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衡水第一中學平湖學校在浙江嘉興平湖市正式揭牌成立。衡水第一中學由素有“高考工廠”之稱的河北衡水市衡水中學（公辦）與河北省一家房地產(chǎn)企業(yè)在2013年合作成立，2014年8月落成并正式投入使用。據(jù)官方資料，其管理、師資、招生、教學均以衡水中學為依托。

衡水第一中學平湖分校的成立，引發(fā)輿論的極大關注，“應試教育到底是不是洪水猛獸？”的問題再度成為人們爭議的焦點。主流聲音幾乎一邊倒地質(zhì)疑衡水一中的做法，但日前，江蘇省連云港市贛榆區(qū)教育局局長陸建國卻發(fā)出了不同的聲音。4月19日，他在連云港市委黨校的一個學習班上，做了題為《充分認識應試教育的政治正確性》的交流發(fā)言。5月2日，贛榆區(qū)教育局的官方微博全文轉(zhuǎn)發(fā)了他的這個講話。在這個講話中，陸建國局長認為，應試教育具有“政治正確性”，而大多數(shù)批評者都誤解了真正的“應試教育”。

客觀而言，這位教育局長在發(fā)言之前做了大量資料收集，態(tài)度十分鮮明，說出了他想說的話。但是，他可能并沒有搞清楚自己的角色——教育局長。作為教育官員，其重要職責之一是推進自己所管轄區(qū)域內(nèi)所有學校的依法辦學，而不是把自己的政績觀變?yōu)閷W校的教育理念。而且，他只看到應試教育被“污名化”的表象，卻沒有看到當前問題的實質(zhì)。

當前中國基礎教育階段諸多問題的實質(zhì)是，各地政府教育部門追求升學政績，不依法治教，縱容違規(guī)違法辦學，應試教育只是教育部門掩蓋不依法治教、不作為的理由而已。

一、基礎教育“癌變”，源頭在行政治校

這位地方教育局局長在發(fā)言中談到：“今年春節(jié)后，我拜訪了蘇北蘇中幾個縣區(qū)的教育局長，大家對抓教學質(zhì)量認識一致，都覺得基層縣區(qū)必須把高考作為第一要務。平時也有領導善意提醒我，說你可以暗地里使勁抓教學抓成績，但是，對外一定要大力宣揚素質(zhì)教育，否則，人家會說你這個局長的認識層次還有待進一步提高，格局還有待進一步撐大。我有些納悶，我們一向提倡實事求是，如果覺的是正確的事情，大家都在做的事情，為什么非要鬼鬼崇崇、偷偷摸摸？為什么非要說一套做一套？好像應試教育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并發(fā)問：“在基礎教育階段，在中國當前的高考體制下，抓教學成績，抓應試教育，有錯嗎？”

怎么看這位局長的發(fā)言？筆者的回答是，這位局長的話如果由校長來說，并沒有錯。在當前的高考制度之下，很多基礎教育階段學校的辦學選擇就是應試教育。多年前，筆者就曾撰文指出，虛偽的素質(zhì)教育比踏踏實實的應試教育更可怕，因為前者打著素質(zhì)教育旗號，實質(zhì)進行的是應試教育，對學生還進行虛偽的宣講，而后者則至少保持了某種真實。

中國基礎教育階段的應試教育問題，不是地方教育局長的問題，也非學校的問題，是中國高考制度將教（學）、招（生）、考（試）一體化，實行單一分數(shù)評價的必然結(jié)果。

但是，學校的辦學選擇，與政府的辦學要求，是不同的兩碼事。在美國，高中教育階段，有特別強調(diào)升學的私立高中（這些學校的學生學習也非常投入，以進入知名高校深造為目標，學校也會宣傳進入知名高校就讀的本校畢業(yè)生；中國有學者拿這些學校也搞應試教育來論證中國應試教育的合法性、合理性）；也有倡導自由的公立高中；還有針對行為習慣不好的學生開設的實行軍事化管理的高中。但不管哪一種辦學導向，都是學校自主選擇的（包括聽取家長委員會的意見），不是政府規(guī)定的。因為學校是自主辦學，而非行政辦學。

陸局長舉了英國學習中國上海的例子，他說：“英國今年引進了上海一到六年級的小學數(shù)學教材，他們希望借此強化英國學生的數(shù)學能力。英國前教育大臣邁克爾?戈夫說，英國要么‘開始像中國人一樣努力，要么我們很快就要為中國人打工了’?！?/p>

