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也愛寫真。唐代《步輦圖》中，太宗在隨從仕女簇?fù)碇?，彰顯大唐盛世景象；到了宋代，宋人尤其愛畫像、掛畫，帝王肖像清一色的單人坐鎮(zhèn)，威儀醒目，更具唯我獨尊的帝王相。

一幅“如朕親臨”的帝王肖像，紙面上是繪畫藝術(shù)的造詣，背后更展現(xiàn)了至高無上的皇權(quán)，透露社會生活的面貌，乃至一個朝代的政治命運。

帝王肖像為什么流行？皇帝的顏值會影響國運嗎？宋代帝王畫像暗藏哪些人設(shè)與政治內(nèi)涵？澎湃問吧邀請

四川大學(xué)副教授黃博，一起聊聊宋代帝王肖像的秘密。

帝王也要“美顏”？！

@tintlittlebit：這個歷史角度好獨特。請問宮廷畫師在幫皇帝畫像時會有所謂的“美顏”嗎，宋代皇帝在肖像上有怎樣的人設(shè)執(zhí)念呢？

黃博：肯定會開美顏濾鏡的，不過古人看重的美顏和今人可能不大一樣，不是要“帥”，而是要有帝王的氣質(zhì)。

我在《如朕親臨》里曾專門分析過，同樣是徽宗，他在《聽琴圖》里，和我們常見的故宮收藏的徽宗御容坐像就完全不一樣。雖然是同一個人，同一個長相，但氣質(zhì)和氣場就完全不一樣。

《聽琴圖》明顯是開了“圣王濾鏡”的結(jié)果（第21-23頁）。宋代皇帝在肖像上的人設(shè)，共同點可能就是要求要跟皇帝本人的相貌比較像，就是建立在真實的相貌基礎(chǔ)上的肖像畫，這跟《歷代帝王圖》那種，靠“畫家”根據(jù)皇帝的性情和行事，腦補他們的相貌，是完全不一樣的，有根本的差別。

（宋）趙佶《聽琴圖》軸 故宮博物院藏（非展品）

@martinjohnson：宋朝皇帝的畫像跟真人相比相似度會很高嗎？就是說皇帝是否會把畫的很“像”作為寫真的一個要求，還是要畫出皇帝的威嚴(yán)作為更重要的考核標(biāo)準(zhǔn)，有個六七或者七八成像就可以了？

黃博：皇帝的畫像跟真人的相似度當(dāng)然不可能很高，盡管宋人還是很想把皇帝畫得像一點的，皇帝以及大臣們都希望越像越好，畫得“像”，本身就是威嚴(yán)，因為不像，才有損皇威，宋人對“像”，是很在乎的。

像神宗的畫像，因為畫得不夠像，甚至在辦喪禮的時候，讓人重畫了一次，大臣們瞻仰遺像，也被迫瞻仰了兩次，原因就是“前像未肖”。這一點，我認(rèn)為，就跟拍藝術(shù)照一樣，要是P圖P得太過份，雖然把人P得特帥、特漂亮，但要是P得連我媽都不認(rèn)得我了，帥有什么用呢，越帥，越是在打我的臉??！

但是，宋人主觀上想要把皇帝畫得像，但技術(shù)上做不到，宋代的人像畫水平有限，光靠線條勾勒臉型，沒有光影的運用，大部分宮廷畫家，連五、六分像都做不到。

宋哲宗死后，朝廷重臣和新皇帝徽宗以及向太后還討論過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大畫家的徽宗就表態(tài)說，宮里現(xiàn)有的哲宗畫像，連五、六分像都做不到，所以大臣們紛紛在宮外找高手給哲宗畫像，像蔡京、章惇等重臣，都托人在外面畫好像后送進(jìn)宮來備用，并借此表明自己的忠心。

大家有沒有發(fā)現(xiàn)，現(xiàn)存的宋代皇帝的畫像都是“側(cè)著個臉”，為什么呢？因為宋人自己透露，當(dāng)時的宮廷畫師，都只能畫側(cè)面像，畫不了正面像，敢畫正面像的整個兩宋三百年，只有宋初的大畫家牟谷一個人有這本事兒。因為側(cè)面像更容易借助二維的臉型輪廓表現(xiàn)人的真實相貌，正面像則是三維的，只靠線條，沒有光影明暗的對比的話，的確不容易做到。宋代皇帝對自己畫像的“像”的程度，是只要能做到五、六分像，就很滿足了，六、七或者七、八分，那純屬奢望了。

