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以來，教師就成為一個不可缺少的職業(yè)。古代，在我國占主導(dǎo)的儒家“天地君親師”倫理道德體系下，教師被擺在了非常重要的位置上。早在戰(zhàn)國時期，儒家典籍《荀子·禮論篇》就把教師和君主放在并列的位置上，“君師者，治之本也”。因此，我國有大量涉及教師的尊稱，除“老師”之外，還有“師傅”“師父”“師長”“夫子”“教授”“先生”“西席”“宗師”等等。不為大眾所知的是，這些稱謂里原本最為高貴的當屬“師傅”，它也是古今詞義變化最大的一個。

“師傅”本是國君或儲君的教師

太師、太傅、太保（前三者合稱三師），少師、少傅、少保(后三者合稱三孤或三少)，或為輔佐國君之官，或為教導(dǎo)太子之官，或為高級虛銜。這些職務(wù)如直接輔佐、教導(dǎo)國君的，直接稱呼為“太師”“太傅”“太?！保唤虒?dǎo)儲君的，職務(wù)前面尚需加“太子”二字，如“太子太師”“太子少師”。它們被統(tǒng)稱為師傅、師保、保傅，合稱中當屬第一個為最常見。

相傳上古商周之時就有了太師，殷紂之時，箕子為太師。《大戴禮記》說周武王時：“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薄妒酚洝ど叹袀鳌罚荷眺币浴疤?，君嗣也，不要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師公孫賈”，說明秦在戰(zhàn)國時已有太子師、傅之官，三師、三少是否悉置，則無從斷定。漢沿置，秩三千石，位次太常。而據(jù)《唐六典》說法，太師等“師傅之官”在漢哀帝與漢平帝時列于“三公（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之上，稱為“上公”。東漢秩中二千石，太子對其執(zhí)弟子之禮，三國因置。唐朝后，作為授予元老重臣之最高榮銜，為榮譽職，單純成為高級虛銜。話雖如此，“三師”“三少”往往因為有兼職，還是位高權(quán)重。如明朝的楊士奇先被任命為禮部左侍郎兼華蓋殿大學士，后來又被提拔為少保、少傅，后又命他兼任兵部尚書。

“師傅”們在古代政壇地位如此顯要，中國古典小說、評書以及戲曲里當然也缺不了“師傅”們的身影。不知何故，小說、評書以及戲曲里的“師傅”都是以負面形象出現(xiàn)的。最著名的“太師”恐怕是北宋的“龐太師”。以龐籍為原型創(chuàng)作的人物龐太師的出鏡率極高，是一個一手遮天的人物。在《呼家將》里龐太師叫龐文，女兒龐賽花是仁宗的西宮娘娘，跟呼延家過不去，陷害忠良，斬了呼家三百多口?！镀邆b五義》里，龐太師名叫龐吉，也是國丈，仍然是奸臣，專和包公的開封府作對，而且兩個兒子龐昱、龐虎也都是作惡多端?！稐罴覍ⅰ防锖蜅罴覍⒍罚瑥臈罾^業(yè)斗到楊文廣，斗了整整四代。當代電視劇里更是如此，從少年包青天斗到老年包青天，真正的生生不息，其樂無窮。其實，歷史上真實的龐籍非但不是奸臣，反而是賢臣名相，可說是天大的冤枉。“太傅”在古代小說里的形象也好不到哪里去，司馬懿獲得太傅之位后就發(fā)動高平陵之變，從此曹家孤兒寡母一直生活在司馬家的陰影中。此外，《鹿鼎記》中的鰲拜也曾獲得太子太傅和太師的稱號。

“師傅”從教師變成工人稱謂

從一個稱謂語屬性的變化，能反映出社會文化、價值觀念、生活方式及民族心理等多方面的變遷。因此對稱謂語的研究，不僅有語言價值，也有社會價值?！睹娦颉分袑懙?，“尊敬師傅，則可以歸安父母，化天下以婦道也?！边@里的“師傅”，特指貴族的女師，她們負責撫育貴族少女并教授其女德?！洞呵锕攘簜鳌ふ压酚涊d，“羈貫成童，不就師傅，父之罪也。”說明上古時代，“師傅”一詞已經(jīng)有教師的意思了。后來，師傅逐漸成為學徒對傳授技藝的業(yè)師的尊稱，如“師傅領(lǐng)進門，修行在個人”?！皫煾怠弊罱K變成工人的尊稱，應(yīng)該和新中國工人階級地位提升有關(guān)。

新中國成立初期，新型的人際關(guān)系以及工人隊伍的建立，使得工人階級在社會中發(fā)揮的作用越來越重要?！皫煾怠边@一稱呼正好迎合了建國初期工人階級占主導(dǎo)地位的這一需求。因此，工人隊伍中的尊稱“師傅”便在工廠內(nèi)大量被人們使用，他們彼此間互稱“師傅”，尤其是上了年紀的工人，再叫上一聲“老師傅”，既顯示了尊敬，又不乏親切。如老舍的話劇《女店員》就出現(xiàn)了大量涉及師傅的臺詞，“小吳：尤師傅，那就趕快好好教教我吧！”“余志芳：吳師傅，誰知道，有那么一天我不恰巧來接您的活兒呢？”

不過，這一時期文學作品中“同志”稱謂仍然占著主導(dǎo)地位，使用頻率大大超過了其他稱呼語的使用，雖然“師傅”也被人們使用，但是使用頻率明顯沒有“同志”高，在原來可以使用“師傅”、“先生”或其它稱謂語的地方基本上也可以用“同志”這一稱謂。

