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有棱有角的人

2022-07-17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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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chuàng) 水姐秦朔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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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姐 | 文關注秦朔朋友圈 ID：qspyq2015 ·

最近的上海實在太熱了，40度以上的日子都過了好幾天，我們在經(jīng)歷一百多年來最熱的時刻。世事也越來越紛亂，疫情多點散發(fā)，資金鏈和信用四處斷裂，各種千辛萬苦的人生面貌涌了出來。

不過在前幾天的黃昏，聽到有個孩子在朗誦《小石潭記》，忽然感覺到了一絲清涼和寧靜。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p>

“坐潭上，四面竹樹環(huán)合，寂寥無人，凄神寒骨，悄愴幽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p>

哦，大概提示我寫寫柳宗元（773～819年）。柳宗元身上，總有一股特別清涼的氣息。那首三歲孩子都知道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更是靜氣、涼氣逼人。

蘇東坡的“南遷二友”，就是陶淵明和柳宗元?？偸前堰@兩位的書籍帶在身邊，陪他度過貶謫的日子。（“流轉海外，如逃空谷，既無與晤語者，又書籍舉無有，惟陶淵明一集，柳子厚詩文數(shù)冊，常置左右，目為二友。”）

永貞元年（805年）十二月到元和十年（815年）正月，柳宗元謫居永州十年。

為什么這么被貶？因為他參與了一場事件，即“永貞革新”，這是一場在永貞年間，官僚士大夫以打擊宦官勢力、革除政治積弊為主要目的的改革。

十年中，他受了多少苦難呢？除了生離死別，情感失調、水土不服、疾病纏身、獨處無友等等個人痛苦之外，國家內憂外患又無從報效更讓他痛苦。

柳宗元的妻子楊氏（777～799年）在22歲的時候就難產(chǎn)死了。也就是說，柳宗元26歲就喪妻了，且一生都沒有續(xù)娶。蘇東坡在28歲的時候失去了妻子王弗，但三年之后續(xù)娶了王閏之，陪他一直貶謫流浪的還有精神知己王朝云。

柳宗元在永州時，沒有“士人女”可婚配，只有為他生兒育女而無精神交流的、他都不寫入任何筆墨之中的女子（一說呂氏），陪著他。

陪伴價值和精神價值，其實最可激勵和軟化一個人，才能讓人在任何時候，特別是絕境低谷之時都不寂寞。有記錄價值的人事物出現(xiàn)在生命中，才是較為永恒的生命價值。

在永州十年，母親盧氏走了，女兒和娘走了，從兄（堂哥）柳寬、姐夫崔簡相繼去世；永貞革新里的主角二王（王叔文和王伾），還有韋執(zhí)誼、呂溫等相繼死去；他的朋友們都不敢跟他聯(lián)系。

韓愈說柳宗元年輕時候“俊杰廉悍”，他就是個有棱有角的人。在“永貞革新”失敗，他被貶之后，變得更是“刺譏怨懟”，抑郁氣質非常突出。他在永州之前，基本不怎么寫詩，永州期間，所作詩歌約占他全部創(chuàng)作的三分之二。但這些詩大多數(shù)是酸楚哀怨、凄婉幽深和感厄憤郁，描述的場景也是清冷、幽僻、寂靜的。在《江雪》里，他苦悶、孤獨，寒江垂釣，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隱隱透出斗士精神。

他的《對賀者》：“嘻笑之怒，甚于裂眥，長歌之哀，過于慟哭。庸豈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大者乎！”以灑脫的外在形式，抒發(fā)出內心深處的哀怨之情。

他，無法真正做到灑脫。盡管他知道，面對衰老最好的辦法是瀟灑和超脫。比如《覺衰》里他寫道：“但愿得美酒，朋友常共酙，是時春向暮，桃李生繁陰。日照天正綠，杳杳歸鴻吟。出門呼所親，扶杖登西林?！?/p>

