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是俄國著名短篇小說家、戲劇家契訶夫誕辰，多年來，讀者們以各種方式致敬這位短篇小說巨匠和俄國19世紀末期最后一位批判現(xiàn)實主義藝術(shù)大師。我們熱衷于閱契訶夫，恐怕他揭開了我們每個人內(nèi)心的隱秘，也就是生活中的失敗，尤其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面對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平庸粗鄙時的失敗，這也是契訶夫最擅長描寫的。No.

01.

我們?yōu)槭裁匆喿x

WHY WE SHOULD READ

書籍作者 : 梅斯

推薦指數(shù) : ★★★★★

01

契訶夫最擅長寫的是：生活中的失敗

契訶夫之于俄國文學就如莫泊桑之于法國文學，但他不會像那位偉大的法國人那樣開黃腔。他寫的都是關(guān)于中產(chǎn)階級、下層官僚和專家們的故事。

托爾斯泰僅僅把他看成是一名攝像師，就像很多英國人看待高爾斯華綏那樣，因為他對離群者有著驚人的敏感。但契訶夫有一種攝像師不太有的品質(zhì)，那就是幽默。

他的很多故事是悲劇，但卻總洋溢著一種歡快詼諧的調(diào)子，這讓作品的細節(jié)更顯微妙，也增強了整體效果。我們要始終記住，他是在俄羅斯處于特殊的發(fā)展停滯期寫作的，他的作品代表了經(jīng)過興盛之后復歸于平淡的狀態(tài)，所以我們總是到處看到像“倦怠無力”“灰暗”之類的詞，一半的人物看起來已經(jīng)遁入酒國逃避。

屠格涅夫描繪過之前的那代人，他們努力從生活中演化出一些新東西；契訶夫描繪的那代人則沉淪懶散，“奧勃洛摩夫病”將他們緊抓不放。

契訶夫生于南俄，是農(nóng)奴的孩子。他幸運地受到良好教育，從莫斯科大學醫(yī)學專業(yè)畢業(yè)。在霍亂流行的1892年，他志愿主管一個醫(yī)療區(qū)，熟悉了各種病人，這都對他很早便起步的寫作生涯大有裨益。他最初因自己的幽默短篇速寫集而受到關(guān)注，隨著時間推移，他處理了越來越多更復雜的課題，在藝術(shù)上年復一年不斷精進。

表現(xiàn)人們生活中的失敗，尤其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面對日常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平庸粗鄙時的失敗，這是契訶夫作品的巨大成就。

02

契訶夫的戲?。荷{(diào)晦暗，但從不絕望

我首先要談談他的戲劇。

完全有理由推斷，俄羅斯人去劇院是要去看在舞臺外面也看得到的東西。他們身上有種不可救藥的現(xiàn)實主義，不像我們樂于觀賞大型的災禍，他們喜歡看日常生活里的瑣事精準地被搬上舞臺。

契訶夫總共寫過11部戲劇，其中5部是嚴肅題材，剩下的那些滑稽劇不值得我們耽擱時間。他發(fā)現(xiàn)如果過分沉溺于英雄般的舉止，生活就會變得逗趣并富于戲劇性。他總是很人道，讓我們一再回味往昔的情緒和感覺。換句話說，他似乎是想避免用奇跡和行動來推動故事，著力于在一無所有中構(gòu)造作品。

我們看到劇中的男男女女并沒有卸下他們?nèi)粘Ｉ钪械拿婢撸麄兣e止如常仿佛舞臺并不存在。他們就像普通人一樣，會因為一個詞組、一種姿勢、一句哼哼的調(diào)子和一朵花的味道而現(xiàn)露原型。

《海鷗》講述的是索林家族的故事。家里的姐姐是名演員阿爾卡基娜，她的兒子康斯坦丁為私下的演出做了些準備，鄰居的女兒寧娜將要擔任主角。后者正愛著康斯坦丁，而他對改革舞臺的表現(xiàn)躊躇滿志。此時同住在索林家莊園里的還有四十上下的名作家特利哥林。

戲上演后，阿爾卡基娜斥之為“墮落”，這把康斯坦丁惹惱了。寧娜則在演出結(jié)束后被介紹給特利哥林。管家的女兒（瑪莎）也看了表演，她對一位來訪的醫(yī)生坦白自己愛上了康斯坦丁。第一幕到此為止。

第二幕發(fā)生在同一棟屋子里?？邓固苟硪恢凰篮ｚt，把它放在寧娜的腳邊。其中的象征意味寧娜沒法理解。

特利哥林在和她談話時告訴她身為名作家的感受：

“這有什么好的？就像個偏執(zhí)狂，日日夜夜都在想月亮。我被某個想法催著擺脫不了，就必須寫，必須寫啊寫。我還沒寫完一個故事后面就有第二、第三、第四個排隊等著。我只能不停地寫，沒有其他辦法。我就問你，這事有那么了不起、有那么好嗎？這是殘酷的生活。我和你談得很投機，但我一直掛念著還有個故事等著我去完成。我看到一朵像鋼琴的云，就會立刻會想到自己非得在故事里找地方插一句，說有朵云像鋼琴。

