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雷埃夫斯港（Piraeus），坐落于距離希臘首都雅典7公里外的愛琴海西南側(cè)，是希臘的最大港口，也是南歐地區(qū)重要的交通樞紐。2022年2月，根據(jù)Alphaliner發(fā)布的“全球前30大集裝箱港口排名”顯示，比雷埃夫斯港排名上升至第29位，首次躋身世界前30位。比雷埃夫斯，Πειραιε，在古希臘語中意為“扼守通道之地”。這里曾攬盡了古典時代雅典航海文明千帆競渡的輝煌，曾點起19世紀希臘獨立運動的熊熊火炬，也曾因坐落于文明斷層線上無窮的兵燹而沉寂。公民和英雄、征服和反抗、海風(fēng)和陽光，構(gòu)成了比雷埃夫斯和希臘的歷史三調(diào)?；仡櫛壤装７蛩垢凵械膸瑤洃?，恰如那些星光璀璨的古哲詩意文字的比興。

一、屬于公民和英雄的古典時代

比雷埃夫斯港是地中海古文明的重要地標，這里的城郭孕育了雅典璀璨的公民文化，滾滾波濤淘盡了雅典歷史上幾多英雄史跡。早在公元前2600年，這里就有人類定居。公元前493年，雅典執(zhí)政官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說服雅典人在此地修建港口、堡壘和城墻，取代容積不足的舊港法勒魯姆（Palaio Faliro）。根據(jù)修昔底德的記載，北長墻、南長墻和法勒倫長墻將比雷埃夫斯和雅典主城區(qū)連接在一起。伯里克利時期，米利都著名建筑設(shè)計師希波達慕斯（Hippodamus of Miletus）受邀主持該城的設(shè)計建造。他根據(jù)對稱原則設(shè)計了長方形的新城，打破了古希臘原有的以市政廣場為中心的上下城格局。經(jīng)過多年經(jīng)營，比雷埃夫斯一躍成為希臘最重要的海港。繁榮的海洋貿(mào)易孕育出豐富多彩的城邦生活，全希臘以及小亞細亞的人都云集此地，從事著手工業(yè)、運輸業(yè)以及其他與航海相關(guān)的營生。這里坐落著兩座劇院和兩個市集，其中恩波利翁市場（Emporium）是雅典最熱鬧的貿(mào)易集散地，隨處可見來自西西里、意大利、埃及和黑海地區(qū)的商品。比雷埃夫斯的主神是阿芙洛蒂忒，傳說她可以“撫平?jīng)坝康牟?、?qū)走滂沱的暴雨、捋順猛烈的狂風(fēng)”。在阿芙洛蒂忒的神廟旁，坐落著地米斯托克利——這位雅典海洋事業(yè)奠基者的陵寢。戲劇詩人柏拉圖（Plato Comicos）曾為此留下這樣的詩篇：

你的墓地雅致而幽靜

Thy tomb is mounded in a fair and sightly place

過往的商旅無不向你致敬

The merchantmen shall ever hail it with glad cry;

它守望著船只進港或駛出

It shall behold those outward, and those inwardbound,

看眼前百舸爭流數(shù)閱不盡

And all the emulous rivalry of racing ships.

比雷埃夫斯港的繁榮是雅典民主黃金時代的縮影。柏拉圖的名著《理想國》開篇第一句便是“我昨天下到比雷埃夫斯港，同阿里斯東的兒子格勞孔一道，去朝拜女神?！边@片哲人曾漫步的土地，一度是希臘民主的大本營。亞里士多德評價道：“在雅典，比雷埃夫斯的居民要比居住在城區(qū)的居民更加民主些?！痹谘诺鋽?shù)次市民起義中，比雷埃夫斯港都扮演了中流砥柱的角色。公元前403年，雅典民主派的首領(lǐng)特拉斯布魯斯（Thrasybulus）為反抗三十僭主的暴政，率領(lǐng)雅典公民占領(lǐng)了比雷埃夫斯的制高點穆尼奇亞山，擊斃了寡頭派首領(lǐng)克里提亞斯（Critias），挫敗了寡頭派的進攻，為民主制的重建掃清了障礙。

