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先生的書很受歡迎。讀著他的文章，腦海里自然而然會跳出這四個字“生活的美”、“美的生活”。

年前因磕掉一顆門牙，到口腔醫(yī)院去補，要三個月的時間才能補好。想想寒假到來，也就沒有再要醫(yī)生裝一顆臨時的假牙替代。于是過年期間，不敢多說話，牙門不關(guān)風(fēng)，語音不準事小，別人看到露出的牙洞不高興、不美觀，事則大矣。

每天呆在家里，多讀了些書。巧的是，讀汪曾祺先生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一篇文章，叫《翠湖心影》，文章講這么一個故事， 有一個姑娘，牙長得好。有人問她：“姑娘，你多大了？”“十七。”“住在哪里？”“翠湖西?！薄皭鄢允裁?？”“辣子雞?！边^了兩天，姑娘摔了一跤，磕掉了門牙。有人問她：“姑娘，多大啦？” “十五。”“住在哪里？”“翠湖?！薄皭鄢允裁?？”“麻婆豆腐?！?/p>

讀到這里，想想自己的門牙，不覺笑了。這是汪先生在西南聯(lián)大讀書時聽到的一個故事，正好注解了我這段時間不想外出參與人際交往的心事。汪先生四十多年前聽到的一個故事，四十年后那么親切地寫出來，如此貼近生活的記憶，讀著怎不叫人喜歡？

人在求真求善的時光里，生活總是美的。汪曾祺先生的文章，總是記錄著美的片段，說明他是一個從容大度、積極善良的人。

他的《人間草木》，就是這些精美片段的代表。書中寫美食、花草、樹木、昆蟲，寫游戲，寫喝茶，寫北京人遛鳥、山西人吃醋、長沙的臭豆腐。完全是從日常生活出發(fā)，以平淡質(zhì)樸的文風(fēng)和娓娓道來的筆調(diào)，欣賞著、贊美著拉近作家與讀者之間的距離， 讓人倍感親切、 溫馨，這種超脫功利的生活態(tài)度、構(gòu)筑自然純樸的理想境界、 構(gòu)建深厚文化意蘊的記錄有著永恒美學(xué)價值。

在汪先生的文章里，把對西南聯(lián)大那段艱難的日子寫成幸福的回憶。

他寫西南聯(lián)大那些艱苦的日子，記憶里也是那么的淡恬、那么的幸福。字里行間流露出對昆明、對云南的熱愛之情。

他寫的一篇散文叫《昆明的花》，里面寫了十幾種昆明的花，寫一種叫“葉子花”的三角梅是這樣寫的：“葉子花別處好像叫做三角梅，昆明人就老實不客氣地叫它葉子花，因為它的花瓣和葉子完全一樣，只是長條頂端的十幾撮花的顏色是紫紅的而下面的葉子是深綠色的。青蓮街拐角有一家很大的公館，圍墻的墻頭上種的葉子花。墻頭上種花，少有?！?/p>

這種平淡如水流敘述，讓人認識葉子花、了解葉子花、好看葉子花，就這么簡單。

他寫的《昆明的雨》也是自然而然的，舒舒服服，“我不記得昆明的雨季有多長，從幾月到幾月，好像是相當長的。但是并不使人厭煩。因為是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不是連綿不斷，下起來沒完。而且并不使人氣悶。我覺得昆明雨季氣壓不低，人很舒服?！?/p>

又說“昆明的雨季是明亮的、豐滿的，使人動情的。城春草木深，孟夏草木長。昆明的雨季，是濃綠的。草木的枝葉里的水分都到了飽和狀態(tài)，顯示出過分的、近于夸張的旺盛。” 這種雨，看也好，聽也好、讀也好，都是絕妙。

當然后面寫的在昆明雨季看到的和吃到的：仙人掌、各種野生菌子、木香花、緬桂花、陳圓圓自溺的蓮花池、楊梅、雨天的雞……每事每物，在他筆下都寫得那么細致，那么傳神。寫盡了上世紀40年代昆明雨季的寧靜、清寂和那個時代莘莘學(xué)子的氣息。以至四十年后，還忘不了那情味。