可他有所不知，英國引進上海教材，和中國統(tǒng)編教材是性質(zhì)不同的。在英國，中小學教材由多家出版機構出版，出版之后，是否采用由學校自主決定，有的學校就使用校本教材。也就是說，從上海引進的教材最終能有幾所學校用到，目前還不知道。另外，英國政府也想推進學校學習中國模式，可是，很多學校、老師對此并不感興趣。政府只能建一個基金，由學校自主報名參加，送教師進行培訓。事實上，那位準備引進中國教學模式的教育大臣，還沒有來得及推進工作，就已經(jīng)下臺了。（校本教材，一般指以校長和教師為主體，為實現(xiàn)本校課程目標，達到教學目的，對教學內(nèi)容進行研究，共同開發(fā)和研究的教學素材?！幾ⅲ?/p>

他還談到《中國青年報》前不久刊發(fā)的一篇題為《日本教育減負30年反思》的文章。這篇文章主要談了日本寬松教育的失敗，但需要注意的是，這篇文章同樣沒有分析日本的教育管理制度和辦學制度。在日本，行政并不能干預學校辦學，學校是自主辦學，實行民主管理，很多教育決策是由家長委員會參與做出。

而在中國，政府和學校的關系沒理順，政府教育部門直接介入辦學，造成學校辦學嚴重行政化，完全以教育部門下達的行政指標為依歸。最終結(jié)果是，學校教育完全枉顧基本教育規(guī)律，應試教育泛濫成災，不可收拾。這種情況在一些欠發(fā)達地區(qū)尤其嚴重。

學校如果按基本要求正常教學，提高教學質(zhì)量，以提高升學率，這原本沒有問題。可現(xiàn)在的應試教育，卻變?yōu)橹粚W高考核心科目，高考之外的高中必修課程被邊緣化，選修課程則幾乎不開，高中前兩年加快進度學完所有內(nèi)容，最后一年完全復習。高中階段教育發(fā)生這樣的“癌變”，根源在行政治校。

二、競技化的基礎教育已嚴重傷害農(nóng)村教育

也就是說，學校根據(jù)當前高考制度，結(jié)合社會需求，自主選擇進行應試教育，原本是學校自身的辦學選擇。但政府教育部門給學校下達應試指標，以應試成績評價學校辦學的好壞，則超越了自己的權力范圍。但當前，中國普遍存在地方教育部門給學校下達應試任務，把學校完成應試任務與學校領導的考核、升遷和教師的獎金、績效掛鉤的問題。

有校長曾對筆者介紹，上世紀90年代，政府教育部門對學校的考核指標是上線率（上高職高專即上線），本世紀初考核指標變?yōu)楸究坡剩?005年后變?yōu)槎韭剩?010年后升為一本率，最近幾年則看北清率（有多少人考上北大清華），學校辦學壓力越來越大，沒有達到指標要求，教育部門可能馬上就換校長，說是沒有讓老百姓滿意。

這無疑導致中學教育嚴重功利化、競技化。浙江平湖引進衡水一中辦分校，也是地方政府追求升學政績的結(jié)果。

可陸局長不覺得競技化是什么問題。他在講話中說：“奧林匹克的格言就是更快、更高、更強。同理，基礎教育階段，高考是出口也是關口，是基礎知識的競技平臺，是要分勝負的?！边@完全把基礎教育類比為競技了。但教育恰恰不能競技化，就是應試教育，也不是讓學生比出輸贏，通過教育把學生分為勝利者、失敗者，而是讓學生選擇適合自己的大學。你能說學生考進職業(yè)院校，就是“失敗者”嗎？那些“失敗”了的學生怎么辦？在高考競爭中，總會有“失敗者”，這些“失敗者”以失敗者心態(tài)走進社會，教育部門不該承擔責任嗎？作為教育局長，假如有這種勝負觀，怎么能辦好轄區(qū)內(nèi)的職業(yè)學校？

陸局長也注意到這一問題，他說：“當然，我們必須面對一個現(xiàn)實，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考上大學，有些人要去接受職業(yè)教育，有些人要回到農(nóng)村。但是，這沒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這些孩子經(jīng)過基礎教育階段的壓力測試，在潛移默化中接受了勤奮努力、向上攀登的價值觀，將來做個藍領工人，也可以成為大國工匠，做個農(nóng)民，也一樣能勤勞致富?！?/p>

這一邏輯太跳躍了，剛說要分出勝負，然后又告訴“失敗者”把失敗作為“壓力測試”。正是在這種邏輯支撐下，中國中小學一直有給學生排序，將學生分為“優(yōu)生”和“差生”的做法，并稱這是激勵差生，而毫不考慮這種做法對學生的價值觀念可能造成怎樣的負面影響。

