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被稱為“亞洲最大高考工廠”的毛坦廠中學位于安徽省六安市毛坦廠鎮(zhèn)，每年都會吸引大批學子前來備戰(zhàn)，隨之而來的是眾多陪讀家長以及這些學生和家長帶來的高考衍生經(jīng)濟。青年學子在這里奮力拼搏，力圖追求更好的分數(shù)、前途與聲譽。中國教育的現(xiàn)狀和平民家庭對“魚躍龍門”的渴望，被典型地濃縮于此。近日，澎湃新聞（www.nxos.com.cn）記者實地探訪毛坦廠中學以及聚集大批陪讀家長的毛坦廠鎮(zhèn)，以尋求當?shù)卣鎸嵉摹案呖忌鷳B(tài)”。

“我已經(jīng)買好了6月9日去成都的飛機票?！?/p>

“去玩嗎？”

“不，去找我女朋友，她在川大?！?/p>

4月25日凌晨，安徽六安毛坦廠中學的高考生李浩一邊吃著宵夜，一邊對澎湃新聞（www.nxos.com.cn）聊起自己高考后的打算。

李浩說，去年高考分數(shù)沒達到心儀高校的錄取線，他就把目光放在了毛坦廠中學，“（來這里后）第一個月，難受想回家”。但此時，他并不后悔選擇到這里來復讀，也不再用“難受”形容自己的復讀感受。

李浩書桌上的倒計時牌上，寫著距離回家的時間。倒計時牌下，是他今年的高考目標——到武漢大學學醫(yī)。

雖然在這里學習，沒有雙休、睡不夠覺，也沒有業(yè)余生活，但李浩并不認同這里是“高考工廠”的說法。

毛坦廠中學一名高三學生的書桌。圖片均為 澎湃新聞記者 胡芮默 圖

“如果你想要學，毛中是個合適的地方?！?018年4月底，距離高考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一名毛坦廠中學高三學生在匆忙吃飯的間隙告訴澎湃新聞，鎮(zhèn)上幾乎所有的作息時間都圍繞著學校、學生在安排。

早晨6∶00不到，天尚未亮透，毛坦廠中學的學生從小鎮(zhèn)各個角落匯聚到學校門口，再散至各個教室。每天早上的6∶30至7∶30屬于早讀時間?！按舐曉缱x，多讀一句多考一分?！备呷目瓢鄰妥x生王晨（化名）告訴澎湃新聞，這是他們班上的口號?！鞍嘀魅螢榱私o大家打氣加油，編了很多類似的宣言?！?/p>

學生們紛紛表示，學校的課程安排是，上午四節(jié)正課、下午三節(jié)正課、晚上三節(jié)自習，每節(jié)課45分鐘。高一、高二每周一節(jié)的計算機課幾乎最受大家期待，原因是學校禁止學生使用手機，而計算機課提供了上網(wǎng)機會。

“高一、高二尚有音樂、體育、計算機（等課程），高三還剩下體育課，但常被改成主課。我很久沒上過（體育課）了?！?月18日，一名高三理科班學生趁課間十分鐘，在跑回出租房拿作業(yè)的路上告訴澎湃新聞。

一名復讀生說，高三年級早上本應有晨跑，繞操場兩圈，但由于人多，一個班一周只跑一次。在四月中旬前，每天中午會有“每周一歌”的教唱活動?！皩W校音樂老師會（在廣播）教唱一些青春、活力的勵志歌曲”，高二理科班學生趙文夕說，自己最喜歡的歌是不久剛教唱過的《春風十里》。

高三學生對“考試”已經(jīng)無比熟悉，尤其臨近高考，“幾乎天天都有小考”。一名理科班高三復讀生稱，“以考代練”是毛坦廠中學最常用的備考方法，“一周一次總測，外加三次數(shù)學、三次理綜?！绷硪幻呷龑W生則稱，老師一般在高二就教完了所有內(nèi)容，進入高三階段便開始復習。他還表示，有的班級考試時，老師會讓同桌間放上小隔板，以防止作弊。

每天11∶30到14∶00是學校午飯和午休時間。據(jù)一名高三復讀生描述，學校食堂每天會提供午、晚飯，菜式有數(shù)十種，很少變換花樣。“不趕時間的話，我們一般在學校外面餐館吃?！?/p>