比雷埃夫斯港亦是一座軍事重鎮(zhèn)，這里數(shù)度上演血與火的悲喜劇。公元前483年，比雷埃夫斯港成為雅典艦隊的永久基地。雅典艦隊從這里出發(fā)，發(fā)動對波斯的戰(zhàn)略反攻，加入愛琴海霸權(quán)的角逐。公元前449年, 希臘海軍在塞浦路斯以東海域重創(chuàng)波斯。同年，雙方媾和。波斯放棄對愛琴海、赫勒斯滂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控制，承認小亞細亞希臘諸城邦獨立，雅典成為愛琴海地區(qū)霸主。無奈好景不長，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的爆發(fā)埋下了比雷埃夫斯港衰落的種子。公元前405年，雅典艦隊在羊河之役中被斯巴達艦隊擊敗，3萬人被俘。失去制海權(quán)后，雅典遭遇了斯巴達的海陸全面封鎖，最后決定投降。為使城中的居民免遭屠戮，雅典被迫接受了極為苛刻的投降條件，和平的代價之一就是拆毀比雷埃夫斯港標志性的長墻，以使雅典成為一座不設(shè)防的城市，無力再與斯巴達進行對抗。

圖1:公元前5世紀后期的比雷埃夫斯 來源：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史》，徐松巖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版。

圖2 :比雷埃夫斯的奠基人雅典執(zhí)政官地米斯托克利 來源：維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mistocles

二、陷入征服和反抗輪回的近現(xiàn)代

隨著希臘古典時代的終結(jié)，比雷埃夫斯港同她所承載的文明一樣陷入了顛沛流離的路途，征服和反抗的輪回。伯羅奔尼撒戰(zhàn)爭結(jié)束后，投奔波斯的雅典將軍科農(nóng)（Kenon）一度重建了連通比雷埃夫斯和雅典主城之間的長墻。但在公元前86至87年期間，羅馬將軍蘇拉（Lucius CorneIius Sulla）圍攻雅典時，長墻被徹底摧毀。雖然在“羅馬治下和平”（Pax Romana）中，該地一度復(fù)興。但是公元前395年，哥特人大舉入侵，比雷埃夫斯就此陷入了長期的衰落。在往后的日子中，她偶爾被在愛琴海漫游的海盜使用，或作為拜占庭艦隊的基地。他的希臘名字“比雷埃夫斯”（Πειραιε）和她歷史一同被后來人們遺忘，紛至沓來的征服者僅以港口的石獅代稱此地。1318年后，她被法蘭克人稱為“Porto Leone”（獅子港的拉丁名稱），1456年被奧斯曼帝國占領(lǐng)后稱為“Aslan Liman”（獅子港的伊斯蘭名稱）。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時，威尼斯人洗劫了拜占庭帝國，并將比雷埃夫斯的石獅掠走，作為顯示其赫赫武功的戰(zhàn)利品陳列在威尼斯軍械庫的門口。

圖3: 威尼斯軍械庫門口的比雷埃夫斯石獅 來源：陳超《從愛琴海到大西洋：一頭古希臘石獅子的千年漂流》，澎湃新聞，http://www.nxos.com.cn/newsDetail_forward_1290967

中世紀時期，比雷埃夫斯剛成為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領(lǐng)地。除了圣斯皮里東修道院和海關(guān)大樓仍然屹立在海邊，整個城市難見人煙，幾近荒廢。1821年3月希臘本土爆發(fā)起義，并迅速發(fā)展到整個伯羅奔尼撒半島、克里特島、愛琴海諸島嶼、盧麥里以及馬其頓等地。9月，起義軍控制了伯羅奔尼撒半島。1822年1月1日，希臘舉辦第一屆國民大會宣布獨立，成立希臘執(zhí)行委員會。為遏制奧斯曼帝國在歐洲的擴張，英法等歐洲列強積極介入東地中海事務(wù)，并支持希臘獲得自治權(quán)。1827年，納瓦里諾海戰(zhàn)之后，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在倫敦與英、法、俄三國達成協(xié)議，承認了希臘的獨立地位。在隨后“1848革命”期間，隸屬于英國的愛奧尼亞群島爆發(fā)民族起義，要求與希臘合并，英國政府為加緊控制希臘，鎮(zhèn)壓希臘的民族獨立斗爭，并與1850年1月17日派遣地中海艦隊封鎖比雷埃夫斯，扣押希臘軍艦和商船。但是英軍重兵壓境并沒有使希臘的革命者偃旗息鼓，反而激起了希臘民族獨立運動的新高潮。

