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木子童 那個NG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作者 | 木子童

編輯、制圖丨渣渣郡

本文首發(fā)于虎嗅年輕內(nèi)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里，我們呈現(xiàn)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tài)度。

日本人最近發(fā)現(xiàn)一個嚴肅的大問題：

自家吃了100多年的“中華料理”，好像是假的。

不是說食材假，也不是說味道假，而是說，“本格中華”店里賣的那些東西早已不是中國人現(xiàn)在吃的料理。

麻辣燙是什么？水煮魚是什么？鐵鍋燉又是什么？中國菜不是只有麻婆豆腐和煎餃嗎？

當幾個好奇的日本人走進真正的中國料理店，日本關(guān)于中國菜的百年印象被徹底改寫。

這就好比，你一輩子篤信一尊外來神，結(jié)果最近有人告訴你信錯了一樣尷尬。

要知道，中華料理在日本的地位，可不是可有可無的墨西哥taco，與其說它是一種食物，不如說更是一種文化。

街頭巷尾，隨便走兩步就能看到一家中華料理店，甚至有專門的“町中華探險隊”每天四處出動，打分排名，撰寫食評。

結(jié)果最近，日本人突然聽說，本格中華一點兒都不本格，真正的中餐他們其實從來沒吃到過。這可不得了了，一場原教旨美食尋根運動就此展開。

欲知中華味，必吃“真中華”。與面向日本客人的改良版中餐不同，“真中華”完全服務(wù)在日華人，是地地道道的現(xiàn)代中餐。

從前只有中國客人光顧的“真中華”飯店，現(xiàn)在開始涌進日本人好奇的身影。

“太好吃了，好吃到簡直亂來。"

在池袋北口不遠處的“沸騰小吃城”，YouTuber@ChickenTabi露出了五郎式的陶醉神情。他的面前，是一根羊肉串、一枚蒜蓉粉絲蒸扇貝、一碗餛飩和一只海蠣餅。

與此同時，不遠處另一家美食城“友誼食府”里，YouTuber@onoda正在品嘗麻辣燙配王老吉，然后被鴨翅膀辣出了痛苦面具。稍晚一些時候，愛喝酒的詩織將點上一碟臭豆腐，干掉一瓶青島啤酒。

“雖然像發(fā)霉的抹布一樣臭，但真上頭！”

在他們視頻的評論區(qū)下，無數(shù)網(wǎng)友跟著流口水。

“食在中國，名不虛傳啊?！?/p>

“中國料理真的會上癮，牛肉面、麻辣燙、刀削面……啊，給我說餓了?！?/p>

“以前住東京的時候我常去，那里的大姐老親切了，總是美女~美女~的招呼我，開心死啦。”

“跟中國朋友去過一次，辣是真的辣，但好吃也是真好吃！”

真是隔壁小孩都要饞哭了。

仔細想來，日本人挺可憐的，因為一提起中華料理，他們就知道《中華小當家》里那幾樣。

麻婆豆腐、青椒肉絲、炒飯煎餃、燒麥包子，再加上些在地化獨創(chuàng)的菜式，比如天津沒有的天津飯，中國沒有的中華冷面，這就是你在一家中華料理店里能找到的全部菜式。

經(jīng)過迎合日本口味的改良，這些菜肴統(tǒng)統(tǒng)變得清淡不少，麻辣減半、口味偏甜，裹上厚厚的芡汁，就像上世紀國營菜館的出品。

這是普通日本人對中國菜的印象，孩子如此，父輩如此，父輩的父輩也是如此，一代又一代日本人就是伴著這樣的中餐長大。

于是不難理解，為啥“真中華”突然在日本就火了。畢竟從味覺上來說，這就是一場穿越時空的降維打擊。

仿佛就在一夜之間，全日本都聽說了“真中華料理”。

去年發(fā)行的“真中華”美食文化地圖《東京DEEP CHINA攻略》，短短2周就被搶購一空，不得不緊急加印。

看罷145款從沒見過的推薦菜，讀者感覺知識庫被徹底刷新：

“原來真正的中國料理是這樣的，品種好多，感覺一年也吃不完?！?/p>年輕學生間開始談?wù)撾娨暪?jié)目里介紹的“真中華”料理，從前基本只有中國客人的“沸騰小吃城”，在周末時，日本客人甚至超過了中國客人。街頭巷尾，甚至出現(xiàn)了專賣中國飲料的自動販售機，擺著椰樹牌椰汁和元氣森林。第一次嘗到肉松，給日本朋友香壞了，逮哪兒往哪兒放，連草莓奶油蛋糕都不放過。與此同時，社交媒體上開始出現(xiàn)各種奇怪提問，比如“怎樣看起來很熟練地點一碗麻辣燙”。