《宋哲宗坐像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畫像與“人設(shè)”

@贊美虛無：為什么說皇帝的肖像可以賦予皇權(quán)以神圣性呢？民間百姓會非常敬畏畫像嗎？

黃博：帝王崇拜在古代一直都很盛行，皇帝本身就自帶主角光環(huán)??！天子肯定是有神性的，普通人也當(dāng)不了皇帝，當(dāng)?shù)昧嘶实?，自然非同一般了?/p>

我們對皇帝的感情，古今之間最大的差別，可以說就是今人已經(jīng)沒有那種神圣感了?；蕶?quán)的神圣性，自然會賦予皇帝肖像以神圣感。在古代，老百姓對皇帝還是很崇拜的，所謂“恨貪官，不恨皇帝”。百姓對皇權(quán)還是充滿了正面的感情的，所以看到皇帝畫像，如見皇帝真人，敬畏是肯定的了。

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南宋初年一群潰兵，本來已經(jīng)打算落草為寇了，看到有人拿出皇帝的畫像，立即幡然醒悟，改走正路了。當(dāng)然，由于史料的關(guān)系，老百姓是不可能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感受的，所以我們也不知道老百姓在看到皇帝的畫像后，到底有什么感覺。

不過，有個例子也可以感受一下，就是杜甫。開元末年，當(dāng)時他也是個普通人，他在洛陽看到唐代五位皇帝的“五圣御容”后，激動得不得了，寫了詩感嘆：“五圣聯(lián)龍袞，千官列雁行。冕毓俱秀發(fā)，旌旗盡飛揚”。盡管他早就聽說了，但當(dāng)他身臨其境的時候，還是被震撼到了。

@澎湃網(wǎng)友bEZZ73：請問宋代帝王畫像的政治用意、用途是什么？

黃博：用途很多，最關(guān)鍵的就是“偶然崇拜”的需要。這個跟傳統(tǒng)儒家禮制的神主不一樣，這個更形像，更有真切感，大家喜歡這種形式，效果也更好。

比如在喪禮上，會展示皇帝的畫像供大臣們瞻仰遺像，在送葬的時候，也會掛出皇帝的畫像。平時各個御容殿以及皇帝后人私家祭祀時，也會用到皇帝的畫像（當(dāng)然皇家后人私自收藏皇帝的畫像是非法的，但大家還是有這個需求）。

另外，宋代還有大量的皇帝塑像，這些塑像，都是根據(jù)畫像來塑制的，所以皇帝的畫像，還有一個重要的政治功能，就是為皇帝的塑像提供模本?；兆跁r的向太后就曾說，皇帝的畫像不能太不像了。因為塑像要靠畫像來做，畫像要是太不像了的話，塑像做出來就完全要不得了。

宋徽宗

肖像的標(biāo)準(zhǔn)

@小兔兔：請問您，宋代帝王像的尺寸和色調(diào)的規(guī)矩是？

 黃博：尺寸有大有小，一般常見的全身像掛軸的那種，高度在1.7米到1.9米之間不等，幾乎跟真人一樣大小了。

衣服的色調(diào)一般是大紅色，因為宋代相信自己是以火德王天下，火德相配的顏色是尚赤，所以色彩上是以紅色為主基調(diào)的。

@華欣的海：這些帝王肖像看起來都一個模子啊，只有朱元璋那個鞋拔子臉，是真的與眾不同！可惜是明朝的，不知道您能否也講講？

黃博：帝王肖像沒有一個模子。如果你覺得是一個模子，可能是因為你沒有仔細(xì)看。宋代每個皇帝的畫像都不一樣的，衣服和坐姿看起來是程式化的，但長相、相貌，卻是各有千秋，是力求寫實的。

朱元璋也有方面大耳、儀表堂堂的，看起來很正常的畫像，最常見的就是臺北故宮收藏的那張。至于所謂"鞋拔子臉”的，最常見的是國家博物館收藏的那張滿臉麻子、臉型夸張變型的，所穿龍袍感覺也比較山寨，跟明代禮制不符。這種畫像，是所謂的“異像”，表現(xiàn)的是民間想象的帝王之相，并不寫實。正常人，肯定不可能長這個樣子，除非故意去整容，而且還要整容失敗才有可能。

