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它們的性:動物同樣渴望公平且誠實的戀愛
編者按:對于曾在牛津大學研究野雞的性行為,之后又在深圳中科院專攻小鼠的腦科學的作者王大可而言,研究動物世界能夠為她提供許多問題的答案。王大可表示,她也曾經被形形色色的問題所困擾,為什么自然界充斥著謊言?為什么雌性永遠屈居“第二性”?為了解答這些問題,她找到了一條路,那就是回去,回到動物性。通過觀察動物界的性別權力關系,又能為人類帶來怎樣的啟示?
在《它們的性》中,王大可描述了雌性動物如何建立自己的擇偶標準。在生殖選擇上,雌性往往要承擔更多的時間,甚至生殖成本,但雌性也有更多的選擇權。在本文截取的部分中,作者通過分析雌性動物的擇偶過程與部分雄性動物設計的戀愛騙局,向讀者們證明了動物同樣渴望公平和誠實的戀愛。

《它們的性》
動物們也渴望公平
在雄性流蘇鷸群體中,除了地主階級,剩下的兩種表現型都被視為小偷。地主不歡迎他們,自己勤勞建起的房子、迎娶的嬌妻,卻被小偷占有。雌性也不歡迎他們,性行為需要雙方同意,自己卻在猝不及防中被侵犯,萬一受精,生出流浪漢或偽裝者的兒子,就也是天生的小偷。哪個父母不希望孩子老實本分地生活,哪個孩子不希望自己有一個厲害的父親?偽裝者像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卻滅絕不了。體格強壯的地主魚也是這樣想的,若是勁敵在外,地主便要時時刻刻守衛(wèi)自己的房子和配偶,以致浪費了本可以用來覓食的時間和精力。高墻之外,不滿的“無產者”時刻準備著沖進地主房內分得一杯羹,誰叫他們壟斷了繁殖必備的領地資源。小偷們浪費了好不容易吃進去的能量,來生產大量的精子。無奈的雌性,明明是自由戀愛,卻中途被人插一杠子,莫名其妙生了別人的孩子,有苦說不出。

流蘇鷸
雄性黑色流蘇鷸和地主魚希望能建立一個公平正義的世界,大家憑借打架能力分配領地和配偶。小偷們也希望建立一個公平 正義的世界,擇偶的標準能更多樣化,不因為天生矮小就喪失公 平競爭和追求愛情的權利。雌性流蘇鷸同樣希望能建立一個公平 正義的世界,沒有欺騙、沒有強迫,自由戀愛。
那么,什么是公平?
警惕戀愛中的騙局
什么是公平難以回答,我們不妨換一種方式來尋找答案——什么不是公平。對小偷感到憤懣的人估計會認為欺騙有違公平,但當我們滿懷期待地去自然界中找尋誠實,最后可能會失望地發(fā)現,欺騙遠比誠實來得廣泛。
求偶博弈中的欺騙無外乎我愛你,你卻不愛我,因此我偽裝自己來迎合你。偽裝總有卸下的一天,發(fā)現對方不是良配的雌性,或高傲地一走了之,或深陷雄性的陷阱無法脫身,只得委曲求全。無論如何,受到欺騙的雌性都付出了時間成本,甚至生殖成本。
縱然在人類眼里,雄性藍孔雀有著奪目的尾羽,但在雌性眼里,漂亮的尾巴太多,有趣的靈魂太少。那些長得不夠美、才藝不夠好、打架不夠強的雄性終究難覓佳人。如果雌性都不愿上門看看,他們就更沒有機會了。因為流量為王,而自然界里最招徠流量的就是叫聲。

雄性藍孔雀
藍孔雀交配時的叫聲格外地引人注目,獲得交配機會的雄性藍孔雀一邊交歡,一邊引吭高歌時,方圓幾里都可欣賞到這刺耳的叫聲。按常理說,交配之時是動物一生中最危險的時刻之一, 容易被捕食,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那些不處于食物鏈頂端的物種一般都會找一個隱蔽的地方悄悄行動。雄性藍孔雀卻反其道而行,大聲宣告自己的存在,面對氣勢洶洶的捕食者毫不畏懼。雌孔雀對于這種男子氣概也是十分佩服,循聲而來,主動獻身。
按常理說,自然選擇會首先篩選掉無事亂叫的個體。如果是被捕食者,叫聲可能吸引來捕食者。如果是捕食者,叫聲可能嚇跑被捕食者。交配是一件私密的事情,最好不要被突然打斷,而叫聲可能會引來無關的圍觀者。交配要持續(xù)一段時間,這段時間內,無論是逃跑、防御,還是打架,都受到影響。但性選擇經常展現出超出常規(guī)的篩選力度,雄性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展示出能夠彰顯自己成功的性狀。或許在雌性看來,這性感的吼聲象征著面對逆境仍能生存的能力。因此雌性樂此不疲地循著交配聲而來,對交配中的雄性芳心暗許。
既然叫聲能給自身魅力加分,一些不法分子也就打起了小算盤,縱然自己是鐵桿單身漢一個,也要學著那些風流公子哥成天亂叫。這些心機雄孔雀叫完之后還會銜住一根小木棍啄地,假裝嘴里有食物,勾引雌性。平均而言,叫聲可以多吸引14.4%的雌性造訪,一旦有了流量,雄性就可以盡情展示自己,或者使用蠻力逼迫雌性就范。大多數雌性抱著看帥氣小哥哥的心愿而來,卻失望而歸。不過,我們也不能全然忽略雌性的主觀能動性,騙子畢竟是騙子。研究人員發(fā)現,盡管31%的叫聲是騙子發(fā)出的,但只有不到3%的騙子能成功和雌性交配。
除了模仿交配時的叫聲,雄性還可以通過模仿危險靠近的聲音來恐嚇雌性進行交配。曼妙的歌聲能為雄鳥增色不少,畢竟鳥馳騁天空,光憑眼睛發(fā)現潛在交配對象效率太低,而歌聲穿透力強,且搜尋成本低。雌性琴鳥就會被歌聲吸引,駐足聽上半晌,如果發(fā)現這個奮力歌唱著的雄性不對自己胃口,就會離開。雄性一看,自己辛苦唱了半天,快到手的媳婦竟然想飛走,立馬就會轉變聲音,發(fā)出通常遇到捕食者才會發(fā)出的聲音,表示外面危險。雌性只能好好留下來共度良宵,等外面安全了再走。
公雞也深諳欺騙之道。公雞在遇到蛋白質豐富的食物(如蟲子)時,并不會一口吞下。生殖期雌性的蛋白質消耗巨大,比公雞更需要蟲子。因此,公雞會利用食物吸引雌性靠近,具體做法是將蟲子銜在嘴里,以喙扣地,發(fā)出咕咕聲。聽到聲音的雌性,為了獲取食物,常常會和雄性進行交易。雌性獲得了食物,雄性獲得了性滿足。然而,不誠實的雄性常將小木棍銜在嘴里,模仿叼住蟲子的姿態(tài),發(fā)出類似的聲音。雌性往往要走近才能發(fā)現被騙,而此時已不一定能逃脫。
什么樣的對象才是優(yōu)秀的?
什么是誠實的信號呢?1974年,以色列演化生物學家阿莫茨·扎哈維(Amotz Zahavi)提出了不利條件原理(Handicap hypothesis),認為雌性偏愛基因質量高的雄性,雄性不僅要身板硬,還需要做一個好的推銷員。