將基礎教育競技化，正讓中國農(nóng)村教育出現(xiàn)嚴重危機。一個不可忽視的事實是，以升學為導向的初級教育，本質(zhì)是激勵農(nóng)村學生到城市去讀書，離開農(nóng)村尋找出路，這種教育模式可以給部分能考上名校的農(nóng)村學生提供出路，但是，更多農(nóng)村學生是難以考上名校的。在全國范圍內(nèi)，能考進名校（985、211高校）的學生每年只占高考人數(shù)的5%（名校的錄取名額就那么多）。那么，那些無法考進名校的學生，就會有很強烈的挫敗感，他們有的會進入被老師稱為“爛大學”的學校學習，有的則覺得“爛大學”也沒有什么出路，不如不上大學，而不上大學，就可能連高中也不讀，在初中階段就外出打工。

這種情況在農(nóng)村地區(qū)的初中很常見。如果一名學生只能考進中職，就可能在當?shù)亟逃块T的升學導向下，放棄讀中職。有的連普高也放棄。對這種情況，有的名校校長可能不會關注，但作為教育局長，卻必須關注。因為，政府教育部門的一項重要職責，是促進教育公平，而不是只打造一所升學名校。

更重要的是，中國農(nóng)村基礎教育的升學教育模式已經(jīng)在走向破產(chǎn)：在超級中學挖生源的競爭中，農(nóng)村孩子進名校的機會越來越少，但農(nóng)村教育還執(zhí)著于升學，執(zhí)著于“名?！?，這會陷入危機。在中國一些貧困地區(qū)，當?shù)馗咧薪逃胶?，當?shù)亟?jīng)濟越貧窮的現(xiàn)象，已經(jīng)引起關注，原因在于，當?shù)氐膬?yōu)秀人才都經(jīng)升學教育輸送出去，卻沒有人才留下來改變農(nóng)村。以前，考進大學的學生，在城市能找到不錯的工作，可以寄錢給農(nóng)村父母，維持這一教育鏈，而現(xiàn)在，有不少考進大學的學生也找不到工作，又不愿意回農(nóng)村，農(nóng)村由此變得困頓。

對農(nóng)村教育來說，要提高高中辦學質(zhì)量，讓有實力的學生考進自己理想的學校，但更應該引導學生根據(jù)自己的興趣選擇自己的未來，政府教育部門應該努力讓這些選擇都有價值，包括在本地區(qū)辦高質(zhì)量的高職院校，給學生高質(zhì)量的職業(yè)技術培訓，讓他們與考進學術性大學的學生一樣，有好的未來。

從給每一個學生更好的未來以及改變農(nóng)村的角度來看，陸局長不應該宣揚教育“競技化”，而應鼓勵教育“多元化”，讓每一“元”辦出自己的特色。升學競爭可以作為地方教育的一“元”，但不能是全部。

三、堅持依法治教才是政府教育部門的政治正確

陸局長說：“在基礎教育階段，莘莘學子面對的是高考這個主出口，只要中國的高考體制不改變，基礎教育就無法避開應試教育?！边@是實話。但是，就算是實行應試教育，前提也必須是政府依法治教、學校依法辦學。也就是說，依法辦學是學校辦學的底線，在依法辦學的框架下，學校有怎樣的辦學導向、辦學定位，這是學校的辦學自主權。

筆者反對的是不依法治教、不依法辦學，還以升學考試制度為不依法治教和不依法辦學找理由。遺憾的是，中國輿論經(jīng)常批評應試教育，卻較少關注依法治教，而對應試教育的批評總會引來爭議，進而讓真正應該關注的依法治教問題被忽視。

比如，陸局長在發(fā)言中說：“在座的各位領導對衡水中學可能都有所耳聞，但是，我估計很多人也是被媒體帶到溝里去了。衡水中學作為一所超級中學，它已經(jīng)連續(xù)17年蟬聯(lián)河北省高考榜首，2016年考取清華、北大有139人?！薄啊f衡水中學學生壓力太大，教學樓、宿舍都裝了鐵絲網(wǎng)，防止學生跳樓。真相是否如此呢？我到教育局之后，專門了解過這個問題，我們有校長去過衡水中學七、八次，他說那絕對是造謠?！?/p>

他對輿論造謠批評衡水中學應試教育的駁斥是對的，任何批評都必須基于事實，不能道聽途說。但是他的話，同樣也經(jīng)不起事實的推敲。用他的話說，他其實也被衡水中學宣傳的辦學成果帶進了溝里。因為從依法辦學角度看，公辦的衡水中學和民辦的衡水第一中學，是兩所學校，但衡水中學每年公布的高考成績，居然是把衡水第一中學也納入的。這里面沒有問題嗎？民辦的衡水第一中學，2014年秋季正式投入使用，僅在短短幾年時間里，就取得有90多位學生考進北大清華的傲人成績。這所學?？康恼媸前资制鸺业貏e過硬的教學成績嗎？既然是民辦，為何和公辦學校一起辦學？這合法嗎？

