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創(chuàng)業(yè)者戚有倉深愛未婚妻，二人卻在是否生育的問題上產(chǎn)生劇烈分歧；夜場老板老屠寵溺干女兒，更盼望與她母親白頭相伴營建家庭生活；順風車司機陳霍戀上顧客，不懼冷臉鞍前馬后，也只能接受她一心移民離去的現(xiàn)實；經(jīng)濟學導師靳教授指導學生，青山碧水中，竟摩擦出兩代人截然不同的價值觀念。大數(shù)據(jù)時代下，四組人物各自生活，他們正面對的，卻是同一個亙古難題。

以上是電影《熱湯》的劇情?！稛釡罚@一由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與章明導演聯(lián)合制作的院線電影，自2017年12月項目啟動始，歷經(jīng)四年多的創(chuàng)作、打磨與等待，已于2022年9月16日登上大銀幕。

圖：《熱湯》先導海報

由傳播學院廣告學系教師謝孟頤設計

《熱湯》：一?！胺N子”的播種

《熱湯》這一項目由傳播學院呂新雨教授領銜，吳明副教授具體執(zhí)行，并得到了蔡菁、謝孟頤等專業(yè)教師的支持與參與?！稛釡吩趧”緞?chuàng)作階段，獲得了2018年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電影項目創(chuàng)投單元”最高獎項“最佳創(chuàng)意項目”獎和上海文化發(fā)展基金會“促進上海電影發(fā)展專項資金”的劇本資助，成片入圍了第36屆華沙國際電影節(jié)主競賽單元。在正片中，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以“聯(lián)合攝制”署名，華東師范大學也成為國內綜合性大學中首家創(chuàng)作實體單位。

每一部電影都有自己的命運，而《熱湯》則生來不凡。作為一部新學院派電影，《熱湯》這一文本的生成被視作一個完整性的電影實驗事件。在2021年11月13日舉行的《熱湯》學術放映及研討會上，華東師范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顧紅亮教授表達了對《熱湯》這部電影的充分肯定，“電影《熱湯》是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打通藝術創(chuàng)作與理論研究的壁壘，融化人文藝術與自然科學的堅冰，率先實踐國家新文科教育理念的一次成功嘗試。期待傳播學院能以此為契機開展一系列跨學科跨媒介的深度合作，充分發(fā)揮高水平研究型大學在電影理論與評論方面的后發(fā)優(yōu)勢，彌補電影創(chuàng)作因各種客觀條件限制而無法達到的面向與深度?！?/p>

“我們以《熱湯》為生長點，它就像一粒種子一樣?！眳敲鞲苯淌趶娬{，“它會生成一個長跨度的影響，電影理論、電影教學等方面都可能有新內容介入進來。這顆種子會汲取營養(yǎng)，不斷有新的枝葉萌生，逐漸枝繁葉茂。它最后會長成什么樣子都是不確定的，令人充滿期待?！?/p>

《熱湯》項目的啟動，承載著學科建設的期待。時任傳播學院院長的呂新雨教授表示，“我們需要一個專業(yè)化的平臺來呈現(xiàn)戲劇與影視學的專業(yè)特色。拍一部電影，把產(chǎn)學研融合在一起，對于提高學科能見度和深化同學的實踐都是有益的?！痹诤驼旅鲗а轀贤ê?，傳播學院拍板決定制作院線電影，而非學界電影作品中更常見的重創(chuàng)意、輕制作的實驗電影，“電影不僅僅是一門藝術，它還是一件商品、一門技術、一種傳媒，天生與經(jīng)濟、政治、文化、技術、藝術都存在關聯(lián)。如果不做院線電影，可能就很難觸及到電影在藝術層面以外的那些維度?！眳敲鞲苯淌诮榻B道。

