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年說虎

文 / 李零

十二生肖，以虎配寅，與兔相鄰。[1]虎的辰位相當夏歷正月，也是一年的開端。放馬灘秦簡《日書》甲種、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孔家坡漢簡《日書》同。[2]▲

商代伏鳥雙尾銅臥虎

現(xiàn)藏于江西省博物館

三十六禽，以虎、豹、貍并列。貍是貍貓，也叫豹貓，身上有豹斑。豹貓屬于野貓。野貓、家貓都抓耗子。三者皆貓科動物。放馬灘秦簡《日書》乙種講鐘律配獸，其中有虎，[3]未見豹、貍。

十二生肖，有吃素的，有吃肉的，也有雜食者?；⑹鞘橙鈩游铮R、牛、羊和兔子是食草動物。

中國的食草動物，象為大。象在十二生肖之外。商代，黃河流域仍有象，但后來只剩南方還有，再后來，只剩云南還有。漢代，大象跟駱駝差不多，對中原人來說，已經(jīng)成了異域風情。十二生肖沒有象，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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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十二生肖俑

現(xiàn)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

中國的食肉動物，虎為大。虎是頂級捕食者，高居食物鏈的頂端，早先到處都有。

近東藝術(shù)和歐洲藝術(shù)，鷹、獅、牛最重要。[4]我國藝術(shù)，龍、鳳、虎最重要。[5]虎在中國藝術(shù)中，地位僅次于龍、鳳。

貓科動物(Felidae)分三個亞科：豹亞科(Pantheriinae)、獵豹亞科(Acinonychinae)和貓亞科(Felinae)。

豹亞科包括獅、虎、豹和美洲豹(Panthera onca，英語叫Jaguar)。老虎和獅子關(guān)系比較近，豹和美洲豹關(guān)系比較近。青藏高原的雪豹也屬豹亞科。

獵豹亞科包括非洲獵豹和亞洲獵豹，亞洲獵豹也叫印度獵豹，一般認為已經(jīng)滅絕，據(jù)說野外又有發(fā)現(xiàn)。我們在影視中看到的獵豹都是非洲獵豹。這種動物，腳爪不能伸縮，類似犬科動物。犬科比貓科容易馴化。有人拿獵豹當狗養(yǎng)。

貓亞科包括野貓、猞猁、美洲獅(Puma concolor，英語叫Puma)，一般比較小，但美洲獅比較大。家貓是從野貓馴化。野貓(Felis siverstris)分三種，一種是沙漠野貓，分布于中亞、西亞，一種是歐洲野貓，一種是非洲野貓。據(jù)說歐洲家貓是從非洲野貓馴化，來源是埃及、利比亞。亞洲家貓是從沙漠野貓馴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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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貓與其難得一見的淡藍色虹膜

圖片源自 貓盟CFCA

這三類動物，虎、豹、獅是大貓，資格最老；獵豹是中型，輩分淺一點；貓最小，輩分最淺。生物進化，其實都是進化與退化相隨，先進與落后互換。古人云，譬如積薪，后來居上。貓是沾了人的光，后來居上。野生動物，只好當落后分子，等著瀕危。

《禮記·郊特牲》：“迎貓，為其食田鼠也?！比藢ω堊ズ淖?，用的是一個“迎”字。他們熱烈歡迎的貓是什么貓？有人說傳自印度，有人說傳自中亞，都是以沙漠野貓為源頭。

郭郛說，“周代初年所迎的貓當是從甘肅、寧夏、陜西等地引入家中或庭院”，似乎亦主西來說，但他又說，“戰(zhàn)國時期，各地群眾又將本地所產(chǎn)的貍（Felis bengalensis）家化”，似乎也不排斥本土馴化說。[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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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貍奴圖》冊頁

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

中國沒有獵豹。

虎是典型的亞洲動物。

老虎的原產(chǎn)地是亞洲大陸，它分九個亞種：

1.西伯利亞虎(Siberian tiger, Panthera tigris ssp.altaica),中國叫東北虎，也叫烏蘇里虎、阿穆爾虎、滿洲虎、朝鮮虎，主要分布在中國東北、俄羅斯遠東地區(qū)和朝鮮半島。體型最大，瀕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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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虎

圖片源自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管理局

2.里?；?Caspian tiger, Panthera tigris virgata)，中國叫伊犁虎或新疆虎，也叫波斯虎、高加索虎、圖蘭虎，主要分布在中國新疆、中亞五國、阿富汗北部和伊朗北部，并沿呼羅珊大道，經(jīng)里海南岸，向西播散，最遠可達南高加索和土耳其東部。體型第三大，1981年滅絕。據(jù)研究，這種虎的基因與西伯利亞虎最近。

