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世界的巨變，面對無助的人生階段，人能怎么辦？本文編錄了許倬云先生以及鄧曉芒、解璽璋、黃敏、余世存等老師的觀點。

01.

大浪滔天的時候，你要重視你自己

許倬云  歷史學(xué)家

各位的身體里都有一個自己，這個自己是最寶貴的東西。在你二三十歲的時候，要尋找自我，不要糟蹋它。第一，不要被欲望糟蹋；第二，不要被自憐糟蹋。

第一，欲望是最可怕的。若你被貪財?shù)挠?、性愛的欲望、控制的欲望糟蹋，你就會被毀掉，你就不是你了，要留住這一份清白。第二，不要自憐，不要說你太渺小。一個人是渺小的，但許多人在一起相處、相識、相濡，還是可以得到安慰的。人的共同力量是無窮大的，人類能夠同心合力做很多事情。今天的世界是無數(shù)代人共同鑄造的，我們還要不斷地塑造新的世界觀、新的宇宙觀和新的人生觀。

保持一份清明，保持良心的獨立性，保持慈悲和平的心和自重自敬的心?？鬃訉⑦@道理歸納得很簡單明了——人內(nèi)外都應(yīng)忠和恕。所以，重視你自己，面對滔天大浪的時候，要冷靜，要有信心；帶著團隊一起互相交流，互相分享，互相分擔(dān)。

各位還年輕。你們要活到我這歲數(shù)還有很多年，也有可能活得比我還長。今天以人類的平均歲數(shù)來說，我已經(jīng)超過限度了，我也不應(yīng)該再活了。

我說實話，我掙扎到今天，我還不放棄。因為什么？我知道我走的是條沒有盡頭的路，但是我非要走這條路不可，非要走到離盡頭更近一點點，讓別人、跟著我走的人少費點力氣。

這個事情我無畏無悔，我愿意陪著大家走，陪著大家追尋自己，往里去搜索自己的內(nèi)在，堅持該走的地方就走，做愚公移山的事情。

不要忘記，愚公不是笨人，愚公是最聰明的人。不要忘記那小鸚鵡銜著水是要去救森林大火的故事，或者一只小鳥銜小石頭去填海，這都不是愚蠢的人，他們都在做該做的事。希望大家在世界無數(shù)巨變一起來的情況下，堅定自己，不要放棄自己。

說實話，這么長時間要活過來是相當(dāng)辛苦的，但是我不能回頭，我也不需要回頭。我一路辛苦過來，保持了自己的存在，從來沒想過糟蹋自己，也沒有屈服于這個世界。我的自己有一半由我掌握——我的心態(tài)、我的意向、我的人格和我做人的道理。你要理解，你是完整的人，不是兒童。這一輩子，“完整的人”這四個字是你的責(zé)任。保持你的完整，不屈服、不腐化、不猥瑣。你是頂天立地的人，世界因你的存在而改變，因你的不在而缺憾。

02.

史鐵生選擇活下去，寫作是最好的理由

鄧曉芒  華中科技大學(xué)教授

再高的精神境界在史鐵生這里也有最低的基點，這就是生與死的抉擇。這使得史鐵生的境界實際上成為了他的終極關(guān)懷。

按照他的自述，在他最苦悶的時候有三個問題困惑著他，“第一個是要不要去死？第二個是為什么活？第三個是我干嗎要寫作？”這三個問題其實只是一個問題，就是要不要自殺。一個人雙腿癱瘓，覺得自己一無所能，只能拖累人家，那么還要不要活下去，要不要自殺？這就把人逼到了絕境，逼到了墻角，再也沒有退路了。你必須面對這個問題。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xué)家加繆曾經(jīng)說過，真正的哲學(xué)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要不要自殺的問題。自殺體現(xiàn)了人的自由意志，除此以外你還能干什么，你只能自己來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這是對命運的一種抗?fàn)帲何也换盍?。我活下來本來就是命運決定的，你給我這樣的命運我不活了，我結(jié)束自己的命運。斯多葛派有很多著名的代表人物就是自殺的，像著名的芝諾，70多歲上吊而死。還有90多歲自殺的，活得不耐煩了就去死。他們把自殺看作是人的特權(quán)，動物不自殺，神也不能自殺，只有人能自殺。自殺是自由意志的表現(xiàn)，能夠自殺體現(xiàn)了人的尊嚴(yán)。我們今天也講，人要有尊嚴(yán)地死，自殺就是一種有尊嚴(yán)地死。

