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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哪去了?
原創(chuàng) 肉孜燒烤 蹦迪班長
城里的生活總是缺了些季節(jié)輪轉的實感。漫步于常青樹和鋼筋水泥構成的迷宮里,總覺時間也在此迷路,上演著以日為單位的循環(huán)。只有當諸如落雪的時刻,后頸上感到的那一激靈,才又叫人真切意識到人類的囚籠坐落在自然界之上,而自然界則片刻不停,不受人類意志左右地周轉。
如今已是貨真價實的春季,雨下了幾場,花開了幾片,連日光也變得叫人懶洋洋起來。但仔細想想,春意中總好像少了點什么。
有人說是劃過天空的嬌小黑影,有人說是窗前的嘰嘰喳喳之音。最后還是空落落的房檐給出了答案:
你們說的是燕子吧。
圖源Gfycat最先發(fā)現(xiàn)燕子不見的是應該是樓下的環(huán)衛(wèi)工人。
雖然拿著微薄的薪水,可等待垃圾車的冗長枯燥間隙,也賦予了他們大把仰望天空——這件城市里最奢侈的活動——的機會。
“現(xiàn)在的小燕兒可沒以前多了,我都好幾年沒見過燕窩咯。”說罷,環(huán)衛(wèi)工人繼續(xù)投入掃落葉和果子的工作——把自然從人類社會清除出去的工作。
圖源:moorhen隨后意識到燕子不見的是教室里的孩子。
“一身烏黑光亮的羽毛,一對俊俏輕快的翅膀,加上剪刀似的尾巴,湊成了活潑機靈的小燕子……小燕子從南方趕來,為春光增添了許多生機?!?/p>
老師聲情并茂地朗讀著課文,講臺下的孩子們面面相覷。一個孩子舉起手提問:“老師,春天到了,可是燕子在哪兒呢?我們都沒見過真的燕子?!?/p>
老師被問住了,就像ta無法回答其他課本和現(xiàn)實相沖突的問題。


▲除了特殊時期,燕子在小學語文課本里的地位始終不動搖而我,則屬于對這一問題后知后覺的那一批人。
即便是這份后知后覺,也得歸因于防疫給生活強行按下的慢放鍵。在緩解時事性抑郁的陽臺時間里,我開始關注平日里不曾注意的窗外鳥鳴。
粗嗓門“啊啊啊啊”叫的是“猛禽”喜鵲,趁人不注意就會企圖來偷掛在陽臺的臘肉吃,暴力驅趕還會招致它的仇恨,沒事就往你窗戶上噴屎。
▲圖源Bionik01 / make a gif窸窸窣窣的聲音,八成是“野鴿子”珠頸斑鳩在空調外機上筑巢。因為筑巢相當不講究以及身影常見多,它最近成了貼吧鳥吧的吧鳥。

▲圖源:百度貼吧鳥吧唯獨記憶中那話癆般的悠長婉轉叫聲遲遲沒有出現(xiàn)。如此一來,好像春天也沒有真正到來。天色陰沉的降雨前夕,也見不到燕子們在低空來回穿梭。
我只得向天空望去,讓視線越過那些連成鐵鏈的屋頂,試圖望回過去的光景。
圖源:福建觀鳥愛好者1.
家中有燕窩,是被神明賜福的證明。
這是每個老人傳授給后代的經(jīng)驗包都少不了的一句碎碎念。至于到底流傳了多久,老人們也答不上來,總之是很久很久以前,至少商周時詩經(jīng)里就有了“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嘖嘖,你看那誰家瓦檐下的小燕兒,生了一大窩,長得真好。他們家這是有福啊。”
神選之家總會收獲鄰居們的連連贊嘆。
對于這份上天賜禮,神選之家也會相當珍視,以便盡情享受玄學和現(xiàn)實里免于蚊蟲騷擾的雙重福氣?!安辉S捅燕窩,不許嚇唬小燕子?!鄙襁x之家的孩子都免不了此番教誨。關于打燕子的惡果,不同地區(qū)都有各自的詛咒。
有的說打燕子頭上會長蘚,有的說打燕子會被雷公劈,還有的說打燕子會瞎眼。總之,破戒者關于燕子的記憶,通常都伴著屁股的隱隱作痛。
如此一來,燕子在家中的地位不會低于供桌上被煙霧繚繞的祖先,即使它們高空拋物(糞),人們也不會驚動它們分毫,只是掛上一個“屏風”。
圖源:Sze / 香港觀鳥會講究的人家從不在燕子猶在時修繕屋檐,心動的無燕人家甚至會在屋檐下打洞以便燕子前來打窩,一如宋詩《迎燕》所寫:“咫尺春三月, 尋常百姓家。為迎新燕入, 不下舊簾遮。翅濕沾微雨, 泥香帶落花。巢成雛長大, 相伴過年華。”
不知是做了什么不招神明待見,總之我兒時很長一段時間都只能望著別人家的燕窩干瞪眼。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p>
“幾處早鶯爭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銜泥燕,聲嘍嘍,尾涎涎。秋去何所歸,春來復相見?!?/p>
……
數(shù)不清搖頭晃腦地背了多少關于燕子的古詩詞,終于等到了一對燕子慈善家夫婦光臨寒舍,在倉庫的房檐盤旋著考察工地。
