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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多《牡丹亭——驚夢之好景艷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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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以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所至也。”

——湯顯祖

湯顯祖是誰？有人稱他為“東方莎士比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日本漢學家青木正兒第一次把湯顯祖和莎士比亞相提并論：“東西曲壇偉人，同出其時，亦奇也?！?/p>

如果湯顯祖一直戀棧，不曾歸去來兮，中國就少了一位戲劇家，戲劇史上就少了一部扛鼎之作，澳門更少了這個“入戲”的機遇。

——穆欣欣

湯顯祖在澳門看見了什么？

文丨穆欣欣

湯顯祖是誰？有人稱他為“東方莎士比亞”。

湯顯祖生于一五五〇年，即明嘉靖二十九年。他既是莎士比亞的同行——劇作家，又和莎士比亞是同時代人。二十世紀三十年代，日本漢學家青木正兒第一次把湯顯祖和莎士比亞相提并論：“東西曲壇偉人，同出其時，亦奇也。”

圖｜湯顯祖（左）與莎士比亞（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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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顯祖的家鄉(xiāng)在江西臨川，莎士比亞出生在英國倫敦以西的斯特拉特福鎮(zhèn)。后世將湯顯祖四部最著名的戲劇作品稱作“臨川四夢”，也叫“玉茗堂四夢”。玉茗是指極品白色山茶花，湯顯祖酷愛此花，住所因庭前有一株亭亭玉立的白山茶而命名為“玉茗堂”?！八膲簟敝小蹲镶O記》最為廣東粵劇戲迷熟悉，《牡丹亭》流芳最廣，其余“二夢”分別為《南柯記》和《邯鄲記》。一五九八年《牡丹亭》誕生的那一年，莎士比亞完成了《亨利四世》。更奇的是，兩位東西方戲劇巨匠同在一六一六年離世，湯顯祖享年六十六歲，莎士比亞只活了五十二歲。有人開玩笑稱，那一年，上帝想看愛情劇，召喚兩位戲劇巨匠到天堂專為他一人寫戲。二〇一六年是兩人的四百周年忌辰，不少地方都會舉辦向戲劇大師致敬的紀念活動。湯顯祖和莎士比亞兩個名字，前所未有地同時響徹世界。而澳門，因為湯顯祖曾經(jīng)到來的足跡，并在其傳世作品《牡丹亭》中三次提及，再一次在東西方文化交流的史冊上熠熠生輝。

圖｜《牡丹亭還魂記》（簡稱《牡丹亭》，也稱《還魂夢》或《牡丹亭夢》）是明代劇作家湯顯祖創(chuàng)作的傳奇（劇本），刊行于明萬歷四十五年（1617年）。該劇描寫了官家千金杜麗娘對夢中書生柳夢梅傾心相愛，竟傷情而死，化為魂魄尋找現(xiàn)實中的愛人，人鬼相戀，最后起死回生，終于與柳夢梅永結同心的故事。該劇是中國戲曲史上杰出的作品之一，與《西廂記》《竇娥冤》《長生殿》合稱中國四大古典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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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能用一個字來描述湯顯祖，那就是“情”字。湯顯祖一生為情作使，以情寫情——寫出了最深情的戲劇作品《牡丹亭》。那么，寫出這么深情作品的湯顯祖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呢？坊間流傳過不同版本的湯顯祖因寫《牡丹亭》慟哭不已的故事，可見湯顯祖是一位至情至性的人。而為官，更多的是用理性做事。有才氣的文人，似乎都無法官運亨通。才氣背后沒有錚錚傲骨的支撐，一折腰，才氣盡失。此論雖非真理，但在不少文人身上也能映照出幾分真實，湯顯祖則是才氣與傲骨兼具的正面例子。