“拍一部大銀幕電影對一個學校來說，哪怕是電影學院這種專業(yè)起步較早的專業(yè)院校，都是多年來的夢想。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在專業(yè)方面起步相對較晚，卻完成了這樣一部影片，真的非常厲害！”在《熱湯》學術放映研討會上，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兼職教授朱楓如是說道。作為國內綜合性大學首次以院系為創(chuàng)作實體單位，進行電影藝術實踐的一次成功嘗試，《熱湯》的誕生是華東師范大學電影教學和科研的探索成果，更是其實力的彰顯。從本科到博士，華東師范大學擁有影視相關專業(yè)的完整培養(yǎng)體系，因此具有與生俱來的培養(yǎng)電影人才的前提和基礎?！皣鈨?yōu)秀的電影學院大多數(shù)都在綜合性大學里，那么我們這樣一所人文社會科學比較強的綜合性大學，能不能走出電影理論與實踐的新路？綜合性大學的電影理論和創(chuàng)作應該如何呈現(xiàn)？”呂新雨教授認為，“我們應該展現(xiàn)自己的特色與亮點，逢山開路，來提升自己的能見度。我們最終真的開出了這條路，我們真的做出來了一個電影。”

從劇本到開機：一個“奇跡”的誕生

項目啟動后，傳播學院面對的第一個挑戰(zhàn)是劇本的打磨。吳明副教授作為編劇，帶領傳播學院的三位學生，與章明導演前往海南進行封閉式的劇本創(chuàng)作。劇本前后經(jīng)歷過三個版本的改動，第一版是男主戚有倉殺妻的騙婚版；第二版是探討人工智能語境下新型情感關系的AI版；第三版是在AI版框架上微調、并最終被搬上大銀幕的邂逅版。不同于常人“寫劇本就是敲字”的想象，劇本創(chuàng)作是一個艱難的過程。對于故事主線中涉及的人工智能、經(jīng)濟學等知識，吳明副教授花費了大量時間閱讀論文與專著，咨詢一線科技工作者，也觀看了大量的參考片，試圖從中汲取靈感。呂新雨教授作為制片人，側重于構建扎實落地的現(xiàn)實感，為前沿科技賦予豐滿的日常生活語境。

AI版的創(chuàng)作源于吳明副教授對阿爾法狗的思考。當阿爾法狗四比一戰(zhàn)勝李世石時，她意識到“這個世界變了”，進而開始思索情感作為人類最后一塊堡壘的可能性：“這個事件提出了一系列新的哲學命題。人工智能的深度學習，基于對人腦認知機制的模仿，但正是這種模仿關系令我反思，如果AI也在以類似于人腦的方式工作，那么人與AI是否還有本質區(qū)別？‘人性’是否還是人類的專屬特征？它是否會因為‘類人智能’的出現(xiàn)而發(fā)生改變？”這些思考讓吳明副教授堅定了以“情感計算”為核心創(chuàng)作AI版劇本?！盀槭裁次覀円鋈斯ぶ悄埽客耆且驗槲覀兪莻鞑W院?！眳涡掠杲淌趶娬{，“我們是基于傳播人對新媒體技術的高度敏感，基于對人工智能時代的新媒體語境，基于對學術、對上海、對今天的中國和世界的關系的思考。”呂教授為劇本增添了扎實的現(xiàn)實底色，如將老屠情人的民營工廠放置在小商品批發(fā)中心義烏市，工廠里正在制作的就是銷往法國的黃馬甲，與法國爆發(fā)黃馬甲運動的背景一致，展現(xiàn)了中國和世界市場的關系。此外，呂教授還提出了無人機送荔枝的點子。吳明副教授贊道，這個想法既能令人聯(lián)想到“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典故，又暗含古今快遞業(yè)務在不同技術背景下的變更。后來由于實際拍攝在冬天，所以改為了送酒釀圓子。正是這樣的細節(jié)塑造著影片的“科技現(xiàn)實主義”質感?！笆澜珥敿鈱嶒炇依锏漠a(chǎn)品、尖端科學家論文中的理論模型，這些東西都是現(xiàn)實中已經(jīng)存在的事物，只是我們普通人不知道而已。如果能把這些東西拍出來，可以不必故弄玄虛地創(chuàng)造‘幻象’。我們不用等到未來，因為此刻的現(xiàn)實已足夠新奇生猛?！眳敲鞲苯淌谝源私忉尅翱萍棘F(xiàn)實主義”的內涵。

拍電影最現(xiàn)實的問題是投資。院線電影的成本之于學院可投入的經(jīng)費，無異于江海之于池塘。呂新雨教授、廣告學系蔡菁老師等人挖掘了一切引資的可能機會，并申請到了上海文化發(fā)展基金會“促進上海電影發(fā)展專項資金”的劇本資助。最終《熱湯》三筆最大的投資，有兩筆都來自傳播學院的努力。

