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爾夫是英國文學(xué)界的傳奇，是意識流文學(xué)代表人物，也是20世紀(jì)現(xiàn)代主義與女性主義的先鋒。她拓展且豐富了上世紀(jì)20年代的女性主義觀點(diǎn)，以各種形式反對歧視和權(quán)力。一個世紀(jì)以前，她曾在劍橋大學(xué)進(jìn)行了“女性與小說”的主題演講，提出了一句名言：

“女人要想寫小說，必須有錢，有一間自己的房間?！?/p>

她還說過：

“成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p>

在弗吉尼亞?伍爾夫的眾多作品中，《奧蘭多》是一部跨越時間和性別，尋找自我的作品。比起她其他晦澀的意識流作品，也是一部閱讀起來較為輕松，情節(jié)較為飽滿的小說。

《奧蘭多》被列入BBC評選出的“100部塑造我們世界的小說”，故事始于十六世紀(jì)伊麗莎白時代，歷時四百年。奧蘭多是一位天真無邪的貴族少年，因深受伊麗莎白女王寵愛而進(jìn)入宮庭。詹姆斯王登基后，大霜凍降臨，奧蘭多偶遇一位俄羅斯公主，墜入情網(wǎng)，結(jié)果是失戀亦失寵，隱居鄉(xiāng)間大宅。奧蘭多從小迷戀文學(xué)和詩歌，莎士比亞的身影令他難以忘懷，設(shè)法與小有名氣的詩人格林相識，不料又受戲弄，加之不堪忍受羅馬尼亞女大公的糾纏，遂請纓出使土耳其。在君士坦丁堡的一場大火之后，奧蘭多變?yōu)榕?，離開官場，混跡于吉卜賽人之間。再后她返回英國，成為上流社會的貴婦，結(jié)識一批當(dāng)時著名文人。之后，奧蘭多漫長的生命便一直以女人的形象存在，帶著前三十年男子的記憶和認(rèn)知對男女的差異和世界觀重新進(jìn)入新的生活。到故事結(jié)尾時，奧蘭多已是二十世紀(jì)的獲獎詩人，回到那貫穿全書、象征傳統(tǒng)的大宅，來到大橡樹下，回顧她對文學(xué)與詩歌的永恒的追求。

【精彩段落】

現(xiàn)在是十一月。十一月過了是十二月。然后是一月、二月、三月和四月。四月之后是五月。接下來是六月、七月和八月。再接下來是九月和十月，然后看啊，十一月又到了，就這樣，一年又過。

這樣寫傳記，自有其優(yōu)點(diǎn)，但卻不免干癟、枯燥，而且長此以往，讀者可能會抱怨說，他自己也會背日歷，何必按照霍佳思出版社的定價掏腰包買這本書。但是，如果傳主偏要把傳記作者置于尷尬境地，就像奧蘭多現(xiàn)在對我們所做的一樣，筆者又有什么選擇呢？

凡值得請教之人想必都會認(rèn)同，“生活”是小說家或者傳記作家唯一適當(dāng)?shù)闹黝}；另外，這些權(quán)威人士堅(jiān)信，“生活”與坐在椅子里一動不動地思考毫不沾邊。思想和生活是相去甚遠(yuǎn)的兩極。

于是——既然奧蘭多在這段時間所做的，只不過是“坐在椅子里一動不動地思考”——那么在她結(jié)束思考之前，我們也只能背日歷，數(shù)念珠，擤鼻子，撥爐火，東張西望，直到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奧蘭多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屋里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見。要是真的有根針掉在地上就好了！

那多少也算是“生活”之一種。要是有只蝴蝶飛進(jìn)窗來，落在她的椅子上，我們也能有點(diǎn)東西寫寫?；蛘撸僭O(shè)她站起來打死了一只黃蜂，我們也馬上就可以拿起筆來寫，因?yàn)闀辛餮呐铝鞯膬H僅是一只黃蜂的血，因?yàn)椋辛餮?，就有生活?/p>

雖然殺黃蜂與殺人比起來太過瑣碎無趣，但對于小說家和傳記作家來說，比起奧蘭多這樣每天坐在椅子里，只與香煙、紙墨相伴，也要有料得多。我們不禁要抱怨（因?yàn)槲覀兊哪托恼谝稽c(diǎn)點(diǎn)地被消磨掉），要是傳主們能體貼點(diǎn)就好了！

你已經(jīng)在她身上花了那么多時間和筆墨，而她卻突然脫離了你的控制，還有什么比這個更讓人窩火的？你目睹她嘆氣，喘息，臉一會紅一會白，目光時而炯炯有神，時而無精打采，你看著這出荒唐的感情戲碼在她臉龐上演，而且知道引起這一切的原因——但這些卻又只是無足輕重的思考和想象，而已！有什么比這更讓人感到屈辱的么？