湯顯祖曾經(jīng)是個神童：五歲能詩，十四歲中秀才，二十一歲中舉人，可謂早享盛名。但這不是一個“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故事，湯顯祖的才氣一直在持續(xù)著。他雖二十一歲中了舉人，卻在以后的科舉考試中，因為不肯巴結權貴、拉攏同僚，得罪了宰相張居正，連續(xù)四次會試均名落孫山。直到萬歷十年（一五八二年）張居正病故，湯顯祖才在第五次會試中考中進士，但那時他已經(jīng)三十四歲了，蹉跎了最好的時光。四次會試的失敗，沒有改變湯顯祖的傲骨，他沒有轉而奴顏婢膝，而是依然故我。

圖｜江西撫州湯顯祖紀念館前的湯顯祖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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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顯祖的官場生涯不曾輝煌過，但在萬歷十九年（一五九一年）他的一個舉動震驚朝野——他上了一道《論輔臣科臣疏》，揭露欽差楊文舉奉旨賑災卻一路貪污受賄、搜刮民財?shù)淖镒C，將矛頭指向宰相申時行和神宗皇帝。此舉無異于時下的實名舉報，而且是越級舉報。當年湯顯祖水中投下的這枚石頭，泛起的何止是漣漪。結果，龍顏大怒，湯顯祖獲“假借國事攻擊元輔”的罪名，被貶到廣東徐聞做典史。

典史是相當于文書，也就是現(xiàn)代政府部門的秘書一類的職位，沒有品秩，其地位隨著他們依附的官員的品級升降。這個官屬于未入流，比九品還低，說白了不算官。湯顯祖被一貶到底，還被遠遠地踢到嶺南。自古嶺南是瘴癘之地，不少人來了就無法再回去，病死異鄉(xiāng)。面對這樣的遭遇，湯顯祖沒有一蹶不振，反倒將之視為人生難得的“出走”。萬歷十九年夏天，湯顯祖從家鄉(xiāng)江西臨川出發(fā)上任，看盡贛州、梅嶺、南雄、英德風光，來到廣州。從廣州繞道羅浮山，又赴香山（即今澳門）訪友，順道一游。一次澳門“自由行”，充分放逐心靈，帶給官場失意的湯顯祖一些安慰。上帝在關上一道門之后，為湯顯祖打開了一扇窗。七年后，傳世經(jīng)典之作《牡丹亭》誕生，其中他三寫澳門，可見這里的秀麗、奇異及華洋雜處之風，使其傾心難忘。

圖｜湯顯祖嶺南行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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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葡萄牙人已在澳門居住數(shù)十年。葡萄牙天主教來華傳教的第一座教堂——地標式的圣保祿教堂，即我們俗稱的“大三巴”的前身，也已經(jīng)在澳門矗立了近三十年。教堂于一五九五年第一次遭大火焚毀，此后又連續(xù)遭遇祝融之災，幾度重修重建，最后卻只剩下教堂的前壁在風雨中屹立不倒，像極了中國的牌坊建筑，故稱為“大三巴牌坊”。

《牡丹亭》應是最早出現(xiàn)澳門風光的中國戲劇作品：

一領破袈裟，香山里巴。多生多寶多菩薩，多多照證光光乍。小僧廣州府香山多寶寺一個住持。這寺原是番鬼們建造，以便迎接收寶官員。茲有欽差苗爺任滿，祭寶于多寶菩薩位前，不免迎接。（第二十一出《謁遇》）

圖｜澳門大三巴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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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說的多寶寺，就是最初始的“大三巴”，原是“番鬼”們——葡萄牙天主教徒來華傳教所建。番鬼，在澳門至今還有人偶爾如此稱呼外國人。看來湯顯祖在澳門聽到了最真實的華人民間語言，目睹過“大三巴”遭遇火災前的原貌。而欽差苗老爺，雖然在《牡丹亭》里不是主要人物，卻起了關鍵作用。男主人公柳夢梅是嶺南書生，是柳宗元的后代，到澳門尋找欽差苗老爺，得到資助，才得以北上趕考?！赌档ねぁ肥菧@祖辭官之后的作品，顯見，湯顯祖被貶官到廣東一帶的經(jīng)歷，在他的人生中分量很重?！赌档ねぁ穼懥穗p夢——不但杜麗娘因夢生情，因情而亡，又因情死而復生；在嶺南，柳夢梅也做了一夢，夢見樹下有一美人，對他說：“遇俺方有姻緣之分、發(fā)跡之期。”有了美人的驅動，柳夢梅趕考的決心變得異常堅定，但苦于沒有盤纏，友人韓子才（湯顯祖設計這是韓愈的后人）勸他到澳門向苗欽差求助：