3.華南虎(South China tiger, Panthera tigris Amoyensis)，也叫廈門虎。這種老虎是中國獨有的虎種，曾廣泛分布于華東、華中、華南、西南，以及陜西、隴東、豫西和晉南的個別地區(qū)，不斷向江西、福建一帶退縮。體型較小，現(xiàn)在在野外已經(jīng)見不到，只剩動物園還有。

4.孟加拉虎(Bengal tiger, Panthera tigris tigris），分布在中國西藏的墨脫、孟加拉和印度東部，現(xiàn)存數(shù)量最多。體型第二大，瀕危。

5.印度支那虎(Indochinese tiger, Panthera tigris ssp. corbetti），分布在中國西南和中南半島（即印度支那），體型較小，瀕危。

6.馬來亞虎(Malayan tiger, Panthera tigris jacksoni），2004年才從印度支那虎中分出的新亞種，主要分布在馬來西亞和泰國。體型較小，極危。

7.蘇門答臘虎(Sumatran tiger, Panthera tigris ssp.sumatrae)，主要分布在印度尼西亞的蘇門答臘島。體型較小，極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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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門答臘虎

圖片源自"動物世界"微信公眾號

8. 爪哇虎(Javan tiger，Panthera tigris sondaica)，分布在印度尼西亞的爪哇島。體型較小，1988年滅絕。

9. 巴厘虎(Bali tiger，Panthera tigris balica)，曾生活在印度尼西亞的巴厘島。體型最小，1937年滅絕。

這九個亞種，中國占了五個。中國東北有東北虎，中原和東南有華南虎，正南有印度支那虎，西北有伊犁虎，西南有孟加拉虎。老虎是典型的亞洲動物，中國是老虎分布區(qū)的中心。

小時候，我二叔在福建作事，他是南下干部，每次來北京，總是帶著龍眼、荔枝，各種南方的水果。有一回，他帶來一張虎皮，很漂亮。福建的老虎，當然是華南虎了。

二叔說，他買了一只整虎，很便宜，虎肉、虎骨，他留下了，福建太熱，虎皮沒用，帶來送哥嫂。我媽特能干，居然會熟皮子（鞣皮）。她把熟好的皮子，剪掉四肢、尾巴，只留腦袋、身子，縫了兩個圓片，補在兩眼留下的窟窿上，做成一床褥子。這床褥子，他倆一直鋪，等我結(jié)婚，送我當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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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放虎歸山》書影

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

我在《放虎歸山》序中曾談到華南虎。我說：

記得小時候，人們總是說華南虎多而東北虎少，所以我老是愛到動物園去看東北虎，對于華南虎不甚珍惜。但現(xiàn)在噩耗傳來，情況卻是：東北虎雖瀕于滅絕，但尚未死光；相反，真正絕種（在野外絕種）的倒是華南虎。中國人多，而華南尤多，如水潦塵埃歸焉，此虎之所以亡也。即此一端已足證明，“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乃是人類的顛倒黑白。

華南虎是怎么滅絕的，各地有各地的故事。

嘉靖十一年（1532年），有只老虎竄到山西運城的鹽神廟，被當?shù)毓賳T命人打殺，有碑記其事，曰《鹽池虎異記》，立于海光樓前，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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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池海光樓舊照

1940年，現(xiàn)藏于京都大學

我在香港訪學，聽說香港也鬧過老虎。“最后的老虎”有二。一只是“上水之虎”，1915年在上水咬死兩名警察，被擊斃于粉嶺一帶。一只是赤柱之虎，偷吃英軍戰(zhàn)俘營的豬，1942年被日軍射殺，虎皮還在赤柱的天后宮。

香港的老虎，據(jù)說是從廣東游水而來，就是逃到這么遠，也難免一死。

北京動物園有個獅虎山，小時候常去。侯寶林有個電影相聲劇，叫《游園驚夢》，就是在那兒拍的。獅虎山把老虎、獅子關(guān)在一個地方，這是動物園，現(xiàn)實不可能。▲

《游園驚夢》（1956）海報

其實，老虎獨行，喜歡山林，獅子群居，喜歡草原，屬于不同的生態(tài)區(qū)。有獅子的地方一般沒有老虎，有老虎的地方一般沒有獅子，根本見不著面。

獅子的原產(chǎn)地是非洲。獅子從非洲北部沿地中海東岸北上，一度擴散到兩河流域和土耳其西部，并從兩河流域南部東傳，擴散到伊朗南部和印度西部。

老虎的原產(chǎn)地是亞洲。里海虎是老虎從中國西北向亞洲西部擴散的唯一虎種。

印度，老虎在東邊，獅子在西邊。伊朗，老虎在北邊，獅子在南邊。這是獅子、老虎離得最近的地方。

歐亞大陸西段有獅無虎，東段有虎無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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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拉克尼努爾塔神廟畫像石上的翼獅