在AI版劇本完成后，呂新雨教授和吳明副教授帶著廣告學系謝孟頤老師設計的先導海報前往2018年上海國際電影節(jié)“電影項目創(chuàng)投單元”參與創(chuàng)投，拿回了最高獎項“最佳創(chuàng)意項目”獎。評委對劇本的四線結構和大數(shù)據(jù)人工智能主題表達了認可，前者最初的靈感便來自于傳播學院廣電專業(yè)的畢業(yè)生邵涵莉。

除了“磨劇本”和“找錢”，劇組還需要找到合適的演員。章導提議，上海戲劇學院就在華東師范大學的附近，不如去上戲找。經(jīng)過努力，上海戲劇學院的黃昌勇院長慷慨地向《熱湯》劇組開放，特許劇組到他們的表演班上選人。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2017級戲劇與影視學碩士生馬元西也有出鏡表演。廣電、戲影的多位同學都參與試鏡搭戲工作，協(xié)助選擇合適的演員。

圖：馬元西（左一）客串的角色與老師、留學生對話的場景

《熱湯》開機后，吳明副教授的角色由編劇更多地偏向了行政制片的身份。編劇面對的是作為“作品”的電影，而制片面對的則是作為“項目”的電影，處理各種金錢、法律、人事關系。劇本送審、爭取每一筆有意向的投資、擬訂與修改合同、基金會資助答辯、場景租金議價、解決工作現(xiàn)場的各種突發(fā)狀況，全都由吳明副教授及華東師范大學師生團隊在第一現(xiàn)場具體執(zhí)行。片中最重要的道具機器人“小倉”，也由吳明副教授負責挑選并尋找廠商制作，分擔了美術指導最具難度的工作。

《熱湯》劇照：機器人

回望從劇本、投資再到開機，傳播學院與《熱湯》這部電影所經(jīng)歷的一切，呂新雨教授感嘆道，“在推動這個電影之前，幾乎沒有人會認為我們可能成功。學院教師一直被理想和愿景鼓舞著，從一個幾乎不可能的開始，一直走到今天，從這個角度來說《熱湯》的誕生真的是一個‘奇跡’?！?/p>

傳院師生成長記：尋找意義的過程

2021年11月18日，吳明副教授在朋友圈轉發(fā)了傳院師生的《熱湯》電影幕后記錄vlog《幕后小傳》，并配文“華東師范大學傳播學院師生在電影《熱湯》劇組的幕后花絮，它既是一份小小的傳記，也是傳院小朋友們的珍貴情誼，更是一個從渺小不斷長大的傳奇?！?/p>

《熱湯》電影幕后記錄vlog《幕后小傳》

由18級戲影碩士生柳修闖剪輯制作

《熱湯》劇本頭腦風暴階段，傳播學院有數(shù)十位學生先后參與，并有19名本科生與碩士生正式進組，參與制片、編劇、攝影、美術等工作。此外，還有4名傳播學院的畢業(yè)生參與劇本策劃、外景預拍、英文字幕翻譯等工作。問及收獲，同學們第一個答案是真正了解了劇組，得以更感性地了解了電影的生產(chǎn)，接觸到服化道、美術、燈光、錄音等以往套在“黑箱”中的部門。2017級廣播電視數(shù)字媒體藝術方向的周瑤說：“進組前，沒有想到拍電影是一個非常依賴人力的工作。我進組后才發(fā)現(xiàn)，一個電影的誕生需要很多人的合作，前期的準備或許是比拍攝更加困難而漫長的事情?！?/p>圖：傳院師生在劇組

2017級戲劇與影視學專業(yè)的馬元西回憶起自己的劇組生活，提到“演員下冷水”這個令自己印象深刻的經(jīng)歷。時值隆冬，為了拍攝“春日泳池”的場景，演員要跳入接近零度的露天冰水泳池里完成各種游泳姿勢，記不清來回游了多少次。演員上岸后，“渾身皮膚都被凍得紅中帶紫，別人攙扶他之后留下的指頭印直接是慘白的，留在身體表面久久不散。”馬元西感嘆道，“參與此次攝制，我深刻體會到了其中的不容易。導演需要精確且高執(zhí)行力地把控一切，不管是工業(yè)流程還是藝術效果，演員也要付出許多光鮮外表下不為人知的辛苦，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更是兢兢業(yè)業(yè)、默默無聞。對于電影，在喜愛之外，又多了一分了解和崇敬?！?/p>