“寫作的時候確實快活，改校樣的感覺也很好，但只要作品一發(fā)表，我就會受不了。那不再是我想要呈現(xiàn)的那個樣子，那是個錯誤，我壓根沒把它寫出來才好。我很惱火，非常壓抑。公眾讀了之后說：‘嗯，漂亮，很有天分，非常不錯，但和托爾斯泰很不一樣！’或者‘嗯，寫得不錯，但和《父與子》比差太遠，還是屠格涅夫?qū)懙煤??！T如此類，直到我死那一天，評價也無非是‘文章漂亮，很有天分’，別無其他。我死后，當朋友們路過我的墳墓時會說：‘特利哥林葬在這里，他是個好作家，但還不到屠格涅夫的程度?！?/p>

這是契訶夫作品中很少見的內(nèi)容，讀起來像是作者自己在坦露心聲。

無論如何，寧娜回答說，對她而言這并不影響他仍擁有巨大的天才。就她來說，為了享受當藝術(shù)家的快樂，她愿意承擔朋友的憎恨，愿意面對貧窮和失望。特利哥林隨后注意到那只海鷗，他立刻在筆記本上寫起來。

“我腦袋里有個想法，”他說，“可以寫個小故事。有個年輕姑娘從小住在湖邊，她就像海鷗一樣愛這湖，她幸福而且自由，可一個不速之客到來并看見她。他僅僅出于無聊就殺了姑娘，就像殺死那只海鷗一樣?！?/p>第二幕到此結(jié)束。

第三幕里寧娜愛上了特利哥林。康斯坦丁出于嫉妒想要自殺但沒成功，于是向特利哥林挑起決斗，但特利哥林對此不以為意?？邓固苟√匾夂湍赣H吵了一架，隨即有所觸動，重新拾起了活下去的意愿。這時我們看到特利哥林成了阿爾卡基娜的愛人。寧娜告訴這位大作家自己想跟他去莫斯科，他們約定了見面的地方后分別。兩年一忽而逝。

第四幕里我們看到康斯坦丁有了名氣，寧娜上了舞臺但沒走紅。她和特利哥林有過一個孩子，但夭折了。特利哥林又離開了寧娜，回到阿爾卡基娜身邊，而寧娜的父母也拋棄了她。她上臺訴說自己的故事，這時康斯坦丁明言盡管發(fā)生了那么多事但自己還愛著她，可她仍還愛著特利哥林?？邓固苟÷勓栽僖彩懿涣?，飲彈自盡。

這劇的情節(jié)相當陰郁，人物刻畫則近乎完美，尤其是不太能欣賞自己兒子才能的慈母阿爾卡基娜和特利哥林這位軟弱、驕傲的自負之徒，后者身上全然沒有惡劣天性的影子。

《櫻桃園》是契訶夫最后一部劇作，聽起來像是個充滿希望的音符，回響在他所有故事的上空。盡管現(xiàn)在會有黑暗和苦澀，但契訶夫總是看向未來，理想的世界終將再一次到來。

劇的第一幕里我們看到一位負有沉重債務的太太返回南俄羅斯的家中。這是五月，櫻桃園鮮花爛漫的時節(jié)。我們能感到人們經(jīng)過漫長旅途最終抵達離開許久的故家的那種氛圍。

這位太太名叫朗涅夫斯卡婭，不諳財務，但卻樂觀得緊，想著能有什么人或者事情會突然出現(xiàn)讓自己脫離困境。一個商人鄰居特別精明，給她想了個辦法：要是能把櫻桃樹都砍了，把土地借出去造別墅，那保證能有至少2500鎊一年的收入。但是太太和家人都認為根本不會有這樣的好買賣，他們拒絕聽從這個如此荒謬的建議，還是像以前那樣樂觀，等著某個姨媽去世可以留給他們一筆遺產(chǎn)之類的好事。

第三幕里他們的房屋和地產(chǎn)終于要被拍賣出售，離開他們了。盡管如此，他們還是舉辦了一場舞會。隔壁商人進來，宣布他正是櫻桃園的買主。

最后一幕里，我們看到他們永遠地離開了故宅。樹已經(jīng)被砍倒，屋子也將被改造成干凈的郊野別墅。這一幕特別感人，也特別自然。劇中的每個角色都栩栩如生。這既切合歷史的真實，同時也具有象征的意味，因為它既展現(xiàn)了擁有大量土地的俄國紳士階層失去其重要地位的原因，也展現(xiàn)了這些四體不勤的和藹之徒面對精力充沛、自力更生的富人時的敗落是如何地不可避免。這部劇看似了無深意，但其實每個不起眼的細節(jié)都有特定的意味。

原標題：《契訶夫：他揭露了我們?nèi)粘Ｉ钪须y以言說的失敗感》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