這問題看起來就像知乎熱題“怎樣熟練地點一杯星巴克”，為什么吃頓飯還要這么緊張？

因為“真中華”店一直以來面向的都是在日華人，根本沒考慮過有朝一日會迎來日本客人，所以很多根本沒有日語菜單，店員日語也說不流利。

所以雖然店開在日本，但日本人走進“真中華”店，就像一腳踏進中國，一下成了語言不通的外國人。

@高田馬場新聞

但即使這樣，也阻止不了社恐日本人對美食的追求，在一篇麻辣燙攻略里，過來人總結(jié)出一套頗為阿Q的應(yīng)對方案：

進門人家招呼你，你聽不懂沒關(guān)系，淡定點兒，不用搭茬，自己找空地兒坐下就好，他們說得無非也就是歡迎光臨那么兩句。

菜單看不懂，就看漢字猜，猜不明白看圖片，實在搞不懂，那就撞大運，嘗嘗總能明白。

叫號是中文，但沒關(guān)系。你就穩(wěn)穩(wěn)地坐在那里不要動，店員發(fā)現(xiàn)怎么叫你都沒反應(yīng)，會換日文來喊。

給吃貨的中文漫畫教程

也有人直接拿著翻譯器上門，只不過翻譯器更像段譽的六脈神劍，時靈時不靈。畢竟菜名這東西就像詩歌，向來是人機翻譯的重大難點。

小龍蝦牛蛙火鍋它或許能翻譯明白，東北的鐵鍋燉鯉魚就讓它現(xiàn)了原型。

不過，日本人覺得，這也是“真中華”的樂趣之一，你看松子她倆笑得有多開心。

其實認真說起來，這不是日本人第一次搞到“真東西”。

早在1870年，中日交往頻繁后，華人聚集的地方就出現(xiàn)了正宗的中華料理。根據(jù)當時的《橫濱市史稿》記載，僅橫濱南京街就有130多家中華料理。

那時的料理主要面向中國客人，所以口味也很正宗，讓剛剛解禁肉食禁令的日本人，學習了如何料理肉類。

日本歷史上的肉食禁令演變

但這個發(fā)展態(tài)勢被戰(zhàn)爭打破，1894年甲午戰(zhàn)爭爆發(fā)，在日華人銳減，為了生計，剩余的中華料理店不得不考慮招徠日本客人，于是開始改變口味。

1910年，日本第一家拉面店“來來軒”在淺草開業(yè)，賣醬油拉面、餛飩和燒麥，以及改良版八寶菜和芙蓉蛋，這兩款菜肴，后來就是中國人最不能理解的兩款中華料理——“中華丼”和“天津飯”。

戰(zhàn)后物資匱乏，各種食材都極難到手，日本人深陷餓肚子的困境。中華料理店也不得不想辦法用更少更廉價的食材填飽食客的肚子，于是他們想出一招，用調(diào)料勾芡給食客下飯。