每到飯點，校門口的餐飲攤位前學生總是絡(luò)繹不絕。為節(jié)省時間，很多陪讀家長選擇將飯做好帶到校門口，學生們匆忙進食時，家長便端著菜盒站在一旁。鎮(zhèn)上某全托中心專門在學校食堂包下了一個窗口，每天中午將飯送到窗口，專供在該中心全托的學生食用，菜式相對學校食堂變化更多。

午飯后，不少班主任為了防止學生浪費午休時間，會要求學生12∶30前就回教室午睡或做作業(yè)。復讀文科班學生林潔告訴澎湃新聞，老師一般不會占用大家午休時間講課，有的班主任反而會“強制”學生午睡，甚至提前規(guī)定好午睡和做作業(yè)的時間，“比如規(guī)定13時前必須趴桌上睡覺，再做作業(yè)就會被批評”。

“幾個月看一次手機，網(wǎng)友以為我死了”

午飯過后，學生陸續(xù)回到班里，送飯家長提著飯盒和小凳沿著學府路，轉(zhuǎn)進各條小巷的出租房。

在毛坦廠鎮(zhèn)口有個臨時客運中心，每天早上6點到下午5點半，往返六安市區(qū)的小巴在這邊?？?。

4月25日，陪讀爸爸方加全氣喘吁吁地提著飯盒，從臨時客運中心的方向逆著人流趕到校門。他說，因為早上回市區(qū)辦事，回來時剛好錯過了小巴，晚了20分鐘。“女兒沒有手機，聯(lián)系不上她，只好托同住一個院子的陪讀家長幫忙帶個話（會晚到會兒）?！?/p>

即使是上課時間，臨時客運中心也會有長著學生模樣的人三三兩兩從市區(qū)開來的小巴上走出，往學校方向走去?！俺煽兺瞬搅耍蠋熥屛一丶倚菹商煸賮??！?5日下午3時左右，來自六安市區(qū)的高三復讀生高超從家里返回學校。

高超告訴澎湃新聞，高考落榜后，自己被家長送到了毛坦廠中學復讀。不送全托、不要陪讀是他跟父母談的復讀“條件”。平日，他自己租住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出租房里，房租一年2萬余元，三餐都在校門口或?qū)W校食堂解決。高超所在的復讀班里共有130多名學生，像他這樣的情況不在少數(shù)，同學來自安徽各地甚至外省?！拔覀儼嗳诉€不算最多?！?/p>

不同于方加全的女兒，高超擁有一部智能觸屏手機，這是他用攢下的零花錢偷偷買的。“學校不準我們用（手機），我不想上交，但在教室不敢用，被發(fā)現(xiàn)會很‘慘’?！备叱嬖V澎湃新聞。

“老班（班主任）私下讓我們‘舉報’偷帶手機和談戀愛的同學，但我就算知道也不會說?！备叱f，自己雖然到現(xiàn)在連班里同學的名字都叫不全，但他不愿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讓“戰(zhàn)友”受罰，“玩不玩手機嘛，純靠自覺，學習很枯燥了，每天吃把‘雞’當放松了”。

相比高超，一些被家長陪讀或住全托中心的學生就沒那么自由了。一位被陪讀的高三學生告訴澎湃新聞，學校從高一入學起就會跟家長強調(diào)“要禁止學生玩手機”。自己在起初的兩年，每周末還有機會看看手機，到了高三，兩三個月才能看一次，一次兩三個小時?！耙婚_始還有人在QQ上找我，有個QQ網(wǎng)友還以為我死了，現(xiàn)在就算給我手機，（我）都不知道要找誰?！?/p>

“（玩游戲）還是有癮?！弊≡趯W校旁一代陪讀機構(gòu)的復讀班男生李念告訴澎湃新聞，自己并非有自制力的人，此前因沉迷游戲，而在第一次高考時落榜，之后決心要戒掉游戲，于是來了毛坦廠中學，去年高考只考了300多分的他，最近一次月考已上了二本分數(shù)線——他把這歸功于了學校對于手機的管理?！耙话憔徒璋⒁蹋ù阕x管理員）的電話打給爸媽，上一次打（游戲）是過年?！?/p>

李念說，“不服的（學生）肯定有，罵學校、罵老師”，甚至有人會存下零花錢，偷偷買手機。

“學習的苦都吃不下，何來資格談夢想”

