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咫尺故鄉(xiāng)|重慶,從接龍到魚洞:上學路上的故鄉(xiāng)記憶

翻修后的魚洞大橋。作者拍攝于2023年1月。
“好的風景總是恰巧出現(xiàn)在學生時代?!鄙洗髮W前,接龍和魚洞這兩個地方保存著我學生時代的風景。這兩處相隔不遠的地方,同屬重慶市巴南區(qū),是我在不同階段學習生活的地方。我出生在魚洞,直到上學的年紀去到了接龍,直到初中畢業(yè),我又回到了魚洞繼續(xù)高中學習。
接龍鎮(zhèn)是巴南區(qū)面積最大的一個鄉(xiāng)鎮(zhèn),位于巴南區(qū)東南角,距重慶城區(qū)五十多公里。接龍鎮(zhèn)是由接龍、小觀、和平橋、雙新、涼水、南沱六個鄉(xiāng)鎮(zhèn)合并而來,有六個相對分散的集市。當?shù)厝税熏F(xiàn)在最熱鬧、最大的鎮(zhèn)街稱為“八中”。和大多數(shù)鄉(xiāng)鎮(zhèn)類似,接龍鎮(zhèn)沒有產業(yè),留不住人。第七次人口普查數(shù)據(jù)顯示,戶籍人口有60812人,而常住人口只有39205人,留下來的大多是生活在農村的老年人,大多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園生活。
大概十年前,重慶鋼鐵集團已在這里開采鐵礦,但因鐵礦品位不佳和環(huán)保等問題,沒過多久就停工了。采礦的地方主要集中在鐵礦村,鐵礦村的地下水破壞十分嚴重,每到旱季,家家戶戶都面臨缺水問題。特別是2022年大旱以來,直到2023新年過后,村民都只能依靠政府一車一車送水,才能解決生活用水問題。
我的家在離八中大概兩公里遠的鐵礦村里。最初上學時,走的是爺爺輩一錘一錘敲石頭鋪成的土路,下雨的季節(jié),我總會備一雙小筒靴,不然自己隨時可能陷入路邊的泥坑里,走到八中場口(這里把趕集叫趕場,進入擺攤區(qū)域的地方叫場口)再換上干凈的小皮鞋。直到二年級,修好了水泥公路,我上學也快得多,快走只要四十分鐘就能到學校,還干干凈凈的。媽媽接送我一年以后,我就獨自上下學。雖然那時還沒上小學,但有一大群孩子陪著,媽媽也不怎么擔心。小鎮(zhèn)不大,鎮(zhèn)上的人都很淳樸,我獨自走在路上,要是遇到順路的摩的叔叔,都會載我一截,遇到查車時,只要心照不宣說一句:“他是我幺爸,專門來接我的?!本涂梢粤?。
我的小學——接龍小學坐落在醫(yī)院旁,從校門一直沿著圍墻走到教學樓后面,是一排銀杏樹,走到盡頭,是接龍廣場,廣場的大舞臺和小學的舞臺背靠背,共用一個大背景墻。背景墻上是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接龍吹打”的浮雕。
接龍人婚喪嫁娶都離不開接龍吹打,這可能是因為接龍人骨子里的熱情形成的傳統(tǒng),雖然傳統(tǒng)婚禮已漸漸被現(xiàn)代婚禮取代,但葬禮上依然保持著鑼鼓隊演奏的習俗。長輩說,這是在世的人希望通過鑼鼓嗩吶聲為逝者送終開路,愿逝者一路走好。自2006年接龍吹打入選第一批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學校特意開設了嗩吶課,培養(yǎng)接龍吹打的傳承人,讓古老的種子在新時代開花。

接龍小學外的銀杏樹道 (拍攝者陳緣紅系作者朋友,已得到授權 拍攝時間:2022年12月)

接龍廣場。任秋帆拍攝于2020年2月。

接龍吹打。圖片來源于巴南區(qū)政府官網(wǎng)
從廣場另一個口出來,就到了原本轉盤的位置,是接龍八中的中心,燒烤攤、涼面攤、炸串攤都擺在那里。轉盤還存在的時候,每到春節(jié),轉盤裝飾滿了彩燈,任誰看到都會盯著這個彩燈,進入夢幻的世界。但前兩年已被拆掉,裝上紅綠燈,方便來往的大貨車,接龍鎮(zhèn)的年味也少了一半。
走過紅綠燈繼續(xù)往里走,就到了我的初中——接龍中學,這是一個在坡上的學校,教學樓的一樓,是外面房子頂樓的高度。初中部教學樓叫“啟智樓”,樓旁是一片竹林,春天總能看到食堂的叔叔在竹林挖竹筍,我總會和他吼兩嗓子:“叔叔,今天又吃竹筍炒肉嗎?”他也愛和我打趣:“是也,竹筍炒肉要在食堂吃才對頭哦,不要在教室吃哦?!蔽耶斎徊徽J輸:“不可能,我乖得很?!比缓箫w快跑進教室,望著窗外,但腦子里滿是鮮嫩的竹筍,酸辣的泡椒……“快關了,那個婆婆又在淋糞啦。”窗邊的同學關上了窗戶,但沒能阻止臭味飄進教室。沒錯,窗外是一片土,有位閑不住的婆婆總在那里栽菜。這個小鎮(zhèn)就是這樣,大家好像都開始“城市化”了,但還想找塊地種種菜,好像這樣才能對得起時光。
無論小學還是初中,校歌里都離不開“山”。這山便是寨子山,爬上寨子山頂,小鎮(zhèn)都在腳下。那里好像是一個神奇的地方,鎮(zhèn)上的人都愛去,大人喜歡起一大早爬上山頂看日出,在朋友圈配上心靈雞湯;孩子喜歡提著零食到山頂野餐;就連老年人都喜歡在山腳下的亭子喝茶打牌。
我和朋友們總會約著去爬山。寨子山的吸引力大到,開運動會的晚上走讀同學寧愿不留校看電影,也要背著家長去夜襲寨子山。這座山其實很低,半個下午就能完成上山下山全部過程,可我們總會花很長時間在山上,不知為什么,只是感覺踩的每一步都很踏實。

