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袁歡 文學報

對 談

12月10日，張新穎攜新作與評論家張定浩、李偉長，作家周嘉寧做客思南讀書會，與讀者就如何生活與創(chuàng)作，如何相處與自處等話題進行了分享，一起聊那些不任性的天才以及我們應(yīng)該重新打量的生活。

歌德決定去魏瑪宮廷做公務(wù)員的一瞬；以賽亞·伯林與阿赫瑪托娃促膝長談的一夜；E.B.懷特從《紐約客》每日專欄寫作自我逃逸的一年……評論家張新穎在全新隨筆集《不任性的靈魂》中回望捕捉著這些命運攸關(guān)的轉(zhuǎn)折、不動聲色而意義深遠的“文學時間”，看到了天才熠熠生輝的靈魂里“不任性”的一面。在他看來，天才終生把自己美好的才賦用于現(xiàn)實的細事上，“他們的一生好像從樹上摘下的八成熟的蘋果，逐漸充實美味和價值，在繼承中獨自達到成熟。”

12月10日，張新穎攜新作與評論家張定浩、李偉長，作家周嘉寧做客思南讀書會，與讀者就如何生活與創(chuàng)作，如何相處與自處等話題進行了分享。

幾個好友之間的談話，隨性而自在。張新穎透露了出版的相關(guān)細節(jié)，某一次李偉長用賓館的信紙，憑記憶寫下了一些他發(fā)表過的文章題目，并排列成一本書的目錄，拍照發(fā)給了他，甚至書名都想好了，他當時大受感動，但還是拖了三年才交稿。

張新穎/著

上海文藝出版社

真正決定要出書的原因是他覺得我們共同經(jīng)歷了不尋常的“封閉”的三年，思想?yún)s不可以?！胺忾]是一個很糟糕的狀態(tài)，一個現(xiàn)代人怎么可能眼睛只看腳下的東西呢？”作為一名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研究者，他跨出“舒適圈”，出了一本外國文學的隨筆，“一本不封閉的書”。李偉長認為一個學者一定是有自己的堅持，堅持有時可能是狹隘的堅持，但并不意味著他不會把自己打開，去欣賞其他美好的事物。

要討論奧登、歌德、但丁、艾略特、博爾赫斯等十幾位文學天才，可能得先從天才的定義談起。在張新穎看來，如果真的是天才，首先要意識到他是一個天才；更重要的是，他要意識到并對這份天才負責?；氐綄懽黝I(lǐng)域，還需要有難以遏制的熱情。“我要把‘天才’‘偉大’放到普通人里，或者把‘天才’‘偉大’放進普通的生活、工作和愛中去。如果把這些詞抽象化，那它們會變成很糟糕的詞。”

這也是這本書的一個出發(fā)點，給普通的事物賦予更遼闊、更深刻的含義，以及天才和愛如何在普通人身上留下痕跡。周嘉寧表示，“看很多作家傳記，當然會有非常羨慕的時候。羨慕別人的天賦與才華，但在羨慕和自我‘鴻溝’間如何思考也是非常重要的。這本書提供了一種思考的可能性或者說方向?！睆埗ê苿t想到了一句話：“天才就是緩慢的耐心。一個人愿意在喜歡的事情里沉浸，而不是急于表達出來，寫作就是一件不能夠任性的事。”

“不任性”是閱讀這本書的第二個關(guān)鍵詞。張定浩以書中提及的奧登對羅伯特·洛威爾的討厭為例，談到羅伯特·洛威爾是美國爭議較大的一位詩人，他最近有幾本詩集和書信集都將在國內(nèi)出版。羅伯特·洛威爾有精神抑郁癥，每次發(fā)作就會出軌，作為小說家的妻子哈德威克無數(shù)次地包容與諒解他，但他們還是分手了。離婚后，保持書信的往來。

問題在于他后來寫了一本詩集《海豚》，把分手之后，他和妻子的通信內(nèi)容被斷章取義地直接寫到詩里，私人生活變成了詩歌材料。他不僅拆掉了自己的生命，建筑了詩歌，還利用別人的生命建筑自己的詩歌。好友、詩人畢肖普寫信給羅威爾，說他不應(yīng)該如此，因為“藝術(shù)根本不值得那么多”。