比起浮皮潦草的珠頸斑鳩,燕子算得上是鳥界的貝聿銘。它們的建筑材料很簡單,卻又很實用:泥巴、植物的小枝,分別相當于水泥和鋼筋。
慈善家夫婦有只靈活的喙,既是搬運材料的推車,又是壘墻塑形的磚鏟泥抹。它們找定落腳點,將口中的泥混合著唾液吐出,粘附在墻上,造出一個基點,意味著正式開工。
圖源:一抹蒼笑涼燕窩最初的模樣是個小小的泥球,然后像小碟子,再是小酒杯,最后變成一個背簍的模樣。但這還不算真正完工,要等到夫婦產(chǎn)下蛋,幼崽們破殼而出扯著嗓子喊餓,燕窩才從巢穴變成了它們真正意義上的家。
圖源:探紀自然
圖源:The General / sheppnews未出巢的小燕像一個不知停歇的合唱團,一旦張了嘴叫聲就停不下來。怪的是,明明小燕嗓門很大、吵得很,聲音傳入人耳確實一種清細悅耳的感覺,令人心情愉悅。
天暖時,我們一家有時會將飯桌搬到院子里吃晚飯。慈善家夫婦往往也在這個時分進行投喂。于是燕子叫聲就成了我們家的用餐背景音樂,雖是普通人家,卻有種在高級餐廳吃飯,一旁有樂隊歌手演奏香頌之感。
燕子入駐的另一個可見的好處是預報天氣。
早些年天氣預報沒現(xiàn)在準,前腳預報晴空萬里,后腳就可能掉起雨點??捎辛搜嘧?,只要一瞅見它們低飛了,就保準要下雨了,得趕緊扯一嗓子:“媽,收衣服了。”
葉子一黃,秋天一到,跟燕子暫時性道別的時刻也來了。
“秋天到了,小燕要飛去南方過冬了。”家里的大人如是說。彼時的我,想象著燕子在我未曾到過的江南、海南沐浴著和暖的陽光,另擇一戶人家建起窩。很多年以后,我才了解所謂的“南方”意味著更遠的地方,遠至東南亞、南非、南美。至今,我也沒到過那般廣闊的世界。
圖源:natureinnovato“小燕兒認窩,明年就又回來了。”大人又教育道。看來,燕子有時比人聰明。
當時附近有家老人得了老年癡呆,有天自己跑出去遛彎了,再也沒回來。還有一家的男人在外邊喝酒,晚上回家路上醉倒在雪地里,身子是回來了,邦邦硬,氣兒沒了。
據(jù)一位家住村里的同學說,燕子要南飛前會先聚到一塊,他家后山那兒就有一塊聚集地。到了時間,成千上萬的燕子便不約而同的涌了過來,樹枝上,電線桿上,都站得滿滿騰騰。待到那個無形的發(fā)令槍響起,燕子便一并飛上天空,翅膀的撲棱聲能持續(xù)好幾分鐘,陣仗就像過完年一大堆人去擠客車回城里打工。
我從未親眼見過那場面,或者說我還沒來得及見證,就已經(jīng)失去了機會——我已成了進城打工大軍中的一員。迎接我的是一個人類存在感完全壓倒動物的新世界,抬頭望天,也不會有大雁一會排成一個人字一會排成一個一字。
2.為什么這些年的春天,你不太能看到燕子回來了?
城里的土地太金貴了。植物種子在地下吸收著汁液,為鉆出土層積蓄動力,可建筑總是更快一步。
一道政策批下來,目所能及之處就全長出柏油路、公寓和產(chǎn)業(yè)園了。新出土的建筑,要么披著光滑的瓷磚,要么身著玻璃幕墻。光滑的墻面,蒼蠅停上去都要摔折了腿,更別提燕子筑巢了。
建筑們再動動臃腫的肚子,池塘就跟著少了三分,以至于燕子界建材(泥巴)越發(fā)稀缺,價格飛漲。再高明的貝聿銘,也只能搖搖頭,感嘆一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了。最后再來上殺蟲劑和農藥這么臨門一腳,直接端掉飯碗。
如此一來若是還有燕子能安身,那絕對是燕子界里的生存標兵,搞不好還能登上感動燕國的舞臺領獎。為永動機而犯愁的民科們,也終于能露出欣慰的笑容來。
可奇怪的是,泥土上的燕窩接連化作齏粉,水泥里卻冒出來一片片。只不過,甭管怎么湊近,窩里的燕子都不飛不跑,用手戳戳,令人啞然一笑:“害,塑料的”。
當然,一笑便罷,沒人會再對這個可憐的、自欺欺人的小謊言落井下石,將其曝尸于陽光下,叫眾人看個清楚。畢竟腳下走的每一步路,都籠罩在一片欺騙凝成的巨大迷霧當中,我們總能找到點理由做拐杖,代替視覺引領自個兒在迷霧里穿行。即使鳥叫蟲鳴沒了,還有促銷的音樂幫著充盈耳朵。在迷霧的一角,仍有人拉著窗簾,唱著那首流傳已久的童謠: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我問燕子為啥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p>
可歌里唱的“這里”,現(xiàn)在到底又在哪里呢?
THE END本文作者
肉孜燒烤
牛子雞鞭,法力無邊
原標題:《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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