1980年代的《非教師稱“老師”的社會調(diào)查》一文論述：“建國以來，漢人常用的社交稱謂可以說經(jīng)歷了兩次巨大變化。第一次是‘同志’取代‘先生、太太、小姐’。第二次是‘師傅’這一稱謂迅速擴大適用范圍，大有要取代‘同志’之勢（當然最終尚未取代），甚至有人管警察、解放軍戰(zhàn)士也稱‘師傅’?！薄皫煾怠北粩U大化和1970年代的工人宣傳隊有關(guān)，隨著工人宣傳隊進駐學校和研究所，工人社區(qū)中的尊稱“師傅”便從廠內(nèi)傳到了社會。這一現(xiàn)象以上海最為突出，北京也步上海后塵。從此，“師傅”這一稱呼在全國各大城市迅速傳開，漸漸為大家所習用。

改革開放后，“師傅”逐漸失去了尊稱的意義，也逐漸失去了老師的意義，被稱呼者的社會地位也大不如從前。1990年代后，將老師叫做“師傅”并不多見，反而對生人或是關(guān)系不密切的熟人較常用，“師傅”多數(shù)被用于對體力勞動者的稱呼。如“張師傅大餅店”“李師傅汽配店”；再如稱呼出租車司機、公交車司機常用“師傅”稱謂，在公交車或出租汽車上常能聽到這樣的言語，“師傅，麻煩在這里停一下”。1990年代以來，“師傅”差不多已經(jīng)取代“同志”，成為最流行的稱謂。

“老師”也從教師泛化為成大眾尊稱

除了“師傅”外，“老師”一詞的含義也慢慢發(fā)生變化，泛化為白領(lǐng)的尊稱。漢語中，“老師”本來一詞與“教師”同義，都是指教育工作者?！袄蠋煛币辉~當稱謂時，可在前面加上姓氏，指言語交際中特定的教育工作者，具體形式為：“姓氏+老師”?！袄蠋煛币辉~最早是對荀子的稱呼，《史記·孟子荀卿列傳》：“齊襄王時，而荀卿最為老師?！薄袄蠋煛钡谋疽馐侵缸罾系膸?。老師變成今天的意思，和后來的科舉制度有關(guān)。

尊師重道是傳統(tǒng)禮制之一。“師”作為知識的傳授者，理所應(yīng)當受到“生”的尊敬?？v觀中國歷史，老師這一身份除了在特殊的歷史時期以外的的絕大部分時間里，都是處于社會上層，是令人尊重的。古代，要拉近兩個人的關(guān)系，除了家族結(jié)親外，另外一個手段就是擬師生。在明清科舉中，“老師”往往是明清兩代舉人、進士對主考官的尊稱，也稱座主。房師則是明清時舉人、進士對薦舉本人試卷的考官的尊稱，也就是閱卷老師。雖然“老師”“房師”并沒有真正教過這些考生，但師生的名分一定，這些考生就要承擔孝敬、維護老師的義務(wù)，而老師也要照顧考生的仕途前程。從此，“老師”成為重要的尊稱，師生關(guān)系也成為重要的利益關(guān)系。這一傳統(tǒng)一直保持到了近代，如很多國民黨黃埔生，為了拉近和蔣介石的關(guān)系，不以職務(wù)相稱，而稱呼其為“校長”。

新中國成立后，一般以“教師”和“老師”作為教師的稱謂,從當時使用的實際情形來看, 主要適用于中小學教師, 對于大學教師則較少使用該詞,而多用“教授”等職稱詞匯。1980年代以來，尤其是進入本世紀以來，“老師”一詞含義開始擴展，“老師”一詞的用法開始泛化。我們發(fā)現(xiàn)，“老師” 這一稱謂也開始越出教育界而出現(xiàn)在社會的其它領(lǐng)域。比如文藝界、新聞界、出版界、體育界?！袄蠋煛焙徒處煹钠渌Q謂相比，職業(yè)標記已淡化，既可實指從教人員，也可用于其它社會領(lǐng)域，甚至可以拋開職業(yè)背景，尊稱對方“老師”，如“唐國強老師”、“樂嘉老師”，樓下美發(fā)店的小哥也可以叫“托尼老師”。同個單位甚至同個領(lǐng)域內(nèi)，年輕人或者資歷較淺的人在稱呼比他們年長或者資歷深的人時，也常常會選用“老師”作稱謂。此外，和自己有交際關(guān)系的人，如果沒有更為適宜的稱謂，“老師”也是最為適宜的稱謂。可見，“老師”的詞義已經(jīng)超越了原有的使用范圍，在社會交際中不斷泛化，成為一個突破職業(yè)、身份被廣泛應(yīng)用于日常言語交際的稱謂。

現(xiàn)在，依然保留“師傅”這一稱呼的行業(yè)多為“藍領(lǐng)”從業(yè)人員，如公交司機、出租車司機、各類維修人員、食堂服務(wù)人員、快遞員等；而對腦力勞動者或“白領(lǐng)”，一般都稱呼為“老師”?！皫煾怠焙汀袄蠋煛痹~義的變化，反映了時代的特點，也是一種非常有意思的社會現(xiàn)象。

參考文獻：

黃南松：《非教師稱“老師”的社會調(diào)查》，《語言教學與研究》1988年第4期

許慧：《新中國成立以來“同志”“先生”“師傅”稱謂語研究》，內(nèi)蒙古大學，2012年6月

吳梅：《小議“師傅”一詞的意義演變》，《長春教育學院學報》第31卷第1期，201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