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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相冊II|⑦尋寶
【編者按】2013年11月,在北京華辰秋季影像拍賣會上,李亞隆發(fā)現(xiàn)了一組關于上海閘北區(qū)中小學生的老照片。這些照片記錄了“文革”中后期和改革開放初期,閘北區(qū)中小學生學工、學農、學軍等活動。1992年,國務院組織開展對三峽工程庫區(qū)移民工作對口支援,上海市靜安區(qū)負責對口支援三峽工程所在地宜昌市夷陵區(qū),二十多年來,在上海的無私支援下,夷陵區(qū)從山區(qū)貧困縣躍升到湖北省縣域經濟一類縣市區(qū)十強。因為對上海的感謝之情,促使他們(李亞隆及其擔任顧問的三峽攝影博物館)拍得了這組老照片。
在攝影師雍和的推薦下,李亞隆及三峽攝影博物館將這組照片提供給了澎湃新聞??吹竭@些照片的時候,馬廣寫下了一個關于患上阿爾茲海默癥的父親和他兒女們的故事,他的兒女試圖用“在書中藏東西讓父親找出來”的方法讓父親對記憶保鮮,而有一天,一張屬于父親那個時代的老照片,突然間勾起了他的回憶。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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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寶
在父親患上阿爾茲海默癥之后,老梁愈發(fā)討厭老年癡呆這種說法,不僅因為癡呆二字略帶貶義,還因為這四個字并沒有體現(xiàn)出它是一種疾病。只要是疾病,就有治愈的可能,雖然希望渺茫,但老梁并沒有放棄,每每看到有關于治療阿爾茲海默癥新藥物的新聞,他都會第一時間點擊查看。
事實上,只有晚期的患者才會癡呆,早期的病人只是會出現(xiàn)一些認知障礙,比如經常忘事,出門忘帶鑰匙,做飯忘關火等等。很多子女會將這些癥狀誤認為是父母老去的正常狀態(tài),因此錯過了干預和治療的最佳時期。所幸老梁父親的病情發(fā)現(xiàn)得很早。這得益于他姐姐是醫(yī)生,在父親剛出現(xiàn)記憶力減退的征兆時,便果斷帶他去醫(yī)院做了檢查,很快就拿到了確診報告,當時母親去世還不到一年,對于尚未走出悲傷的老梁來說,無異于又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老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他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在父親生病之初,三個人著實手忙腳亂了一陣子。主要的矛盾是父親不能再獨自生活,又堅決不要保姆,他們三人又都要上班,沒時間陪他。最先做出犧牲的是哥哥,因為身體本就不好,干脆辦了病退,一方面既可以在白天照顧父親,又能抽空帶帶孫子,也算是一舉兩得。白天的問題基本解決了,晚上父親也需要人,老梁想自己搬過去,被姐姐攔住了。姐姐前幾年離婚,一個人生活,搬家也容易,空出的房子還可以租出去,又額外多了一筆收入,更重要的是,父親向來寵著姐姐,她在身邊,父親也更有安全感。工作日都安排好了,老梁則主要負責周末和節(jié)假日。醫(yī)生建議,要多帶患者接觸人,多說話,保持社交,老梁便想著法地帶父親出去玩。天氣好,就帶他去公園,曬曬太陽,和老朋友們聊聊天,但大多數(shù)老朋友,他已經忘記了人家的名字,嘴上卻從來不承認。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他和老朋友的對話往往是這樣的。
“你來啦?”
“嗯,你最近還挺好的?”
“我挺好,你呢?”
“我也挺好。”
“你還記得我是誰嗎?”老朋友問。
“你我還能不記得啊?!崩狭焊赣H答。
“那我是誰啊?”
“你是我的好朋友啊?!?/p>
“那我叫什么???”