汪先生寫人物，也是充滿生活之美的。

他用筆最多的人物是沈從文先生。在《沈從文先生在西南聯(lián)大》中，他說“沈先生是不贊成命題作文的，學(xué)生想寫什么就寫什么。但有時在課堂上也出兩個題目。沈先生出的題目都非常具體。我記得他曾給我的上一班同學(xué)出過一個題目：我們的小庭院有什么。有幾個同學(xué)就這個題目寫了相當不錯的散文，都發(fā)表了。他給比我低一班的同學(xué)曾出過一個題目：記一間屋子里的空氣。沈先生為什么出這樣的題目?他認為：先得學(xué)會車零件，然后才能學(xué)組裝?！焙唵蔚年愂觯苡猩癫珊颓榉?。

在《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中講沈從文先生的血管里有少數(shù)民族的血液，湘西有少數(shù)民族血統(tǒng)的人大都有一股蠻勁，狠勁，做什么都要做出一個名堂。又說沈從文先生很愛用一個別人不常用的詞：“耐煩”。沈說自己不是天才，只是耐煩。沈?qū)e人的稱贊，也常說“要算耐煩”?！澳蜔倍郑褪巧罨Z言，是鍥而不舍，不怕費勁的意思。

還有，汪曾祺寫聞一多先生，也是這樣。他說：“聞先生性格強烈堅毅。日寇南侵，清華、北大、南開合成臨時大學(xué)，在長沙少駐，后改為西南聯(lián)合大學(xué)，將往云南。一部分師生組成步行團，聞先生參加步行，萬里長征，他把胡子留了起來，聲言：抗戰(zhàn)不勝，誓不剃須?！?一個留著 “山羊胡子”、性格“強烈堅毅”、目光灼灼的“斗士”形象躍然紙上。

又說聞一多先生的《楚辭》課人不多。聞先生點燃煙斗，也讓學(xué)生上課抽煙，聞先生打開筆記，開講：“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苯坦糯裨?，卻非?！敖凶??！皥D文并茂”“用整張的毛邊紙墨畫出伏羲、女媧的各種畫像，用按釘釘在黑板上，口講指畫，有聲有色，條理嚴密，文采斐然，高低抑揚，引人入勝。讓人感到一種美，思想的美，邏輯的美，才華的美”，以至于不單是中文系的、文學(xué)院的學(xué)生來聽講，連理學(xué)院、工學(xué)院的同學(xué)穿過整整一座昆明城來聽一堂課。汪曾祺這樣寫道：“聽這樣的課，穿一座城，也值得。”

寥寥幾筆勾出人物模樣性情，引入勝景，一種素樸的鮮活感和親近感油然而生。

又如《跑警報》一篇里講到兩位不跑警報的同學(xué)。一個是位女同學(xué)，一有警報，她就洗頭，因為別人都走了，鍋爐房熱水沒人用，她可以盡情享用。還有一個廣東同學(xué)，愛吃蓮子，大家都走了，他用一個大漱口缸在鍋爐火口上煮冰糖蓮子。這就是生活，記錄下來，就是美的存在。

汪曾祺先生曾說：“生活，是很好玩的?！?p>

讀懂這句話，就讀懂了汪曾祺先生。玩看生活、笑對人事，不容易?！皩櫲璨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云卷云舒?！薄恫烁T》上的這句話，也是很好玩的。

為人做事、崇真崇善、花開花落，平和心境，淡泊自然。這就是美，生活的美，美的生活。

有人說汪曾祺先生“大器晚成”，也有人說汪曾祺先生“寵辱不驚”?！按笃魍沓伞币埠茫皩櫲璨惑@”也好，是因為汪曾祺先生有“生活，是很好玩的”這句話在心里墊著、在心里頂著。生活，在汪曾祺先生眼里全是美的有趣的人和事。他說：“寫文章，平淡一點、自然一點、家常一點。作家的責(zé)任就是給讀者以喜悅，讓讀者感覺到活著是美的、有詩意的，生活是可欣賞的。給讀者以喜悅。”

讀著汪曾祺先生的這些文章，我回想自己缺牙的這些日子，其實一開始并沒有刻意去想什么美不美之類，只是感到說話漏風(fēng)是不方便而已。汪曾祺先生的文章提醒了我，事物總是應(yīng)該從向上向善向美的一面去追尋的，人性如此。記錄美的生活，傳遞真情善意，汪先生的許多文章就是這樣。從善與美的維度去作去想，從而又達到了一種真的境界。

真實記錄下來，生活的美，美的生活。木香花、牛肝菌、青竹的煙筒、泡茶館的學(xué)生、跑警報的教授....... 汪曾祺先生那山、那水、那人，那些文章，全是美的生活。文字之感人，就是記著美的生活。

作者：信夫，某高校教師，看庭前花開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

原標題：《汪曾祺：記著生活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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