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shù)專家（不管是俄羅斯的，還是外國的）都認為，俄羅斯不太可能對烏克蘭發(fā)動全面軍事行動。不同觀點多半被歸入“俄羅斯威脅論”之流，被認為是“恐俄分子”又一輪的煽動和炒作。但2月24日證明，后者才是對的。

為什么會這樣，專家們?yōu)槭裁炊煎e了？

答案或許在于，他們太清楚動武的后果是什么了。專家們或許沒料到會打，但對于“打”的后果，他們都料到了——戰(zhàn)爭不但會重創(chuàng)烏克蘭，也會傷害俄羅斯；專家們認為，為“烏克蘭非軍事化”付出這樣的代價不值得。但顯然，決策者不這樣認為。

可以說，專家們之所以錯了，恰恰因為他們沒有錯。

以2021年11月25日的一份評估為例，時間在俄羅斯對烏展開特別行動前三個月。當時已經有跡象表明，俄羅斯可能會采取行動——就使用武力而言，俄羅斯在2008年以來積累了一些經驗，沒有遭受太大戰(zhàn)損；明斯克協(xié)議下的現(xiàn)狀日益令人不滿；俄羅斯擔心西方軍事基礎設施遲早要進入烏克蘭。

但即便如此，戰(zhàn)爭看上去仍然不太可能。去年11月25日的那篇文章，列舉了動武可能造成的七種后果——現(xiàn)在看來，多少都應驗了。

后果一：陷入持久戰(zhàn)。俄羅斯大軍重創(chuàng)了烏克蘭武裝力量，但后者集結在幾個主要城市里，其攻擊可能造成重大的軍事和平民傷亡。俄軍的空中和裝備優(yōu)勢在城市里體現(xiàn)不出來，其巷戰(zhàn)的短板則暴露無遺；而這時烏克蘭領導人已經從戰(zhàn)爭頭幾天的震驚中回過神來。雙方的任何談判都會給烏軍以喘息的機會。換句話說，俄羅斯將面臨困難的抉擇：要么談判——在明知敵人會借以休整的情況下；要么繼續(xù)打——冒著在城區(qū)陷入苦戰(zhàn)、戰(zhàn)損嚴重的風險。

后果二：西方在對烏援助中團結起來，援助規(guī)模級數(shù)增長。西方不準備與俄羅斯打仗，但他們會向烏克蘭提供大量財力物力和軍事支持。援烏的武器裝備可以從西部邊境運進來，俄軍控制不了那里——其中會有前華約成員國提供的蘇式武器，主要是考慮與烏軍裝備兼容；也會有無需長期培訓、上手快的西方武器，如便攜式防空導彈和反坦克導彈?？赡苓€會有外國志愿軍加入戰(zhàn)斗。俄羅斯一旦停止特別行動，烏克蘭馬上會“再軍事化”；俄羅斯持續(xù)展開特別行動的話，可能推遲但不會改變這一結果，而俄方的成本會大為提高。

后果三：俄羅斯陷入外交孤立。莫斯科的行動會被默認為是對一個主權國家的侵略——西方國家在這個問題上的立場是明確無疑的；非西方國家要么與西方保持一致，要么不予評論。只有很少幾個國家會支持俄羅斯，這些國家要么本身就被孤立，要么嚴重依賴俄羅斯。世界輿論——不僅僅是西方輿論，將倒向基輔的一邊。

后果四：俄羅斯遭受空前的制裁。有觀點認為俄羅斯不怕制裁，事實并非如此。和伊朗所受的“溫水煮青蛙”式的制裁不同，西方會對俄羅斯采取大規(guī)模的嚴厲制裁，以便短時間內破壞其經濟穩(wěn)定。近些年來，俄羅斯各經濟部門為抵御外部沖擊，加強了主權金融基礎設施的建設，能夠保證電子支付系統(tǒng)不受干擾，央行則通過流動性操作控制局面。但這不等于俄羅斯就不怕制裁了，不論從短期還是長期看，制裁都將造成嚴重的后果，包括但不限于：

短期內，通貨膨脹，進口價格飛漲，進口商品供應鏈中斷，失業(yè)率上升。中長期來看，俄羅斯在世界原材料、軍火和糧食市場中的份額可能會被排擠掉——這不會一蹴而就，西方作為發(fā)起者也會支付沉重代價，但戰(zhàn)爭會吞噬決策者的經濟理性，為了將俄羅斯排擠出供應鏈，他們會不計代價。政府之外，還有企業(yè)行為——一些外國企業(yè)會抵制俄羅斯，暫停對俄交易。值得一提的是，大量公司——不管是西方的還是非西方的，不論是不是在美國的司法管轄范圍內——都受制于美國的制裁令，它們手上的涉俄商業(yè)項目將不得不部分乃至全部叫停。而所有這些又會進一步削弱俄羅斯的經濟基礎，降低其國民的收入和生活質量。

