不可能全聽大家的，因為這個“大家”不存在，大家是由若干個讀者組成的，這若干個讀者有愿意說話的，有沉默的、不愿意表達的，甚至今天的想法和明天的想法都不一樣，戀愛的時候和失戀的時候?qū)κ澜绲目捶ㄒ膊灰粯印欠浅Ｄ：囊环N東西，我們掌握的也是模糊的信息。而我今年的編輯能力和明年的編輯能力也是不一樣的，我的視野、我的眼界也是不一樣的。就是在這種種模糊中，我們又得一本一本地做出最具體的書來，這個難度確實太大了，也太刺激了。我們只希望大家的憤怒、失望都能夠表達出來，別悄悄拉黑。

編輯的基本修養(yǎng)

讀者：想請六哥說說，什么叫好的編輯？

林海：這個可以開一個學期的課了。

張立憲：關(guān)于編輯方面的書有很多。我自己有一種倫理上的意識，比如林海老師給《讀庫》投了一篇稿，理論上來說，如果我把林海的原稿和我編后的稿曬出來，也許就是一個很生動的編輯課，但我堅持認為不應(yīng)該曬出來，因為編輯不應(yīng)該居功：“你知道林海原來的稿子寫得多爛嗎？你看經(jīng)過我妙手回春，編得多好！”這樣想就別去當編輯，干別的好了。編輯做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不這么顯眼的，這也導致很多編輯的智力活動沒有被記錄下來，我覺得這甚至是一個無解的題。

林海：換個問法，你覺得要成為一個編輯，必須具備的基本能力是什么？

張立憲：第一叫語感，生活語言、學術(shù)語言、詩化語言等等，每種語言都能有非常精準的把握，并且這個把握是能夠得到大多數(shù)人認可的，如果只是孤芳自賞，別人都不認同，那是不行的。語感是很重要的，得經(jīng)過千錘百煉才能出來。

第二叫書品，就是對書的品位，因為說一千道一萬，我們的最終產(chǎn)品就是書。有的書確實一看就很low，在這方面我們就得有點種族主義的勇氣。做一本書的時候，要知道這本書在整個圖書坐標系中處于哪個象限。假如要出一本歷史書，要知道它在歷史書中處在哪個象限；它在中文歷史書中處在哪個象限；它要是寫《滿江紅》的，在《滿江紅》的同類書中處于哪個象限；它在外文的同類書中處于哪個象限；它在時間的坐標系中處在什么象限……書品是把若干個坐標系疊加在一起形成的一種感覺，也很朦朧、很模糊。

第三叫信息差?！澳阒绬?？我有個手機，這個東西居然能視頻通話?！边@是無效信息。但如果這句話放在二十年前說，“你知道嗎？我有一個東西叫手機，能夠瞬間和另外一個人視頻通話?！边@就是了不起的信息差。你所要呈現(xiàn)或者篩選、推薦的信息，與目標讀者的認知之間，有沒有這種落差？如果是人所共知的，即使它很有價值，也沒必要再說了。如果它是有稀缺性的，并且在不同人群中有不同的稀缺性，這個也很難把握。十八年來，我大概摸清了讀庫讀者群的信息差是怎樣的，當然也經(jīng)常找不準，找不準就吸取經(jīng)驗，下次找得準一點。

語感、書品、信息差，是我所理解的好編輯的能力。

林海：我非常認同語感這件事，特別是對外文翻譯書而言。如果把我家的書房搬到這兒，會發(fā)現(xiàn)有些書我有三四本，并不是因為特別喜歡，而是因為前幾本實在讀不下去，可又很想看這本書，于是就去找各種各樣的譯本。

張立憲：如果你有Kindle賬號的話，買一本英文書，機器翻譯瞬間完成，有的可能不比很多職業(yè)翻譯差，這就把人工翻譯逼到了死角——你必須得有非常好的語感。所以好的翻譯不是外語好的人、而是中文好的人干出來的。效率不行的時候，其他方面得勝出。你想這多難，所以我認為未來人工智能會逼得人類更加優(yōu)秀。原來特別好吃的一碗飯，未來會變得很難端起來，多刺激呀！