在寨子山頂俯瞰接龍鎮(zhèn)全貌。任秋帆拍攝于2021年1月。
接龍到魚洞,在沒有高速的時代只能走104省道,需要兩個多小時。大概是需要不停走環(huán)山公路的原因,人們都把去包含魚洞在內的所有重慶城區(qū)稱作“下去”。隨著包茂高速開通,四十幾分鐘就能到達,沿路的高速基本是平路,沒有了這種翻山越嶺的體驗,很少有人還把進城稱為“下去”了。
魚洞在巴南區(qū)的最西邊,和大渡口區(qū)隔長江相望,是曾經巴南區(qū)的核心地段。小時候一放暑假,就到魚洞舅媽家玩兩個月,期待我能像表姐一樣在魚洞上學。
終于,高中我又回到魚洞,我的高中是重慶市實驗中學,就是曾經的巴縣中學,老巴縣人說的“十一中”。學校后門正對長江,2020年夏末的特大洪水,淹沒了剛翻修的操場、體育館和一樓食堂,全校老師一連幾天在操場清淤,最后才得以順利開學。
那一年,被淹的不只有學校,半個魚洞城都被淹在洪水里。但重慶人的樂觀主義精神,是不會被長江淹沒的。坐著救生艇從十幾樓里滑出來,人還笑著說,終于可以享受天天住酒店的感覺了。

重慶市實驗中學,全善校區(qū)為初中部,由巴中橋和高中部相連。

重慶市實驗中學后門。任秋帆于2023年1月拍攝。

被洪水淹沒的重慶市實驗中學。拍攝者蒙洋為作者朋友,已獲得授權,拍攝于2020年8月。

2020年洪水退去后老師們在操場清淤。圖片來源于重慶市實驗中學微信公眾號。

黃溪河口的高程標尺,記錄著多年大洪水的最高淹沒水位。任秋帆拍攝于2023年1月。
沿著長江往上游走,到了老街公園。魚洞大橋,就是俗稱的“老大橋”,橫跨在箭灘河(一品河)匯入長江的入河口。小的時候,我總在晚飯后拉著媽媽到老大橋喂鴿子。要是哪天不去,我就會大哭一場,媽媽怕吵到合租在同一個院子要上夜班的叔叔阿姨們,不得不趕緊帶我出去?,F(xiàn)在這里是魚洞街道和龍州灣街道的交界處,鴿子飛走了,卻來了許多商販,還是一樣熱鬧。
順著橋頭的窯壩街往上走,到了箭灘河大橋,就是對應的“新大橋”。橋上可以看到很多紅磚砌成的民居。這些民居二十年前主要租住給外地來的打工人,我父母二十年前剛來魚洞時就租住在這,這些工人大多在橋下一個凍貨加工廠上班。如今這一棟棟房子都空空如也,墻體上寫上了大大的“拆”字。加工廠也在我還沒察覺時搬走了。現(xiàn)在唯一能給這片區(qū)域添一點生氣的就是釣魚人,他們在江邊一坐就是一天,箭灘河大橋上的車鳴聲、三號線單軌的穿梭聲、行人的嬉笑聲都不能擾亂他們釣魚的興致。相傳,魚洞江邊的石巖底部有一斜洞,洞中棲魚甚多,里面的魚永遠抓不完,所以名為魚洞。每每看到這些釣魚的人,我都會想,樂此不疲的他們,到底有沒有找到這個神奇的魚洞呢?

翻修后的魚洞大橋,也就是俗稱的“老大橋”。任秋帆拍攝于2023年1月。

箭灘河邊廢棄的傳統(tǒng)民居。任秋帆拍攝于2023年1月。
如今的魚洞已沒有了記憶中的熱鬧,這個曾經的巴南區(qū)中心慢慢變得安靜。隨著萬達廣場的建成,區(qū)府、人民醫(yī)院也搬離魚洞,聚集在了龍洲灣,龍洲灣如今已變成巴南區(qū)的政治經濟文化交通中心,魚洞也變成一座老城。當然,這也是巴南區(qū)經濟發(fā)展的必然選擇,龍洲灣在高職城、物流基地等的中心,又和渝中、江北以及南岸等其他主城區(qū)交通聯(lián)系更便捷,東環(huán)線設置的南彭站也離龍洲灣不遠,未來,龍洲灣也定會繼續(xù)向前發(fā)展,只不知魚洞什么時候才能變得和記憶里一樣熱鬧。
從接龍到魚洞,是我沿著上學路回憶的故鄉(xiāng),這是一段或許永遠回不去,但會永遠珍藏的回憶。西南大學離家并不遠,幾塊錢就能坐軌道交通回來,但每次回來好像都有新的變化,多待一會又覺得什么也沒變。這大概就是故鄉(xiāng)吧,當山一程水一程趕回這里,就可以卸下所有包袱,望著那山,那水,就足夠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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