后果五：即使烏克蘭大部隊被打敗，要控制和管理這個國家也是十分困難的。當前的局勢已經說明了這一點：如果包圍大城市，可能會引發(fā)人道危機；如果發(fā)起總攻，則會造成慘重平民傷亡。就算基輔投降了——目前看來可能性越來越小，要在烏克蘭這樣一個反俄情緒蔓延且地域廣大的國家維穩(wěn)也是極端困難的。

后果六：烏克蘭社會團結在抵抗俄羅斯的旗幟下。從前極端民族主義和“俄禍論”只是少數(shù)派意見，現(xiàn)在卻日益成為烏克蘭的民族認同。每一個無辜平民的傷亡都在加速這一轉化。普通人拿起槍和彈藥參與抵抗，而正如阿勒頗和其他城市的戰(zhàn)斗顯示的那樣，這些武裝起來的民眾也可能發(fā)揮重要作用。總之，無論俄羅斯特別行動的結果如何，在未來幾十年里，烏克蘭社會都會視俄羅斯為敵人。

后果七：特別行動將引發(fā)俄羅斯內部爭議。民眾將劃分為支持和反對出兵的兩個陣營。前者會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進行抗議，為正在發(fā)生的事情感到沮喪。由于缺乏可靠的數(shù)據，目前尚無法知曉上述反對和支持兩個陣營的真實比例是多少，也無從判斷俄羅斯社會真實的焦慮程度。這里，我們需要了解的不僅是調查問卷上的答案，還有這些回答背后的邏輯。深入的焦點訪談或許可以提供這方面的信息。可以確定的是，焦慮和抗議是存在的——另外一個陣營已經有人呼吁揪出“叛徒”。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可能導致不受控制的“獵巫”行動，甚至是戰(zhàn)時狀態(tài)下的批斗審判，進而破壞社會團結。歷史告訴我們，那些揭發(fā)“叛徒”的人最后往往也會被狂熱的“行善者”所揭發(fā)。社會的裂縫還會隨著制裁后果的顯現(xiàn)而加深，經驗顯示，受傷的總是社會底層和中產階級，而非寡頭權貴。

以上是三個月前的研判?，F(xiàn)在恐怕還要加上兩點：

第一點是北約將強化在東歐的軍事存在。一些西方國家對俄關閉領空，或使加里寧格勒地區(qū)（俄羅斯最西部的領土，與本土不接壤——譯者注）陷于孤立之中。到目前為止，北約尚未正面介入烏克蘭戰(zhàn)事，但它與俄羅斯之間的緊張局面無疑會升級，包括在戰(zhàn)略威懾方面。雙方發(fā)生軍事沖突的風險越來越大。東歐國家勢必出現(xiàn)一波激進的軍事化。俄羅斯也不得不卷入到消耗巨大的軍備競賽之中。而在西方，各國的國防開支將大幅上升，和平時期被推遲的防務和軍事現(xiàn)代化計劃都將提上議事日程。

一個可能的后果是，德國就此走上“軍事正常化”或者說“再軍事化”道路。二戰(zhàn)后，德國一直避免采取積極的軍事政策，但烏克蘭的戰(zhàn)事可能成為一個轉折點。這樣一來，在俄羅斯的旁邊，就會出現(xiàn)一個致力于遏制俄羅斯的軍事強國，歐盟也終將在反俄的基礎上獲得它的政治-軍事身份。

第二點是海外俄羅斯人，尤其是在西方的俄羅斯人會遭到霸凌和騷擾。有時候，僅僅因為他們是俄羅斯人，就會被針對。

那么，對烏克蘭動武到底對俄羅斯有什么好處呢？一個是阻止北約吸納烏克蘭為成員。但如同上面所說的，動武的結果，差的話，烏克蘭為抵抗俄羅斯走向全面軍事化；好的話，俄羅斯將不得不在一個反對俄羅斯的國家進行消耗巨大的維穩(wěn)。即便控制了烏克蘭，其價值也很可能會被北約在西部邊境的軍事集結所抵消。歐洲軍事化的鐘擺已經啟動，其后果也許要過幾十年才能看清楚。

俄軍的特別行動，還將解除直接針對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的軍事威脅。過去八年，這兩個地區(qū)一直是烽火前線，人民流離失所。但這一成果是要以許多烏克蘭人的傷亡和對烏克蘭基礎設施的毀壞來交換的。曾經有一種說法，說頓巴斯沖突是在俄羅斯的授意下爆發(fā)的，對此，現(xiàn)在的俄羅斯人很難去反駁，因此也無從將八年戰(zhàn)亂的責任都推給基輔當局和烏克蘭民族主義者，并藉此證明出兵的合法性。

總之，動武的成本似乎遠遠超過了收益。正是基于這一判斷，專家們認為爆發(fā)戰(zhàn)爭的可能性很低。專家們都錯了，但這恰恰因為他們把戰(zhàn)爭的后果都算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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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季莫耶夫，是政治學博士，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項目部主任。本文刊發(fā)于俄羅斯國際事務委員會網站（2022年3月2日）。“澎湃”經授權編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