“老班”是學生對于班主任的昵稱。澎湃新聞通過多名高三學生了解到，因為班主任需要從早到晚盯著學生，學校整個高三（加復讀班）只有一個女班主任。對此，有學生打趣說：“要打人，女的使不上力氣”。此外，也有學生告訴澎湃新聞，班主任雖然管得多，但有時也會和朋友一樣跟學生交心。

在毛坦廠中學，大考中進步較多的學生會收到班主任頒發(fā)的獎狀，以示鼓勵。

而考試成績下滑的學生，也可能會面臨請家長或“請”回家的“命運”。高三一文科班學生周陽因為月考成績不理想被班主任“請”回出租房“面壁思過”?！罢f是面壁思過，回去我就是補覺、看書、吃東西，也沒什么?！彼硎?，自己對于這種賞罰分明的獎懲形式是贊同的，“老班兇的時候還吼人打人，打手啊、身上啊，我們肯定有怨氣?！?/p>

一些毛坦廠中學學生把“慘（懲罰）”分為不同等級，“口頭警告”為最輕，“請家長”為最狠，“罰站”“寫檢查”“罰款”“被打手板心”“沒收”“請家長”等，也都是他們在這里見過的懲罰方式。

網(wǎng)上有資料顯示，截至2017年6月，毛坦廠中學總占地1800余畝。澎湃新聞在校園內(nèi)看到，學校有多個田徑場、球場和一座體育中心、游泳館，但課間少有學生在場上活動。

一位復讀文科班學生告訴澎湃新聞，自從來了這里，原來幾乎周周打籃球的他，已經(jīng)快一年沒有打球了。除了手機和自己的愛好，睡眠可能是自己和同學最奢求的另一樣東西。

毛坦廠中學的高三學生僅在每周日下午有3小時“假期”。而有不少學生都提到，除了課間、午后、晚自習等時間外，這3個小時的假期，他們會選擇睡覺?！懊刻?2∶50下課，看書、做作業(yè)到凌晨，早上5∶30起，你說我們能不困嗎？”問及缺覺的原因，一位毛坦廠中學高三學生反問道。據(jù)他描述，班里同學幾乎沒有人能在晚上12時前睡覺，即使沒有作業(yè)，很多人也會選擇背單詞或詩詞，在他們看來，“早睡一小時就少看一小時”。

校門旁有家看似陳舊的理發(fā)店，“假期”時，有穿著校服的學生在店內(nèi)坐著看書。店員告訴澎湃新聞，天氣慢慢熱了，幾乎每個中午都會有女學生來洗頭。到了周末的“假期”，剪頭發(fā)的學生甚至需要排隊?！奥犓麄儯▽W生）說，（校內(nèi)）澡堂離宿舍遠，沒熱水，洗頭不方便。（周末）有學生自己來，也有家長提前過來約時間，到時間，孩子再來?！?/p>

一名住校學生補充說，學生宿舍為8人間，有空調(diào)、有電插頭，因住不滿，空床位一般會被用來堆雜物，而宿舍窗口覆蓋著鐵絲網(wǎng)。一旁有學生打趣說——這是為了“防跳樓”。

復讀班的教室里，木色的桌椅整齊地連排擺放，桌上堆著高高低低的教材和各式各樣的水杯。到了高三，教室的墻上會陸續(xù)貼上一些勵志標語，有的是詩詞、有的是帶哲理的“雞湯”。

“大不了再來一年”“保持清醒、全神貫注、奮力高考”……同時，考前班主任還會用各種口號和方式來鼓勵學生?！翱己昧税嘀魅螘赒Q群發(fā)紅包，搶幾角錢都開心?！甭牭揭晃桓呷砜瓢嗯f老師鼓勵的方式，一旁的家長不禁笑出了聲。

這些年，很多人提到毛坦廠，就會想到“學生監(jiān)獄”“亞洲最大高考工廠”，對于這種說法，高三復讀生彭清華對澎湃新聞說，自己曾因毛坦廠的升學率慕名而來，剛開始的幾個月因為學習強度大，有過多次放棄的念頭。但“既然選擇復讀，就是為了用好成績改變命運，考上理想的大學，學習的苦都吃不下，何來資格談夢想？”

彭清華說，聽本地人說每年臨近高考，鎮(zhèn)上都會有人放飛孔明燈許愿，到時自己也會去，并非因為迷信，只是想給枯燥的復讀生活添點不一樣的色彩。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