十年之后，柳宗元被召回京師，但幾乎是剛到京城，就馬上被貶出，發(fā)配到更遠的柳州去做刺史，四年以后，他死在柳州。

他活得太抑郁糾結了，46歲就走了。他被貶后的14年，內心絕望度如莎士比亞戲劇的一句臺詞，“像堵塞的爐膛，把心靈燒成灰燼。 ”

詩豪劉禹錫（772～842年），就不一樣了。他幾乎跟柳宗元有一樣的遭遇，也是因為“永貞革新”被貶于南州，隨后因為得罪權貴還被一貶再貶，朗州、連州、夔州、和州等等，時間總和比柳宗元還要長。但他活了70歲，就是因為他爽朗，不怕輸、不服輸，在惡劣環(huán)境中總能尋覓到自己的亮色。人啊，要調適自己的性格，要改變自己的心態(tài)。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人最難的是，自己放過自己，自己跟自己和解。越聰明的人越難做到，因為無法更難說服自己。

蘇東坡，是生活上的智者，他懂得跟自己和解。

法國作家羅曼·羅蘭說得好 : “痛苦這把犁刀，一面割破了你的心，一面挖掘出了生命的新源泉?！?/p>

蘇東坡永遠會從絕望里找希望。42歲被貶黃州，他自己耕作一片廢棄的土地，像紀錄片一樣的《東坡八首》里，記錄了一整年土地的變化，1081年，他的心境如這塊土地一樣，從廢墟變成沃土。

第二首里，家童發(fā)現(xiàn)了暗井，第三首里，蘇東坡發(fā)現(xiàn)其井水來自遠處山嶺的南面。這水穿過了村落，泉流沖刷了污穢，仿佛心靈也得到了重生。

經(jīng)過了高官厚祿的生涯之后，57歲（晚年）還被貶惠州，他還是重啟人生，造了白鶴山新居，也一定想要找到水源。當時挖井的時候，一口氣已挖下去四十尺，大概13米多，中間遇到了磐石，大家都想放棄，只有他仍然堅持?？赡苁撬X得找到了水源，就好像在找生命本身一樣，找篤定的自我意識和信念一樣。

這個過程被記錄在《白鶴山新居鑿井四十尺遇盤石石盡乃得泉》中，“山石有時盡，我意殊未闌?！薄拔疑惾绱?，何適不艱難?！币馑际牵拖裎疫@一生，總會從艱難走到走投無路，但硬著頭皮堅持下去，卻又能逢新生。這就是信心和信念的力量。

柳宗元也有自己的水源。愚溪反反復復出現(xiàn)在詩文里。山水之間，總有精神隱居。柳宗元遷居到愚溪之后，暫且放下胸中塊壘，“間移農圃鄰，偶似山林客”（《溪居》）他墾植榴桔，栽種竹柳，過起永州平民百姓的農家生活。

“沉吟亦何事，寂寞固所欲。幸此息營營，嘯歌靜炎懊” 《夏初雨后尋愚溪》，柳宗元強為“嘯歌”，只是為了在炎熱的天氣中使心情得到平靜，可見他是未曾達到真正的平靜。

他最后還是做不到蘇東坡那種“禍福得喪，付與造物”。但還好，在喧囂的時候，文人們都找到了自己的水源，讓自己的絕望的干涸的心，又有了游動的靈魂。

如今，愚溪、西山位于瀟水西岸，鈷鉧潭、小石潭在愚溪之中，柳子街、柳子廟就在愚溪之旁。開頭文中說的《小石潭記》，這樣清冷和平和的感覺，也寫于這條溪。

我最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有執(zhí)著于自己事的人，有自己水源的人，本身對于順境逆境有削峰填谷的能力。蘇東坡非常強烈的轉念能力，而柳宗元有獨特逼人的靜氣。跟我一個大學同班同學聊起創(chuàng)業(yè)的辛苦，她說每個月，光人員成本就是一百多萬，自己幾年投了全部可用的現(xiàn)金，都沒有新的收入，對痛苦和辛苦都進入麻木狀態(tài)，倒也變得靜很多。人啊，不是受這個苦就是受那個苦，不如受些自己心甘情愿的。在漫長的一生中，總要遇到時代的、個人的艱難時刻，不如心甘情愿地去準備好受些苦。