思考這些問題，對履行教育部門的職責尤為重要。身為地方政府教育部門的主官，陸建國局長卻完全無視這些疑問，而是反問：“浙江一些校長批判并排斥衡水中學，其中一點，就是指責衡水中學會破壞浙江省的教育生態(tài)。這種指責，讓人費解，區(qū)區(qū)一個衡水中學平湖分校，就能把整個浙江省教育生態(tài)破壞掉？浙江的教育生態(tài)就這么脆弱？這么不堪一擊？”

陸局長當然提到“它辦學不規(guī)范、違規(guī)招生，你依法加強管理就是了”，但卻沒把依法招生、加強監(jiān)管真當回事，因為他沒有認真分析其中的邏輯：衡水第一中學平湖學校剛一開辦，就涉嫌違規(guī)招生，正是據(jù)此，浙江省教育廳才責令平湖教育主管部門對該校涉嫌違規(guī)招生進行調(diào)查。一所學校確實不可能破壞一地的教育生態(tài)，但地方教育部門如果對違規(guī)辦學加以縱容，就可能是災難，會產(chǎn)生連鎖反應。衡水中學在成為超級中學的路上，一直以其舉辦的民辦學校名義跨地區(qū)招生，公辦民辦不分，這是地方教育部門縱容的結(jié)果。

應試教育和不依法治教，是兩個不同性質(zhì)的問題，可這兩個問題經(jīng)常糾纏在一起：依法治教是底線問題，應試教育是價值選擇問題。學校選擇進行應試教育，這沒有什么可指責的。問題在于，推進這樣的教育是否合法。這包括：政府教育部門在進行教育管理時，是否依法監(jiān)管了學校的招生、辦學，而不是縱容學校違規(guī)招生、辦學；教育部門是否尊重了學校的辦學自主權，不以行政權干涉學校的自主辦學；學校在辦學中，是否根據(jù)《教育法》、《教師法》、《義務教育法》，開齊了所有課程（而不是有的非高考課程就不開，或者將其邊緣化），進行了法定的教學活動，保障了教師和學生合法權利。

只要地方教育部門履行監(jiān)管職責，學校辦學沒有侵犯師生權利之處，那對學校在合法基礎上的辦學選擇，社會應該給予尊重：依法治?？蚣芟碌膽嚱逃退刭|(zhì)教育，沒有什么高低之分。這就如守法公民，是選擇經(jīng)商，還是做公益，都值得尊重一樣。

對江蘇這位基層教育局長的發(fā)言，筆者不關心他對應試教育的辯護，筆者關心的是，他在進行教育管理時，是否依法依規(guī)。比如，是否用行政權力強制轄區(qū)每所學校，包括義務教育階段的學校，對學生搞分數(shù)排名（這涉嫌違反《未成年人保護法》）；是否用學生的成績、高考升學情況作為評價教師的依據(jù)（這違背國家正在推進的教育管、辦、評分離改革）；是否允許公辦高中招復讀生、擇校生（這違背教育部規(guī)定）；是否對學校只根據(jù)高考來組織教學，不開設規(guī)定的高中課程，出臺明顯違反上位法的校規(guī)視而不見。如果地方教育部門依法履行監(jiān)管責任，投入經(jīng)費支持學校抓教學質(zhì)量，在追求高考升學的同時，督促、要求學校必須依法開齊課程，開展實踐活動，這毫無問題。

對中國基礎教育來說，行政治校造成的不依法治教問題，比應試教育嚴重得多。這令辦學陷入混亂，有法不依，有令不行，有禁不止。目前，注重依法治教的地區(qū)，學校招生相對規(guī)范，辦學也尊重教師和學生的權利。因此，即便其辦學追求的還是高考升學，但基本的教育秩序得到了保障。而有的地區(qū)，政府教育部門為追求升學政績，用行政權力干預學校辦學不說，還縱容學校違規(guī)辦學，這就不是應試教育的問題，而是執(zhí)法犯法的問題。

因此，推進政府依法治教、學校依法辦學，極為緊迫。因為說到底，解決應試教育問題，需要改革高考制度，建立多元評價體系，給中學自主選擇空間（這樣有的學校會選擇應試導向，有的學校會選擇更加自由的辦學模式）。當前的問題是，學校選擇空間小，單一評價模式讓學校的辦學模式單一。而對高考改革，地方政府尤其是基層教育部門是無能為力的，這是國家層面的責任。

在高考制度尚不能突破教招考一體化框架的當下，我們必須承認，基礎教育的導向，就是應試教育。但假如守住依法治教的底線，教育、辦學的底線就能守住；守住依法治教的底線，再推進升學考試制度改革，合法辦學的學校才能有更多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