林海：你對人工智能真的是個樂觀主義者。

讀者：如何平衡讀書帶來的憧憬和對現(xiàn)實的無力？或者說，如何面對“雖然懂得很多道理，但依然過不好這一生”？

張立憲：海哥你來想想怎么回答。

林海：這是個哲學命題?，F(xiàn)實注定會讓你不滿意，所以我們才需要書籍，這是我的回答。隨著人的年歲越來越長，你會知道有很多事情、有很多情況你無能為力，可是讓你繼續(xù)面對每一天生活下去的勇氣，我的習慣是從閱讀里去尋找。剛才那位小朋友也是從上海來的，2022年我讀書最多的時間就是上半年，不鉆在書里面，怎么面對那樣的生活呢？所以我覺得，這位朋友說“雖然懂得很多道理，但依然過不好這一生”，下結(jié)論太早，還沒過完呢，急啥？

張立憲：一般說這種話的，都是人生還沒開始的人啊。

懂道理并不難，人生的道理就那么幾條，可能一堂課就夠了。但故事沒有天花板，經(jīng)歷沒有天花板，讀書能讓你看到好幾百種、好幾千種其他的人生，你自己的這一生也就有所參照、有所附麗了。等這位兄弟自己的人生開始之后，他大概就不會這么說了。

讀者：六哥的著作今年什么時候出？

林海：開始催稿了啊。

張立憲：如果東東槍老師工作優(yōu)秀的話，我的書很快就會出來。

林海：我得替槍老師說一句，你是嫌他現(xiàn)在工作還不夠優(yōu)秀嗎？

張立憲：對呀。如果同事為我掩護得很好的話，我特別希望自己能閉關(guān)，兩個月不用上班，就踏踏實實寫。槍老師，怎么樣？

東東槍：我努力，我努力。

張立憲：我的第一職業(yè)還是編書，寫書只能往后排排。

讀者：兩位老師好，我是南通本地人，開車過來大概一個小時，今天也帶了小朋友來。前幾天，教育界開了一個“世界數(shù)字教育大會”，懷進鵬部長說中國教育要加大數(shù)字化進程，會上也提出了3C概念，聯(lián)結(jié)、內(nèi)容、合作。讀庫在這方面有什么打算嗎？

張立憲：朱石生老師的第一套叫《醫(yī)學大神》，內(nèi)容截止到“二戰(zhàn)”后，發(fā)明青霉素的時代。青霉素其實已經(jīng)是團隊的發(fā)明了，但因為有兩個很關(guān)鍵的人，他們還算大神級。為什么寫到“二戰(zhàn)”之后就不寫了，或者說就沒有新的“醫(yī)學大神”了嗎？是因為在現(xiàn)代醫(yī)學剛剛萌芽的時候，這種天才級人物憑一己之力就能把一個病解決掉，一己之力就能拯救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后來這樣的事都做完了，接下來依然有天才，但要解決的問題越來越難，單靠一個天才已經(jīng)不夠了，所有疾病的解決，都是全球知識精英通力協(xié)作的結(jié)果。同樣智商的人、同樣能力的人不是不再出現(xiàn)了，而是需要解決的難題靠一個人已經(jīng)不夠了。

《醫(yī)學大神》用人作為傳主，就是因為那個年代一個人確實就能解決很多問題，像巴斯德，他一個人的成就恨不得拿六個諾貝爾獎。但到了我們生活的這個年代，以及我們的下一代生活的年代，不是不再出現(xiàn)天才，而是不再有天才級的成就。那么，我們要具備什么能力呢？協(xié)作精神。所有了不起的事都是智力拼圖，不能再靠一己之力完成，必須學會協(xié)作，必須學會聯(lián)結(jié)、溝通，這也是為什么掌握一種語言很重要，我指的是學術(shù)語言。這也是為什么要學會跟人溝通，要能精準表達自己的觀點，要讓對方能接受你的觀點，以及充分理解對方的觀點，在兩個觀點之間找到契合點，形成妥協(xié)，形成合作。這些事都是此前的天才人物不需要的，他們一個人就能干了，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度祟惻c病》講的就是智力拼圖的故事。《醫(yī)學大神》有了科學理性精神，解決了很多病，給人類帶來的巨大變化；到《人類與病》的階段，人類必須協(xié)作才能解決新的重大問題。

讀者：去年，在南通最熱的夏天，讀庫在閱讀基地舉辦了 “在星輝斑斕里放歌”。今后讀庫是否會繼續(xù)推出一些非常經(jīng)典的音樂會，特別是像民謠這種簡單、懷舊的，這些活動是否會經(jīng)常組織？第二個問題是，非常經(jīng)典的、讓人記憶深刻的、能傳承下去的音樂作品越來越少了，我是八零后，像老狼的《同桌的你》、齊秦的《大約在冬季》這樣的歌越來越少了，請問林海老師怎么看？