如果史鐵生從這個角度來看，那今天就沒有史鐵生的作品了。但是他找到了一個不自殺的理由，或者活下去的理由，同樣是自由意志的選擇，就是寫作。寫作是不自殺最好的理由，你不自殺得有一個理由，你為什么不自殺，你成天只能拖累人家，還活什么活？但現(xiàn)在有一個理由，那就是我要寫作。否則的話，如果沒有這個理由，他即使活著，也相當(dāng)于死了，自由意志還是會讓他選擇自殺。史鐵生說：“人，不能光是活著。”

03.

接受命運安排，但不做命運的奴仆

解璽璋  文史學(xué)者

我這輩子似乎還沒體驗過深陷絕境是什么感覺，可能是我這一生的經(jīng)歷，就個人而言，比較平穩(wěn)，比較平庸，比較平常。

我好像沒有明確的人生目標(biāo)，走到哪兒算哪兒，又并非放任自流，不努力，我常說自己是工作隨時努力，生活隨遇而安。工作就不說了，生活上我所求不多，就算年輕時有些困難，累一點，也不是不可接受。古人云，所賴君子安貧，達(dá)人之命，我不敢說自己是君子，達(dá)人，但安貧樂道，知命達(dá)觀，還算是有一點吧。

梁啟超早年詩中有兩句“萬事禍為福所依，百年力與命相持”，我是有共鳴的。前者可以理解為“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自己完全可以不著急，后者是說不放棄，也就是我在前面提到的，工作隨時努力。與命相持，不是改變命運，從未抱此幻想，而是接受命運安排，但不做命運的奴仆。努力工作也是我的宿命的一部分。所以說“只問耕耘，不問收獲”。

說到無助的人生，我倒想起了魯迅先生的原配夫人朱安。喬麗華的《朱安傳》試圖改變歷史給予朱安的不公正待遇，最后經(jīng)過不懈的努力，終于讓朱安開口說話，發(fā)出了隱身于一代知識精英背后，長期失語的傳統(tǒng)女性的心聲。她說：“你們總說魯迅遺物，要保存，要保存！我也是魯迅遺物，你們也得保存保存我呀！”

恰如楊絳先生所言：“朱安最后那一聲凄慘的呼號，實在動人憐憫?！边@聲絕望的悲號，是從朱安肺腑中噴發(fā)出來的，凝聚了這個女人一生的悲苦、寂寞和無奈。無疑，她是一個舊女性的縮影，一個始終恪守女德的模范。她以她的方式走完了自己的一生。她甚至是固執(zhí)的，在人生的道路上，她從未想到要改變自己的人生準(zhǔn)則，盡管一路走來并不容易，但她似乎無怨無悔。

經(jīng)過百余年婦女解放運動的洗禮，站在今天的立場，我們可以說她是包辦婚姻的犧牲者，對她的不幸報以同情；我們也可以責(zé)備她頑固不化，至死也不覺悟；但如果我們耐心地傾聽一下她的心聲，也許會有意外的發(fā)現(xiàn)和感觸。

04.

獨自面對自然，時常仰望星空

黃敏  藝術(shù)工作者

三年大疫，把貌似進(jìn)入現(xiàn)代文明社會的國人打回原形。記得2019年朋友圈就流傳著一句話：“這是過去十年最壞的一年，未來十年最好的一年?！币徽Z成讖，三年下來，每天發(fā)生的事情都讓人心痛，難以置信、難以釋懷。

有個名詞，叫“卡夫卡式的社會”?；叵胍幌?，我們的確是生活在這樣一個荒誕社會。因為無論權(quán)力多么傲慢，規(guī)則多么離奇、謬誤或不合邏輯，絕大多數(shù)人都會默默地、毫不猶豫地遵從，甚至還積極地參與、充當(dāng)工具人。而極少數(shù)獨立思考的人，在缺乏共同體的安全考量之下，不得不無奈地、痛苦地跟隨。