“你看看你,怎么連自己名字都忘了。”
老梁喜歡聽父親和老朋友聊天,看他像小孩子一樣耍小聰明。雖然他的記憶力不行了,但還具備一定的思考能力和幽默感,這讓老梁感到安心。
如果天氣不適合去室外,老梁就帶父親去逛商場。老梁發(fā)現(xiàn)父親還挺喜歡逛商場的,知道很多品牌,不僅認識優(yōu)衣庫、耐克這樣的大眾品牌,還認識不少奢飾品。這是古馳,那是巴黎世家。這讓老梁頗感意外,在他的印象里,父親是純粹的鋼鐵直男,應該對這些品牌不屑一顧才對。和姐姐聊起來,老梁才知道,這些都是媽媽的功勞,過去經常拉著父親逛商場,給他普及了不少時尚知識。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約一年后,老梁發(fā)現(xiàn)父親漸漸失去了逛商場的興趣,對于這是什么牌子的提問變得愛搭不理。如果問多了,他還會不耐煩。“和我有什么關系?!薄斑@是哪啊,太吵了,我要回家?!倍谥械募乙舶l(fā)生了變化,有時候坐在客廳里,他也會說要回家,只有回到臥室,或者進了書房,他才會重新放松,認為真的到家了。
就在大家以為父親的病情正在滑向更嚴重的階段時,情況又出現(xiàn)了好轉的跡象。這一次是老梁的哥哥發(fā)現(xiàn)的,父親又開始折騰他的書了。之所以說又,是因為曾經有一段時間父親特別喜歡往書里藏東西,有時是鈔票,有時是商場小票,有時是廢塑料袋,甚至是衛(wèi)生紙,統(tǒng)統(tǒng)像書簽一樣夾到書里面。這一次正好相反,他開始從書里找東西了,一本一本從書架上拿下來,像尋寶一樣仔細翻找,但你要問他找什么,他又說不上來。偶爾找出一件他自己之前藏的東西,就會高興地說,找到了。兄妹三人都認為這是好事兒,便想著法地往書里藏東西,讓他找出來,逗他高興。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這一天是周六,梅雨季里少見的大晴天,老梁趕緊帶父親出門,去公園溜達了一大圈。父親狀態(tài)很不錯,見到人就打招呼,也不管認識不認識。回到家里,吃完午飯,睡一個小時午覺,醒來后,父親在各個房間轉了一圈,好像在尋找什么,最后才進了書房,開始翻書。老梁好似不經意,也跟進去。
“爸,你找你什么呢?”
如他所料,沒有回答。
老梁也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學著父親的樣子,仔細翻找。
“是找書啊,還是找東西啊,你告訴我,我?guī)湍阏??!?/p>
依舊沒有回答。
老梁從書架上拿出一本《紅樓夢》,問父親,你還記得這本書是哪來的嗎?
那是母親和父親談戀愛時,母親送給父親的,但他顯然已經不記得了。
“這是本好書?!?/p>
父親接過《紅樓夢》,輕輕摩挲。
“這本好書叫什么呢?”老梁知道父親已經不認字了,但還是想試試。
父親好似沒聽見他的問題,照常翻書,一下就翻到了東西,這讓他十分意外,停了幾秒,才把東西拿出來,是一張照片。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這是什么???”老梁明知故問。
父親拿著書和照片,坐到書桌旁。老梁也湊上去。
“這就是你要找的東西?”
父親不響,將照片端端正正地擺在桌面上,接著翻書。
“對,再找找,看看還有沒有?!?/p>
很快,父親就找出了第二張、第三張……最后一共有三十張,全部是黑白照片,一字排開鋪到桌面上。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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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誰的照片?。俊崩狭河謫?。
父親不答,拿起左邊第一張照片,舉到眼前看了半天。
照片上,幾個小學生模樣的孩子正在學習修鞋,給鞋底上膠。
老梁問,有認識的人嗎?
父親不上當,反問老梁,你認識嗎?老梁搖頭。父親放下照片,按照順序拿起第二張。老梁重復剛才的問題,父親接著反問,然后是第三張,第四張……第七張是單人照,一個小姑娘坐在崗亭里,正在對著話筒念稿子。老梁決定換個策略,指著小姑娘說,這不是我姐嗎?父親舉著照片足足看了兩分鐘,就在老梁懷疑他是不是走神兒了,他搖了搖頭,說不是。
隔了幾張,又出現(xiàn)一張照片,上面有很多青年人,打著橫幅,好像在游行。橫幅上的字很清晰。老梁又問父親,你看看,這寫的是什么?
父親直接把照片遞給老梁。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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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念念。”
“上面寫的是:學習呂士才,發(fā)揚雷鋒精神。呂士才是誰?”
“不認識?!?/p>
父親繼續(xù)看照片,被其中的一張逗笑了。這是難得一見的場面,老梁一邊拿出手機拍照,一邊問父親,你笑什么?
“這個像你。”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照片上是一隊小學生,前面幾個男孩兒拉著一輛車,車上扯著標語:止園路小學送肥隊。父親指的正是最前面拉車的男孩兒。
“就是我吧?”
父親搖頭。
“不是。”
“為什么?”
父親不響,繼續(xù)看照片,照片上又是一隊小學生。
“這人我認識?!备赣H的語調少有地出現(xiàn)了起伏,讓老梁頗為驚喜,趕緊問,哪個?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照片里,在小學生的對面站著一個軍人教官,背對著鏡頭,根本看不到臉,父親指的卻是他。
“你確定嗎?這都看不見臉,你怎么認出來的?”
“看站姿就知道,是我的戰(zhàn)友?!备赣H曾經當過兵,有很多親密的戰(zhàn)友,但僅僅從站姿就能認出是不是自己的戰(zhàn)友,老梁還是不信的,但他仍舊順著父親的思路繼續(xù)試探,看看能不能讓父親想起更多的事情。
“他叫什么名字?”