別看粗糙，但簡單易做，溫熱管飽，大大緩解了戰(zhàn)后日本人的熱量焦慮，于是大受歡迎，也養(yǎng)成了從此以后，日式中華料理看什么都想勾個芡的毛病。

天津飯：來，干了這碗濃芡！

在與大陸漫長的隔離中，日本的中華料理漸漸形成了自己的規(guī)矩。

譬如餃子當配菜吃，官配是拉面或炒飯，北京烤鴨，不吃肉，只吃皮的部分。

回鍋肉里，青蒜變成了圓白菜，菠蘿咕咾肉里，菠蘿變成了青椒和洋蔥，一切以便宜和本地化為基準。

時間一長，全日本都默認了這些規(guī)矩，于是日本中華料理和真正的中餐產(chǎn)生了生殖隔離。

回鍋肉套餐

直到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日本才有了第二次搞到“真東西”的機會。

改革開放后，中日交流頻繁起來，那時候，日本人來中國拍了不少美食紀錄片。當時中日合作的《中國名菜集錦》，至今還被奉為經(jīng)典中的經(jīng)典。

這輪文化交流，讓一部分日本人重新認識了中華料理。不過當時華人的規(guī)模沒跟上來，這波認知還是被淹沒在了主流的日式中華料理下。

80年代出版的《中國名菜集錦》

日式中華料理，也叫“町中華”，町指街道，因為這些小店通常開在街頭巷尾，量大又便宜，是方便填飽肚子的庶民食品。

在近百年間，它們構(gòu)成了日本人對中餐最樸素的理解，如果不是最近大量中國人的到來，帶來“真中華”，誰也沒有發(fā)現(xiàn)，中餐世界早已換了天地。

這一次“真中華”來勢洶洶，與過去油鹽熏黑四壁的“町中華”小店相比，它們更像鎧甲閃亮的重騎兵。

楊國福、海底撈、小肥羊、譚鴨血、撒椒……中國人熟悉的連鎖店，紛紛在日本開了分舵。

并且迅速憑借口味贏得口碑。

和一些個人經(jīng)營的“真中華”料理店一起，構(gòu)成這一次中華料理的靈魂復興。

這一次，“真中華”打進了日本主流世界。

一位在海底撈新宿店工作的中國員工透露，從4年前開業(yè)起，日本客人比例越來越高，到今年，已經(jīng)和中國客人分庭抗禮。

與此同時，不少“町中華”小店也開始耍起二刀流，明面上提供的依舊是傳統(tǒng)日式中華料理，但如果你特意詢問，他們會拿出另一份“真中華”菜單。

離開日本多年，盡管朋友們都在說，現(xiàn)在中國料理有多火，我依舊沒有太強的實感。

直到幾天前，一位日本朋友跑來問我，老干媽哪里買能便宜。

起因是中國學生送了他一瓶老干媽，他就著另一名學生送的普洱茶，空口干了半瓶，覺得有點兒上癮。

為了幫他搜索物產(chǎn)店，我打開久違的“熊貓外賣”，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東京的中國料理店之多，竟然讓人恍惚覺得回到了國內(nèi)。

為什么在疫情后的經(jīng)濟頹靡中，“真中華”反而大火特火呢？

“真中華”專家中村正人認為，主要是疫情給憋壞了。

他在《東京DEEP CHINA攻略》在前言中寫道，走進“真中華”料理店，你會不由得想：

“我現(xiàn)在到底在哪兒？簡直就像去旅行了一樣?！?/p>

環(huán)境是中國風的裝修，耳邊全是中國客人的異國語言，桌上的料理聞所未聞。在因為疫情而無法海外旅行的當下，算是不錯的代餐。

除此之外，“真中華”的走紅和這兩年日本的“激辛”浪潮脫不了干系。

都說，現(xiàn)代中國人嗜辣，是因為過大的生活壓力，那么日本人這兩年，也習得了辣以解憂的醍醐味。

日本HOT PEPPER網(wǎng)站“外賣總研”的一份調(diào)查指出，在過去受疫情影響的3年里，日本人的嗜辣水平大幅提升，每5個人里就有1人表示非常喜歡辛辣食物。

而在他們常點的外賣中，中華料理占了前五名中的三個名額。

麻婆豆腐、擔擔面、干燒蝦仁

除了嗜辣，日本人還開始嗜麻，這種熱衷尋找富含花椒食物的行為還有個專屬名稱，叫做“麻活”。

最常見的麻活，就是整一碗麻辣燙，或者麻婆豆腐，狂撒花椒面，一邊吸溜吸溜，一邊感受嘴唇的過電。

連糖果都出了麻味兒的，這波操作是不是很日本？

更堅定的麻辣口味擁躉者，甚至組成了“麻辣聯(lián)盟”，有綱領(lǐng)有黨章那種，唯一行動目標就是在日本宣傳麻辣這種美味。

疫情前，他們不定期組織去四川的尋味之旅。

疫情后出不了國，就在國內(nèi)辦四川美食節(jié)，邀請全國麻婆豆腐名店現(xiàn)場PK，吸引了大批麻辣愛好者，3年累計參加者有20萬人。

至于為何一向清淡的口味突然麻辣起來，日本人在調(diào)查里表示，因為吃辣很能緩解壓力。

吃點辣，出出汗，就能跟煩惱說再見，而且辛辣食物真的很下飯。

日本人的辛辣中餐，就像中國人的虎牌辣椒醬，滿足腸胃，提振精神，可謂山川異域，社畜同天。

在嗜麻嗜辣的風潮里，遷就日本人清淡口味的“町中華”明顯不夠味了。鋪滿辣椒和麻椒的“真中華”料理，才是美味的硬道理。

今年，上百家“真中華”料理在日本開業(yè)。

與此同時，代表舊日中華料理的百年老字號“聘珍樓”宣布倒閉。

聘珍樓創(chuàng)業(yè)于1884年，是橫濱中華街現(xiàn)存最古老的中華料理店。2007年巔峰時期，一年銷售額高達近108億日元，整整7層的高大建筑，層層客滿。

宣布破產(chǎn)時，它不僅已經(jīng)被掏空老底，而且欠下3億日元債務(wù)。

暢行多年的美味秘方失效，“真中華”與傳統(tǒng)中華料理正在完成一場口舌間的新老更替。

今年，一共有786830位中國大陸人生活在日本，占所有在日外國人的27.3%。

中餐再次走回1870年代的原點，回歸僅僅服務(wù)中國人口味的初衷。

與當年不同的是，這一次，中餐不再為了他鄉(xiāng)求存而改變自己。

相反，它正在重新定義日本人口中的中國味道，也在改變?nèi)毡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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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原標題：《日本人終于吃明白了，樓下中華料理是冒牌中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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