蘇東坡在被貶黃州、惠州、儋州的時候完成了幾部關于儒家經(jīng)典的注釋。“某閑廢無所用心，專治經(jīng)書。一二年間，欲了卻《論語》《書》《易》，舍弟已了卻《春秋》《詩》。雖拙學，然自謂頗正古今之誤，粗有益于世，瞑目無憾也。”

柳宗元也是，在被貶永州、柳州的時候，也是鉆于思想學術，“仆近求得經(jīng)史諸子數(shù)百卷，常候戰(zhàn)悸稍定時，即伏讀，頗見圣人用心，賢士君子立志之分。著書亦數(shù)十篇。”雖然他無法樂觀向上，也等不來自己的時運，但他終究獲得了平靜。

蘇東坡剛被貶謫到黃州的時候，寫過《寓居定惠院之東，雜花滿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貴也》《卜算子·缺月掛疏桐》，整個感覺就類似柳宗元的《自衡陽移桂十余本植零陵所住精舍》以及《湘岸移木芙蓉植龍興精舍》。

他在評價柳宗元時，說到：“獨韋應物、柳宗元發(fā)纖秾于簡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边@種至味，大概就能體現(xiàn)在上面的偷師仿作上吧。

兩人其實都被往南貶謫，柳宗元吟詠沿途景物時的心境和狀態(tài)，蘇東坡用他的詩歌再一次溫習?！捌妥詵|武適文登，并海行數(shù)日，道傍諸峰，真若劍铓。誦柳子厚詩，知海山多爾耶？子柳子云：‘海上尖山似劍铓，秋來處處割人腸。若為化作身千億，遍上峰頭望故鄉(xiāng)?！?/p>

蘇東坡是個善于與自己和現(xiàn)實和解的人，多了很多寬容和柔軟，但讓他缺乏了改革精神，所以他無法成為一個深刻的哲學家，而成了一個生活中的有情人。他總覺得什么都有可取之處，所以他認為天下人人都是好人，自己可以和所有人共處共榮，最好你好我好大家好，儒釋道的好都被他集成了。但他終究沒有成為深刻的哲學家，沒有特別新的創(chuàng)建，在現(xiàn)實中，也沒有變革精神，沒有擺脫儒家的桎梏。而他的前輩柳宗元，則是想改革儒家的，他是一個唯物主義者，盡管他也學佛，但更多地只當成知識體系而非真正的信仰。這讓他內心上，是極其孤獨的，他始終是一個痛苦的哲人。

他終究將自己定位為“猛禽”，《籠鷹詞》云：“凄風淅瀝飛嚴霜，蒼鷹上擊翻曙光。云披霧裂虹霓斷，霹靂掣電捎平岡?！薄痘\鷹詞》尚有吶喊和踔厲之氣，而到了《跂烏詞》中，這種反抗便驟然削弱。跂烏之所以下場凄慘，一則因其志向高遠，招致太陽中的三足烏之嫉妒，病其足，二則因腹中饑餓，貪鮮攫取肉食為人所傷?！芭Φ惋w逃后患”，可見，他對自己是非常不滿意的。

柳州四年，柳宗元以比較實際的眼光對待自己的處境“是豈不足為政耶”（韓愈《柳子厚墓志銘》）。他開始踏踏實實地為柳州人民干了一些好事，廢除奴俗，解放奴隸，組織農村生產(chǎn)，開荒鑿井，興辦文教，推廣醫(yī)學。人無論處境如何，終究還是有力量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去消解內心對自己的不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