但奧蘭多是個女人——這是帕摩爾森勛爵剛剛證實(shí)過的。而大家公認(rèn)，描寫女人的生活時，可以不敘行動，而代之以愛情。有位詩人曾說過，愛情是女人存在的全部。如果我們看一眼正在伏案寫作的奧蘭多，就必須承認(rèn)，她的確最適合承擔(dān)這一使命。毋庸置疑，既然她是個漂亮女人，又正值盛年，她不久就會放棄假裝熱愛寫作和思考，開始懷想哪怕某個獵場看守（只要一個女人想的是男人，就不會有人反對她思想）。

然后，她就會給他寫張小紙條（只要她寫小紙條，也不會有人反對她寫作），約他在星期天黃昏見面；星期天的黃昏到了，獵場看守就會來到她窗下吹口哨——這一切無疑是生活的本質(zhì)，也是小說家唯一可能的素材。那么，奧蘭多肯定會做這些事中的一件吧？唉，真是太可惜了，她一件也沒有做。

那么，我們不得不把她歸為那些不懂愛情的怪胎？她喜歡獵狗，忠于朋友，接濟(jì)饑腸轆轆的窮詩人，熱愛詩歌。但愛情——男性詩人定義的那種愛情——說到底，誰能比他們更權(quán)威呢——與善良、忠誠、慷慨和詩歌毫不相干。愛情就是脫下襯裙，然后——我們都知道愛情是什么。那么，奧蘭多做過那件事么？事實(shí)迫使我們說，沒有，她沒做過。而如果我們的傳主既不愛人，也不殺人，只是思考和想象，我們只能得出結(jié)論說，他或她不過是一具活死人，我們還是早點(diǎn)放棄為妙。

現(xiàn)在，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眺望窗外。麻雀、歐椋鳥、鴿子和一兩只烏鴉，都自顧自地忙碌著，有的找蟲子，有的找蝸牛，有的飛上枝頭，有的在草地上走來跳去。一個腰上系著綠圍裙的男仆穿過庭院，可能是去和廚房里的某個女傭幽會，不過既然在庭院里也沒什么可靠的證據(jù)，我們就只好抱著最善意的希望，不繼續(xù)追究了。

流云掠過天空，時而絲絲縷縷，時而層層疊疊，把草地映得時明時暗，變化不定。日晷神秘莫測地記錄著時間。面對這千年如一日的生活，我們的腦海里不禁慵懶、枉然地浮現(xiàn)出一兩個關(guān)于“生活”的問題來。生活，它吟唱著，或者不如說是哼哼著，像爐子上的水壺一樣。生活，生活，你究竟是什么？是光明還是黑暗，是仆人的圍裙，還是草地上歐椋鳥掠過時的影子？

那么，在這個人人都嘆賞繁花和蜂群的夏日清晨，讓我們出去走走，探索一番吧。歐椋鳥撲閃著翅膀停在垃圾筒沿上，在草棍間啄食仆人們梳頭時掉落的頭發(fā)。我們不妨問問它（它比云雀更擅交際）的意見吧。生活是什么，我們靠在農(nóng)舍的大門上問。生活，生活，生活！那鳥兒叫起來，仿佛聽懂并完全理解了我們在說什么。

我們有一種惱人的窺探習(xí)慣，即先在屋里提出問題，然后走到屋外面四處張望，掐幾朵雛菊，就像作家不知道下面該寫什么時所做的那樣。那鳥兒說，然后，他們來到這里，問我生活是什么！噢，生活，生活，生活！

然后，我們沿著曠野小路繼續(xù)前行，登上高高的、葡萄酒般暗紫的山脊，在那里躺下，做白日夢，看一只螳螂費(fèi)力地將稻草背回家。它說（如果翅膀振動發(fā)聲也配得上這個神圣而溫柔的字眼的話），生活就是勞作——至少我們是這樣解釋它那嗆了灰塵的喉管所發(fā)出的呼呼聲的。

螞蟻也贊同這一點(diǎn)，還有蜜蜂，但如果我們在這里躺得再久一點(diǎn)，直到夜幕降臨，再去問從灰白色的石楠花叢中悄然飛出的飛蛾這個問題，它們就會在我們耳邊輕輕發(fā)出狂野的囈語，像暴風(fēng)雪中電報線發(fā)出的聲音一樣：噫——嘻，呵——吼。生活就是笑聲，笑聲！飛蛾們說。

我們已經(jīng)問過了人、鳥類和昆蟲，至于魚兒，據(jù)說有住在山野洞穴里，孤獨(dú)經(jīng)年的隱士曾經(jīng)盼著它們能開口說話，但它們卻從來不說，所以可能真的知道生活是什么——一路問過后，我們并沒有變得更聰明，而只是變得更老、更冷漠了（因?yàn)槲覀儾皇窃?jīng)以某種方式祈禱過，要寫一本內(nèi)容極其艱澀，極其罕見的書，好讓看過的人迷惑，以至于發(fā)誓書里寫著的就是生活的意義么？）算了，還是回去吧，對滿懷期待的讀者們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唉，生活是什么，我們不知道。

原標(biāo)題：《成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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