以色列演化生物學家阿莫茨·扎哈維(Amotz Zahavi)
每個雄性都可以吹牛皮說自己是天下第一,雌性卻沒那么好糊弄。雌性巧妙的邏輯是,如果這個雄性身上有不利于生存的特征,卻還能充滿激情地在我面前搔首弄姿,那一定是具有獨特的生存技能。比如,雄孔雀有靚麗的長尾巴,鮮艷的顏色更容易吸引捕食者,長尾巴不容易逃脫險境,在毫無遮蔽的公共場所開屏也會增加危險。但盡管如此,他還是能夠站在她面前求愛,正說明了他足夠強壯和機智,那他們的孩子也會遺傳到他的強壯與機智。那些不夠機敏卻仍舊在雌性面前炫耀的雄性早被吃掉了,而那些短尾暗色的雄性在生存和繁殖的兩難中選擇了生存,也就失去了性吸引力,只有強壯機智的雄孔雀才能抱得美人歸。所以,選取什么樣的信號,制定什么樣的標準,就有講究了。
扎哈維提出的不利條件原理指出,如果展示一個信號需要付出極大代價,而個體仍舊選擇展示信號,那么這個信號就能誠實地反映個體質量。比如,泰突眼蠅兩只眼睛隔那么遠,一不小心就撞壞了,能夠完整地活著,說明它的生存能力一流。實驗證明,眼間距確實是一個誠實的信號,可以同時反映基因質量和成長環(huán)境質量。以柄眼蠅為例,基因質量好的雄性柄眼蠅不管吃什么都眼間距長,基因質量差的柄眼蠅眼間距受環(huán)境影響很大,沒吃好眼間距就小了。而在基因狀況一致時,營養(yǎng)狀況好的雄性眼間距更長。
1982 年,美國生物學家威廉·漢密爾頓(William Hamilton) 和馬琳·祖克(Marlene Zuk)提出了健康假說,認為雌性會偏愛健康的雄性。在寄生蟲病流行的物種中,顏色鮮艷的羽毛顯示了雄性的健康程度。被寄生蟲困擾的雄性無力產生鮮艷的羽毛,皮膚上的禿皮也會顯示該雄性可能感染了寄生蟲。雌性還能通過檢查雄性的尿液或觀察其打斗能力判斷其是否生病。三刺棘魚的紅肚皮可以顯示自身的健康程度,越紅越健康,雌性也確實偏愛更鮮艷的雄性。實驗人員把一群雄性染成紅肚皮,其受歡迎程度立刻爆表。當實驗人員使用綠色的光照射魚群,雌性無法區(qū)分雄性肚皮的顏色,就只能隨機交配。
但如果維持信號的成本太高,就難以廣泛流傳。比如,兩個雄性為了心愛的姑娘決斗,斗完了,一個死了,一個重傷,雖然贏得戰(zhàn)斗是誠實的信號,但是還活著的那位也沒有力氣交配了啊。因此,生物們更喜歡采用一些經濟實用的信號,即傳統信號。傳統信號主要有兩類,一類信號與打斗水平直接相關。比如,公鹿喜歡向對手咆哮,咆哮的頻率和時長可以反映雄性的打斗水平。當你遇到一個連吼半個小時不停的對手,通常不會有干架的欲望,因為對方看起來太能打。另一類信號與打斗水平間接相關。
比如,攜帶勛章的動物被認為是能打的,麻雀胸前的一撮黑毛即為勛章,是身份的象征。但就像武林確定排位時有自己的規(guī)矩,攜帶勛章的“武林盟主”也需要接受眾人的挑戰(zhàn)。如果有一個攜帶勛章的弱雞企圖渾水摸魚,便立刻會被打趴下。當弄虛作假成本太高的時候,勛章也就被認為是誠實的信號。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yè)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6 上海東方報業(yè)有限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