朱元璋畫像

當(dāng)然，把朱玩璋畫得那么奇怪，也是朱玩璋自己“作”出來的，朱元璋當(dāng)皇帝以后，就有意制造自己的天生異相，以證明當(dāng)皇帝的合理性。如《明實錄》里就有記載，“上夢神人以璧置于項，既而項肉隱起微痛……后遂成骨，隆然甚異?！?/p>

另外，朱元璋有時候也故意制造一些“偽像”來保護(hù)自己，如談遷就曾說，“太祖好微行察外事，微行恐人識其貌，所賜諸王侯御容，蓋疑像也。”這是自己故意制作假的畫像散布在外，以迷惑人。

@澎湃網(wǎng)友byyeeq：現(xiàn)在看到的宋代帝后像，基本上是一人一幅。請問他們在位期間是只畫過一幅嘛？還是說本來畫過很多幅，但是只有一幅流傳下來？另外，像英宗、欽宗在位都比較短，他們的畫像是在位時期畫的么？

黃博：當(dāng)然肯定不只一幅，只是我們現(xiàn)在能看到的，都是來自清代南薰殿系統(tǒng)的收藏。這批畫，是宋代宮廷收藏，在亡國后被元朝收繳，之后又傳入明代宮廷，最后成了清宮收藏，到乾隆時在南薰殿被發(fā)現(xiàn)，整理之后，重見天日。

不過，即便是來自同一個系統(tǒng)，也差不多每人兩幅，包括全身像和半身像，像宋神宗還有通天冠服的像。至于什么時候畫的，由于史料太少，我們不知道。但宋代的御容是有制度的，所以在位時間長短，不影響御容的制作，就算沒在位，只要是宋人承認(rèn)的皇帝，一樣的都有御容畫像（像宋宣祖），所以在位長短不影響的。

探秘宋代畫師

@小兔兔：宋代皇上畫像的畫師是幾品官呢？畫師待遇如何？

黃博：宋代宮廷畫師的官品一般不高，大部分人都是七、八品左右吧。因為宋代宮廷畫師隸屬于“入內(nèi)內(nèi)侍省”下屬的“翰林院”（這個翰林院是負(fù)責(zé)內(nèi)廷技術(shù)工作的機構(gòu)，和屬于高級文官系統(tǒng)的“翰林學(xué)士院”是兩回事）的“翰林圖畫院”，最高等級畫師的正式官職為“翰林待詔”，但因為翰林院在宋代屬于“差遣”性質(zhì)的機構(gòu)，不算正式的官職，沒有品級。所以，擔(dān)任翰林待詔的人，會有自己的本官，如真宗朝有名的畫師高克明，本官是“守少府監(jiān)主簿”（從七品下）。

因為“翰林待詔”是差遣，所以畫師們的官品上升，主要靠他的本官的升遷來決定，按照年限和資歷，通過考核后，本官是可以升遷的。但宋代對翰林待詔這種技術(shù)官是有明確的升遷天花板限制的，真宗以前，翰林待詔的本官，最高可以升到“光祿寺丞”（從六品上），真宗晚年提高了一下他們的上升空間，允許最高升到“太子洗馬”（從五品下）。

當(dāng)然，如果表現(xiàn)特別突出，可以由皇帝特旨升官，但最高也只到“國子博士”（正五品下）為止。當(dāng)然，這只是理論上翰林待詔的天花板，要想拿到皇帝的特旨，還是很難的，宋代現(xiàn)存的史料中，我們還沒有看到真的有人升到國子博士這個級別的。

@那村的：宋朝皇帝隔多久畫一幅肖像？都是由誰畫的？

黃博：隔多久畫一幅，那是說不準(zhǔn)的，有時候碰到高手，就畫一幅。有時候，高興了就畫，純看皇帝的心情。

宋代宮廷的畫師很多，有專門負(fù)責(zé)給皇帝畫像的，但有時候高手在民間，皇帝也會請民間畫師給自己畫像。真宗死前，特意安排民間畫師王端入宮，等真宗一咽氣，立即讓他為真宗畫遺像。顯然，當(dāng)時宮中的畫師都不如王端。

《如朕親臨：帝王肖像崇拜與宋代政治生活》，黃博著，山西人民出版社，2023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