最近看到朋友圈一位老師轉(zhuǎn)了盧梭名言：“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中。”他同時感嘆：“……這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代，也是一個無法對未來作出理性預(yù)期的時代，這種狀態(tài)讓人普遍充滿焦慮，充滿不安全感。”這應(yīng)該代表了很多人的心聲。

面對焦慮，我個人激勵自己的方式就是：每天早上起來，目送孩子進(jìn)入校園之后，回來路上坐在小區(qū)水塘邊，內(nèi)心安靜下來，聽著鳥鳴，呼吸著植物混合的新鮮空氣，看著朝陽慢慢升起，感覺到溫暖的陽光注入了全身生機和活力。然后，帶著希望開啟一天新的工作。同時，作為一個關(guān)注社會現(xiàn)實的藝術(shù)從業(yè)者，每天的新聞、社會事件都可以作為創(chuàng)作資源，促使我去思考，慢慢地可能會轉(zhuǎn)化出自己的視覺思想資源，達(dá)到盡可能個人表達(dá)的目的。在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極大地安慰、治愈了我一直焦慮不安的情緒。

在創(chuàng)作中釋放、治愈，大概始于我2005年研究生快畢業(yè)前。在我的繪畫作品里，有一個面對古代大師諸如宋代藝術(shù)家們描繪的理想大自然主題系列，就是在那一年的焦慮和壓力下開始創(chuàng)作的。這個系列一直在持續(xù)，時光飛逝，恍如昨日。用許倬云先生的話說，“人到了一定階段，要學(xué)會向內(nèi)走，安頓自己”。

向自己內(nèi)心索取力量，我個人的感受就是需要經(jīng)常獨自面對大自然，面對我們的歷史、傳統(tǒng)文化，同時面對世界各國的先進(jìn)文明，不斷學(xué)習(xí)、對比和省察。作為浩瀚宇宙中渺小的個人，我們還需要經(jīng)常仰望星空，從上天得到些許力量，再回到自身，時常反省自己這樣一個軟弱的、缺乏公義和勇氣的無奈個體，怎么樣在這不確定的時代生活下去，不為明天憂慮，過好當(dāng)下的每一天。

05.

度過無助的人生狀態(tài)：信念重于方法

余世存    詩人、學(xué)者

除了幸運兒，似乎每個人都會有一段無助的人生階段。到了人生絕境的時候，人能怎么辦？我們一般人愛說，涼辦。

在人生絕境中，生活其實被簡化到活著的極點。比如只求裹腹，和為填飽肚子而必要的勞作。也許一般人以為這還不算絕境，絕境是夢醒了無路可走，或人生實難、大道多歧?！?/p>

如果讓兩類人互相評判，后者會羨慕前者吃飽了睡得踏實，但在前者面前有優(yōu)越感；前者會嘲笑后者無事生非，有福不享。如何度過無助的人生，這種評判里其實就有答案，但人們了解了未必去行動。人們還是陷在自己的陷阱里不會自拔。

我見過很多陷入絕境的朋友，一個朋友曾在酒后感慨，他這幾十年就沒有快樂可言。太苦了。有的人苦錢，有的人苦情，有的人苦性，有的人苦命。我年輕時曾寫過這樣的句子，早晨醒來即得尋一天所食……人到中年，我有一天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四顧蒼茫，一無憑借……

但是，我們?nèi)曰钪＿@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恩典、信念。因此，一方面是呼天搶地，一方面必須回到自己，回到活著本身，立足于自己活著來尋求超越。我知道很多陷入絕境的前輩和朋友，他們有的在絕無希望活著走出囚徒困境的情況下，在一張張火柴盒大小的紙片上寫了一萬多字的想法兒，他希望文字能記錄自己，能跟這個世界建立鏈接；還有的人在無目的的生活中讀起數(shù)學(xué)、文學(xué)，生活極簡到飽腹后就是沉浸到人類文明的世界里……

因此，如何度過無助的人生？我以為最重要的不在方法，而在信念。我們可以說，對自己作為人類本體之善的信仰支撐了絕境之人，讓他們在最艱難至暗時刻做出的選擇逆襲成為文明的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