老兄可知？有個欽差識寶中郎苗老先生，到是個知趣人。今秋任滿，例于香山多寶寺中賽寶，那時一往何如？（第六出《悵眺》）

香山里打包來……五羊城一葉過南韶。（第二十二出《旅寄》）

柳夢梅果真到了澳門，找上欽差苗舜賓，獲得苗欽差的資助而北上趕考，才有了后來這個被白先勇稱為“愛得死去活來”的愛情故事。

有人說，湯顯祖沒有到澳門，就沒有后來的《牡丹亭》，這也許言過其實了。浙江遂昌——湯顯祖辭官之前有五年時間在那里做知縣——號稱是湯顯祖創(chuàng)作《牡丹亭》之地，還不時舉辦萬人齊唱《牡丹亭》的活動。到過遂昌的朋友說他喜歡這個可以遁世的小地方。看來，遂昌早將湯顯祖和《牡丹亭》這張文化王牌抓在手里了。

圖｜昆曲《牡丹亭》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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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我們無從得知湯顯祖的澳門“自由行”為期多長，但應該不是走馬觀花，而是用文人的視角來觀察和思考：

不住田園不樹桑，珂衣錦下云檣。明珠海上傳星氣，白玉河邊看月光。（《香岙逢胡賈》）

可見，湯顯祖曾踏足葡萄牙人的居住區(qū)，親眼見到了“番鬼”，看到了澳門的葡人和中國人不同的生存狀態(tài)——前者不以農(nóng)耕為生，專事貿(mào)易；同時也看到了異國華裳，“珴珂衣錦”；并且仰望過澳門的星空、賞過澳門的月光。而對于異域少女的刻畫更使文字生香：

花面蠻姬十五強，薔薇露水拂朝妝。盡頭西海新生月，口出東林倒掛香。（《聽香山譯者（之二）》）

圖｜戴敦邦《湯顯祖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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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葡萄牙人一五五三年在澳門正式居住，到一五九一年湯顯祖到澳門，已將近四十年時間。當年，葡萄牙人要歷經(jīng)長時間的海上航行才能到達澳門，并且不允許攜帶家眷。他們最早在印度果阿建立行政區(qū)的同時，開始和當?shù)厝送ɑ椤Ｋ?，湯顯祖在澳門看到的很有可能是有著葡萄牙血統(tǒng)的東南亞少女。湯顯祖不但對澳門，對葡萄牙的情況也有所了解。詩中“盡頭西?！钡莱銎咸蜒赖牡乩砦恢?，地處歐洲最西端，面對的是浩瀚大西洋。這一句，和葡萄牙文學之父賈梅士的千古絕唱詩作《葡國魂》的“陸止于此，海始于斯”，有異曲同工之妙。而湯顯祖是否讀過賈梅士在澳門成詩的《葡國魂》？“盡頭西海新生月”一句，透出時年四十一歲的湯顯祖的孤寂。此時他心中已埋下對朝廷的失望，兼之對故鄉(xiāng)的牽掛。

從被貶官的一五九一年開始，湯顯祖當了三年徐聞典史、五年浙江遂昌知縣，一五九八年借去京述職之機，告歸還鄉(xiāng)。同年秋天，一部偉大的劇作《牡丹亭》問世。如果湯顯祖一直戀棧，不曾歸去來兮，中國就少了一位戲劇家，戲劇史上就少了一部扛鼎之作，澳門更少了這個“入戲”的機遇。

本文摘自《文戲武唱》穆欣欣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