呂新雨教授回憶到，時值凜冬，她去黃浦江邊湯湯與戚有倉的公寓場景探班，看到學生們吃著盒飯、推著機器，辛苦地工作，不由得感嘆傳播學院的同學們在現(xiàn)實拍攝中真的是在經(jīng)風雨、見世面。17級廣播電視專業(yè)數(shù)字媒體方向的李靈莉同學則用“成長”來描述此次難得的經(jīng)歷，“電影的拍攝讓我逐漸學會在工作中獨當一面，這對于我來說是最深遠的影響?！痹诋厴I(yè)后，李靈莉選擇繼續(xù)從事相關行業(yè)，目前是一名剪輯師。

圖：馬元西同學與老師們布置道具圖：柳修闖同學協(xié)助拍攝

此外，同學們在劇組中還收獲了友誼。在劇組這個封閉的小世界里，同學生活上同吃同住、工作上相互配合，不斷增進了解與信任?！斑@是一份工作，但它也是一段生活?，F(xiàn)在很多年輕人都喜歡說自己‘社恐’，但我覺得社恐在某種程度上也是被塑造出來的‘觀念’，因為很多人并沒有機會經(jīng)歷真正的社交，于是就覺得自己‘社恐’。”吳明副教授說，“但電影是個天然的合作項目，每個參與者都必須學會如何跟別人一起工作。對于學電影的人，社交能力本身就是一種專業(yè)能力，但也是課堂上比較難施展的部分。所以《熱湯》給予學生們這方面的收獲也非常重要?！?/p>圖：劇組部分成員合影

《熱湯》的創(chuàng)作過程，也是傳播學院與導演不斷溝通與拉鋸的過程。最終敲定的邂逅版劇本，抽掉了AI版中最硬核的科幻內容，只保留了部分科幻元素，吳明副教授等人對于科幻的思考也因此“被衰減到難以辨認的程度”，留下了遺憾。曾參與劇本創(chuàng)作的2017級戲劇與影視學研究生楊惠麟感嘆：“拍電影實際上的難點在于一個想法從生發(fā)到落地，中間要經(jīng)歷很多轉圜甚至妥協(xié)?；蛟S沒有百分之百‘從腦子里搬到銀幕上’的電影”。不過，對于傳播學院而言，這些討論和思想的交換本身也是一種寶貴經(jīng)驗的積累。“《熱湯》是一個動態(tài)文本，里面有我們的想法和導演拉鋸的過程，這些拉鋸也是文本的一部分。這些拉鋸的過程，這些意義的生長和保留，哪怕是文本中的斷裂和間隙本身，對于我們而言都是有意義的?！眳涡掠杲淌谡f。

作為一個新學院派的電影實驗，《熱湯》實現(xiàn)了學術思考和業(yè)界實踐的融合，打通了藝術創(chuàng)作和理論研究的壁壘。華東師范大學國際漢語文化學院教授毛尖認為，“這部電影是個非常有價值的個案，在發(fā)生學的意義上，甚至能進入影史?！眳敲鞲苯淌谝矎拇藢嵺`中體會到，電影體現(xiàn)的藝術性與技術性，使其本身就具有跨學科的內涵，從這個角度來說，電影制作天然就是新文科的范本。

在《熱湯》的學術放映研討會中，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學院副教授李洋老師驚喜地發(fā)現(xiàn)計算機學院和傳播學院在特效技術、藝術創(chuàng)作和科研等層面都存在很多合作的可能，一系列跨學科的深度合作已經(jīng)可以預見。《熱湯》這一成功的新學院派實驗，作為一粒種子埋入大地，也將破土發(fā)芽、抽枝拔節(jié)，直到枝繁葉茂、蒼翠蔥蘢。

采寫 | 王丹晨

部分資料由受訪者提供

原標題：《《熱湯》正式上映 | 一部院線電影的誕生背后：傳院師生的理想、堅持與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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