林海：今年要跟六哥一起做“尋找最熟悉的陌生人”系列，這個想法在我心里已經(jīng)有很久了。為什么現(xiàn)在打動我們的作品變得越來越少，問題到底在哪里？我想讓這些業(yè)界大咖和幕后大咖以他們的親身經(jīng)歷來回答這些問題。

第一，現(xiàn)在的創(chuàng)作，標榜自我的越來越多，尤其年輕歌手，大部分時候他們寫的都是“我”，而你剛剛提到的那些作品，背后藏著的都是“我們”，現(xiàn)在確實那種共鳴性的東西越來越少。

第二，現(xiàn)在的流行音樂作品其實很多，每天在網(wǎng)上誕生的新歌不計其數(shù)，可是它們失焦了，聽眾反而沒辦法聚焦到一個東西上，也就形成不了全民都會有共鳴的作品，我想這也是技術(shù)帶來的必然結(jié)果。

第三，營銷手段和方式。以前傳統(tǒng)唱片公司出一張唱片，能讓人很清楚地講出這個歌手的形象是什么，十首歌就可以拼湊出他的音樂形象?，F(xiàn)在要用準確的語言去勾勒某個當下流行歌手的音樂形象變得很難，因為作品跟他本人脫節(jié)，或者作品不是他音樂形象的最佳傳遞。

我想和六哥做這個系列，去尋找作品幕后的一些生發(fā)過程，也是想去找到怎樣可以讓好作品傳承下去，且給現(xiàn)在的創(chuàng)作者更多借鑒和傳承的出發(fā)點。

張立憲：我剛才說林海是主持人，我是編輯，其實林海要做的這個工作就是編輯。編輯是干什么的呢？打個比方，你是八零后，和李白隔了一千三百多年，是你聰明還是李白聰明？應(yīng)該是李白聰明，我們斗不過李白，但我們比李白厲害的地方在于，比他多了一千多年的人類知識財富。這個知識財富是怎么得到的？通過編輯。這個編輯不是指的圖書編輯。你剛才所說的音樂問題，需要林海把音樂圈里的知識財富整理出來，也許下一代音樂人再起來的時候，即便才華不如齊秦，但他比齊秦多了五十年的音樂知識財富，這時候林海做的這件事的價值就彰顯出來了。

問我的那個問題，我只能說一切皆有可能，只要想象力沒有枯竭，我們一起來做吧。但畢竟我們不是一家音樂公司，也不是音樂經(jīng)紀人，不要寄望太高。

讀者：讀庫的閱讀基地跟周圍的環(huán)境非常不一致，周圍都是電子廠、倉庫，讀庫本身是非常與眾不同的一個文化產(chǎn)品。但我覺得讀庫的影響力還不夠，是不是可以做一些跟現(xiàn)在的熱點結(jié)合的事。希望讀庫用現(xiàn)在的熱點跟自己的特征去結(jié)合，就像做演唱會，演唱會不是應(yīng)該在大劇場里嗎？但讀庫在這個空間里做了演唱會。要做一些很天馬行空的事情。

張立憲：現(xiàn)在這個時代，大家具備的基本生存技能是什么呢？迅速分辨真假。你大概很快就能分辨出一個人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出于某種目的。對我們來說，我們盡量把目的和手段標記得清清楚楚。

2020年6月6號，“為讀而庫”活動在這里舉辦，我們也知道會有很多人看，所以給自己定了一個原則叫“不要帶貨”“不要招商”，因為大家來看活動直播，不是為了順手下個單買你的東西，我們的銷售額不要通過這樣的活動來體現(xiàn)。讀庫和讀者之間難得形成一種默契和信任，如果賣東西，就會告訴大家來買吧；如果做活動，那就是做活動。不需要用繞一些彎路的方式實現(xiàn)真正的目的，把目的直接告訴大家就好了。難得形成一種不那么玻璃心的氛圍，所以面對問題、解決問題都簡單粗暴比較好。

至于你所說的，我們努力學習一些技能，但歸根還是需要黃舒駿老師的那句話，“妳像一朵靜靜的睡蓮認真等待別人來獲取芳心”，我們還是用這種方式，繼續(xù)在南通生存下去。

林海：今天的對談就到這里，未來這樣見面的機會不再需要隔很久了。也歡迎大家常常來這邊做客，帶上朋友一起。

期待讀庫接下來有更多的新書和我們見面。大家如果看到了好看的書，就像我跟我的醫(yī)生朋友分享一樣，也把它分享出去，讓更多的人知道，有一本好書值得他去讀一讀。

再見。

張立憲：出發(fā)、干活，再見！

原標題：《有了冬天，便有春天；既能抵達，就能出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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