父親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想起來了?!?/p>
“他叫什么?”
父親搖頭,露出許久未見的得意表情。
“這些照片,是那個誰帶來的?!?/p>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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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照片是老梁偶然從網(wǎng)上看到的,因為記錄的是父親那輩人年輕時的場景,他覺得可能會引起父親的興趣,便下載并打印出來,藏到了書里。算起來,已經是第五次被父親看到了,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老梁趕緊追問,那個誰是誰?同時拿出手機,錄制視頻,記錄這個在他看來堪稱神奇的時刻。
“就是我戰(zhàn)友的兒子?!备赣H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里的照片,好像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記憶來之不易,顯得有些著急。
“他叫什么名字?”
“哎呀,”父親站了起來,來回踱步,這是他心情急切的表現(xiàn),“他還來過我們家呢,哪一年呢?”他被自己的問題難住了。
老梁趕忙替他疏通,“不重要,往下說?!?/p>
“嗯,是一個下午,從東北來的,長春的,長得白白凈凈的,不像他爸,我們聊了一下午,是個好孩子?!?/p>
“然后呢?”
“然后,他帶了好多老照片給我們看?!?/p>
“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是來看病的,當時下崗了,生活挺困難,我們留他吃飯,你媽包了餃子,東北人就愛吃餃子,臨走我們還拿了一筆錢給他?!?/p>
“他要了嗎?”
“說了好半天,他才收下,堅持寫了欠條?!?/p>
“后來呢,還了嗎?”
“還了,你們還認為人家是騙子,后來人家把錢寄了回來。也不知道現(xiàn)在怎么樣。”父親坐下,重重嘆了口氣。
“你們還有聯(lián)系嗎?”
父親想了想,搖搖頭,繼續(xù)看照片,但顯然沒有了剛才的精神頭兒,又看了幾張便失去了興趣。老梁也怕他太費神,便提議給他洗澡,他欣然同意。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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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父親又困了,老梁安排他睡下,又回到書房,將照片重新夾入書中,等待父親下次翻找。之后,老梁又看了遍剛才的視頻,不禁有些感動,不僅僅因為父親的神奇表現(xiàn),還因為他講的這個故事。其實,那個人就是騙子,父親收到的錢是他們兄妹寄的。當時他們暗地里是埋怨父親的,怎么能輕易讓陌生人進家門呢,還給錢,但為了安慰父親,不愿他上火,又偷偷假扮騙子寄了錢?,F(xiàn)在再看,父親的善意總歸沒有浪費。老梁將視頻分享給哥哥和姐姐,過了一會兒姐姐發(fā)來語音說,她打算用視頻發(fā)個朋友圈,讓他幫著想想文案。他冥思苦想了半天,寫了一句話,給姐姐發(fā)回去。
每一點善意都是埋藏在人生路上的寶藏,總有一天會在記憶里閃閃發(fā)光。

李亞隆/三峽攝影博物館 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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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作者簡介
馬廣,作家,編劇。東北出生,現(xiàn)居上海。從事過教師、廣告、策劃等職業(yè)。出版作品有《明日不再來》《盲神》等。最新長篇小說《失人絮語》剛剛于《萌芽》結束連載,即將出版。
供圖者李亞隆自述
2013年11月,在北京華辰秋季影像拍賣會上,我們(三峽攝影博物館)發(fā)現(xiàn)了一組關于上海閘北區(qū)中小學生的老照片。照片有235張,絕大部分為10×12英寸的大幅照片,記錄了“文革”中后期和改革開放初期,閘北區(qū)中小學生學工、學農、學軍等活動。
1992年,國務院組織開展對三峽工程庫區(qū)移民工作對口支援,上海市靜安區(qū)負責對口支援三峽工程所在地宜昌市夷陵區(qū)。二十多年來,在上海的無私支援下,夷陵區(qū)從山區(qū)貧困縣躍升到湖北省縣域經濟一類縣市區(qū)十強。因為對上海的感謝之情,促使我們拍得了這組老照片。
2015年,上海閘北、靜安合并成靜安區(qū),使我們收藏這組照片動因有了歸屬。
供圖者簡介
李亞隆,湖北省攝影家協(xié)會顧問、宜昌市攝影家協(xié)會顧問、三峽大學特聘教授。
鳴謝:雍和
“澎湃新聞/視界”發(fā)起“上海相冊”項目,旨在梳理、挖掘上海攝影師群體代表性作品,從宏觀、微觀層面呈現(xiàn)給讀者一系列關于上海各時期、各領域的影像,并通過與上海作家這一群體的合作,收集撰寫屬于上海的故事,以此碰撞出一種關于城市發(fā)展脈絡新的表達方式和觀看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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