希臘獨立后，比雷埃夫斯港迎來了新生，不僅恢復(fù)了她古老的希臘名稱，還在1835年進行了議會選舉，重建了市政。在重建城市的進程中，其優(yōu)越的地理位置和靠近首都的優(yōu)勢幫助她不斷發(fā)展，并吸引了來自全國各地的人們。航運和工商業(yè)的迅速發(fā)展，1869年雅典-比雷埃夫斯鐵路、1893年科林斯運河等重大基礎(chǔ)設(shè)施相繼落成。1911年至1920年的希土戰(zhàn)爭使大量來自小亞細亞的希臘難民涌入，為城市建設(shè)補充了大量勞動力。但令人遺憾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和希臘內(nèi)戰(zhàn)的到來，比雷埃夫斯又將陷入浩劫。1941年4月6日，納粹德國發(fā)動希臘戰(zhàn)役，比雷埃夫斯被納粹列為首要進攻目標之一。僅此一役，就有大約30000人死于圍城下的饑餓和疾病。1946年至1949年希臘內(nèi)戰(zhàn)期間，雅典和比雷埃夫斯成為希臘國民軍、英軍與希臘民主軍爭奪的焦點地區(qū)。內(nèi)戰(zhàn)使希臘一片廢墟，經(jīng)濟困境甚至比德國占領(lǐng)時期還要嚴重。

圖4:1837年比雷埃夫斯港海關(guān) 來源：維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Piraeus

圖5:1887年明信片上的圣斯皮里東修道院 來源：維基百科，https://en.wikipedia.org/wiki/Piraeus

在希臘詩人喬治賽菲里斯的筆下，近代希臘仿佛一艘漂流的船，在風(fēng)吹雨打中顛沛流離，但始終尋找著未來的方向：

他們想要什么，所有那些說他們在雅典或比雷埃夫斯的人？

What do they want, all those who believe they’re in Athens or Piraeus?

有人從薩拉米斯過來，問別人：

Someone comes from Salamis and asks someone else whether he comes

“他是不是來自協(xié)和廣場？”

‘From Omonoia Square?’

“不，我來自憲法廣場，”另一個高興地回答

‘No, from Syntagma,’ replies the other, pleased;

“我遇到了雅尼，他請我吃冰淇淋?！?/p>

‘I met Yianni and he treated me to an ice cream.’

與此同時，希臘正在旅行

In the meantime Greece is traveling

我們什么都不知道，我們不知道我們都是失業(yè)的水手

and we don’t know anything, we don’t know we’re all sailors out of work,

我們不知道當所有的船都離開時港口會變得多么痛苦

We don’t know how bitter the port becomes when all the ships have gone;

我們嘲笑那些知道的人

We mock those who do know.

三、擁抱海風(fēng)和陽光的21世紀

駛出近代危機重重的峽灣，歷史將久違的愛琴海的海風(fēng)和陽光贈予走進現(xiàn)代的比雷埃夫斯。1970年代末，希臘政局逐漸恢復(fù)穩(wěn)定。1981年，希臘正式加入歐共體。伴隨著航運和旅游等第三產(chǎn)業(yè)的蓬勃發(fā)展，希臘經(jīng)濟迎來了十數(shù)年的經(jīng)濟繁榮期。2004年，在走過百年歷程以后，奧運會再次回到故鄉(xiāng)雅典。毗鄰雅典主城的比雷埃夫斯同樣有深厚的奧運情結(jié)。第1屆和第28屆奧運會的水上運動都是在比雷埃夫斯港舉辦。1896年4月11日那個晴朗的下午，正是在比雷埃夫斯港，現(xiàn)場兩萬余名觀眾見證了來自希臘皇家海軍約安尼斯·馬洛金尼斯（Ioannis Malokinis）在日爾灣的水道上沖過終點，斬獲100米自由泳的金牌。

圖6 : 雅典奧運會期間比雷埃夫斯港工作人員的徽章

圖7 :比雷埃夫斯標志性建筑比雷埃夫斯塔 來源：Dezeen，https://www.dezeen.com/2020/07/15/piraeus-tower-greece-tallest-building/

圖8 :今日的比雷埃夫斯港 來源：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wù)部，http://www.mofcom.gov.cn/article/beltandroad/gr/chnindex.shtml

進入21世紀后，這個地中海氣候的美麗海濱城市，亦是有時風(fēng)雨有時晴。冷戰(zhàn)結(jié)束，希臘地緣位置的重要性下降，來自歐美的政治經(jīng)濟援助逐年減少。希臘通過舉借外債維持高福利開支的政策難以維系。2006年，希臘爆發(fā)大規(guī)模罷工，迫使多家航運企業(yè)將航線轉(zhuǎn)掛其他港口，比雷埃夫斯港吞吐量大幅下降。2008年美國金融危機爆發(fā)，在其多米諾效應(yīng)影響下，希臘等歐洲國家出現(xiàn)主權(quán)債務(wù)危機。2008年6月，原中國遠洋集團旗下中遠太平洋在比雷埃夫斯港集裝箱碼頭私有化招標中成功中標，從比雷埃夫斯港港務(wù)局獲得2號、3號集裝箱碼頭35年特許經(jīng)營權(quán)。2016年4月，中遠海運集團和希臘共和國發(fā)展基金正式簽署協(xié)議,中遠海運集團收購比雷埃夫斯港管理局67%的股權(quán)，正式成為比雷埃夫斯港經(jīng)營者。中遠海運接手后，比雷埃夫斯港逐漸扭虧為盈。