張定浩說道：“這是有悖倫理的一件事，奧登直言：‘我不喜歡這樣一些男人，他們總散發(fā)一股背后有一群哭泣的女人的氣息?！艺J同這種不喜?！蓖砟陫W登回到了歷史中，讓自己變得越來越豐厚，給予詩歌一些新的東西，而非滿足于用他人的和自己的生命去換取詩歌。

分享會現(xiàn)場

周嘉寧對此表達了自己的看法，她不認為在創(chuàng)作中，“任性”是一個好的詞語，有規(guī)則、有邊界反而是好的。“我想到一個詞是謙遜，借張新穎老師的話，一個好的創(chuàng)作者，他除了有敏感的洞察力，有自己鮮明的顏色，有屬于自己的聲音外，還要能夠察覺到平凡人情感上細微的振動，并且能夠把這種振動以自己的形式傳達出來。不僅僅是為了我的創(chuàng)作，我覺得這個很重要?！?/p>

從這一層面進行延伸，寫作是否如布羅茨基追憶詩人奧登的那句名言“取悅一個影子”那般呢？張定浩分享了年輕時寫作《既見君子》一書時的經(jīng)歷，在茫然、混亂且不穩(wěn)定的三十幾歲，寫曹植、陶淵明，也寫古典詩，其實是給自己找事情做。不是為了取悅，但寫出來后得到老師的鼓勵，會增強寫下去的信心。

他想到黃燦然的《在兩大傳統(tǒng)的陰影下》，然而，相較于“陰影”給人的焦慮感，他更喜歡“影子”這樣中性的表述。我們的文學活在西方傳統(tǒng)和中國古典傳統(tǒng)兩大影子下，“從這個角度看，取悅兩大傳統(tǒng)的影子，影子是傳統(tǒng)留在當下。更積極的說法，我們要讓影子活起來，讓它成為新的生命，這才是真正所謂的取悅?！?/p>

張定浩還表示取悅和愛是緊密聯(lián)系的，“為什么寫作？為了去愛——愛遠方和看不見的人?！睈凼抢斫膺@本書的又一個關(guān)鍵詞。他提及書里寫了很多愛情也否定了很多愛情，比如斯通納年輕的時候，覺得愛是一個非常浪漫的事情，是一座圣殿。年長以后，他覺得愛是一個非常虛幻的東西，是浪漫主義的幻想。唯有當他真正遇到凱瑟琳之后，他理解到愛是一種“生成”的人類行為，于是，情欲與學問相互滋養(yǎng)。“E.B.懷特也有句名言：‘面對復(fù)雜，保持歡喜’，而這種既能夠還原真相又能夠不被真相所摧毀的品質(zhì)，背后的力量便來自于愛。”

分享會現(xiàn)場

周嘉寧從創(chuàng)作角度，談到她寫小說時會不斷想起一些人，他們?nèi)缬白影阍谀闵磉?，不遠不近，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的寫作是為他們所寫的，那些帶給她鼓勵和安慰的人。

最近她在寫新小說，寫什么是愛。她說，很多人會被以賽亞·伯林和阿赫瑪托娃第一次見面長談6個小時的描述所打動，阿赫瑪托娃為此寫了一組詩，以至于很多人對那一夜浮想聯(lián)翩。而在伯林的講述里，兩人來來回回地談話，他一度想去洗手間，可又擔心這樣會破壞了迷人的氣氛，一直沒敢動，吸得瑞士小雪茄的煙頭一閃一閃。張新穎在書中用自己的語言復(fù)述了這一過程，好像又給予了這6個小時之外的含義。

“這本隨筆集里有更多關(guān)于愛的理解，一種非常龐大的、持久的，具有生命力的，甚至超越愛本身的解讀。我還需要更漫長的練習時間，在接下來的寫作里，重新學習和理解愛。”周嘉寧如此說道。

原標題：《和這些文學天才一樣，學會終生把自己的才賦用于現(xiàn)實的細事上》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