早在公元前5世紀，中國的絲綢就已經(jīng)由斯基泰人通過海路運到鼎盛時期的比港，再銷往希臘各地。雖睽違已久，中希兩國再次由絲路牽線，相會在愛琴海沿岸這個古老的港口。2018年，希臘和中國簽署了共建“一帶一路”合作諒解備忘錄，成為歐盟中首批簽署“一帶一路”跨政府協(xié)議的國家之一。據(jù)希臘智庫的報告顯示，到2025年，比雷埃夫斯港項目將為希臘財政增收4.7億歐元，創(chuàng)造3.1萬個就業(yè)崗位，提高希臘GDP0.8個百分點，希國債收益率將減少2.3個百分點。比雷埃夫斯港項目有力帶動了希臘海運、物流及相關(guān)項目的發(fā)展。希臘物流的產(chǎn)值有望從2015年的4億歐元增加到2025年的25億歐元。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受此影響比雷埃夫斯港的吞吐量小幅下降，但仍是地中海乃至歐洲地區(qū)表現(xiàn)搶眼的港口。中希兩國的成功合作，增強了比雷埃夫斯港抵御風(fēng)險的韌性，也構(gòu)成了這個千年港口能夠行穩(wěn)致遠的關(guān)鍵動力。

每當重要的節(jié)日來臨，我們總是能在當?shù)氐膽c典上聽到《比雷埃夫斯的孩子》歡快的曲調(diào)。值得一提的是，越來越多的在希臘工作的中國人也學(xué)會了唱這首希臘家喻戶曉的民謠。不同于前兩首憑吊歷史、抒發(fā)懷古憂思的詩篇，這首輕快明亮的民謠，更像是對比雷埃夫斯美好明天的祝福。

從我窗前，我飛吻出去

From my balcony I send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吻

One, two, three and four kisses to the world

港口碼頭邊飛行著

Over the docks of Piraeus fly

一只，兩只，三只，四只鳥

One, two, three and four seagulls, I am told

我多么希望，我會有

How much I'd love to have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孩子

One, two, three and four boys, proud and fine

當他們都長大成年后

And when one day they grow up

為了比雷埃夫斯的榮耀而成為強壯勇猛的人

They'll be manly and strong for this precious port of mine

無論怎樣尋找

So much I've tried

世上沒有任何一個港口

I've never found a port

像比雷埃夫斯這樣讓我醉心神迷

To captivate my heart as Piraeus does

隨著夜幕降臨

And when the night falls

歌聲彌漫撲面而來

The air is filled with songs

隨著歌聲和笑聲

With tunes and sounds and laughter

年輕人們都在歡舞足蹈

Bursting with life and youthful calls

古希臘戲劇家阿里斯托芬曾經(jīng)這樣描寫比港：“人們朝著船長周圍的人群叫喊，紛紛購買皮革、皮帶、罐子，或者大蒜和橄欖油、成網(wǎng)的洋蔥、花環(huán)、鳳尾魚……船首的雅典娜雕像是鍍金的。碼頭下面，充斥著錘子敲打木釘?shù)穆曇?、鉆槳孔的聲音、蘆笛和排簫的聲音、水手長的聲音以及鳥叫聲?！弊鳛樗芬?，比雷埃夫斯港迎接著南來北往的旅人與船只；作為記憶通道，比雷埃夫斯港匯集著古今中外的注目與遐思。在歷史和當下的交匯處，在海風(fēng)和陽光的巡禮下，比雷埃夫斯港正逐漸煥發(fā)出往日的榮光。

注：本文是北京大學(xué)區(qū)域與國別研究院《區(qū)域國別研究的基本理論與方法》課程階段性成果

（作者：王胤兆 北京大學(xué)國際關(guān)系學(xué)院碩士研究生 本文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與北京大學(xué)區(qū)域與國別研究院立場無關(guān)，文責自負。引用、轉(zhuǎn)載請標明作者信息及文章出處。）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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