中國沒有獅子，但漢以來不斷從伊朗、阿富汗、中亞一帶進口獅子。中國人是通過老虎來認識獅子。

中國流行獅子舞，喜歡用石獅守門，這都是從西方傳入。插上翅膀的獅子，中國人叫天祿、辟邪。

1.虦（音zhàn）貓?；⒌拿?，有些比較淺，近于灰白。如《爾雅·釋獸》“虎竊毛謂之虦貓”，郭璞注：“竊，淺也?！对姟吩唬骸胸堄谢ⅰ！薄墩f文解字·虎部》：“虎竊毛謂之虦苗（貓），從虎戔聲。竊，淺也?！迸c《爾雅》同。什么叫“竊毛”？竊、淺二字古音相近，古人用為通假字。如古人把淺藍叫竊藍，淺黃叫竊黃，淺紅叫竊丹?！案`毛”即淺色的毛。虦貓是淺色的虎。

2.白虎。古人以二十八宿的參宿為白虎，代表西方（《史記·天官書》）。漢宣帝元康四年（前62年），于南郡獲白虎，獻其皮、牙、爪，立白虎祠（《漢書·宣帝紀》和《郊祀志下》）?！稜栄拧め尗F》：“甝（音hàn），白虎?！薄墩f文解字·虎部》從日不從甘，讀若鼏。

3.黑虎?！稜栄拧め尗F》“虪（音shù），黑虎”。虎中確有白虎，但無黑虎。虪可能是黑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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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牧溪《虎圖》

絹本設色，123.8 × 55.9 cm

現(xiàn)藏于克利夫蘭藝術(shù)博物館

4.獅子。中國不產(chǎn)獅子，但早在戰(zhàn)國時期，中國人就已知道獅子。如《穆天子傳》卷一：“柏夭曰：‘征鳥使翼，曰……烏鳶、鶤雞飛八百里。名獸使足，〔曰……〕，狻猊〔日走五百里〕，野馬走五百里，邛邛距虛走百里，麋〔走〕二十里。’”郭璞注：“狻猊，師子，亦食虎豹?！薄稜栄拧め尗F》：“狻麑如虦貓，食虎豹?！惫弊ⅲ骸凹磶熥右?，出西域。漢順帝時疏勒王來獻犎牛及師子。《穆天子傳》曰：‘狻猊日走五百里?！扁←尲粹♀?，兩者都是翻譯西域語言中的獅子。上博楚簡《三德》：“【豸寽】貎飤（食）虎，天無不從。” 【豸寽】貎是狻猊的另一種叫法，估計是希臘語和羅馬語的對應譯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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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彩獅子

現(xiàn)藏于陜西歷史博物館

古人描述，獅子像淺色毛的老虎。中國從西域進口的獅子分兩種，黃獅子和白獅子。黃獅子即普通獅子，毛色為淺棕色，白獅子少見，黃獅子不如白獅子金貴（《南史·劉顯傳》）。

葛洪說，“食草者善走而愚，食肉者多力而悍”（《抱樸子·雜應》）。這話不光適合于人以外的動物，也適合于人。我看歐洲大力士比賽，又是搬巨石、翻輪胎，又是拉卡車、拉飛機，常常想起這話。

李希霍芬說，中國男人，長相有點女性化。這是對比于歐洲人。[7]有個泌尿科的老專家在電視上講，前列腺癌，我國本來很少，這些年，發(fā)病率噌噌往上升，與飲食結(jié)構(gòu)改變有很大關(guān)系。生活好了，肉、蛋、奶吃多了，胡子越長越長，頭發(fā)越長越短，歇頂?shù)娜硕嗔?，這是征兆。我忽然明白了，唐三彩中的胡商和中國小說中的胡僧為什么長成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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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彩坦腹胡人俑

現(xiàn)藏于乾陵博物館

動物，從產(chǎn)食經(jīng)濟講，吃草比吃肉劃算。馬、牛、羊吃草，草很多，滿地都是，不愁沒吃喝，種群數(shù)量，自然龐大，就算老弱病殘喪命虎狼之口，剩下的依舊很多。獅子，草原開闊，食草動物成群結(jié)隊，它們是團伙捕獵，一塊干，伙著吃，也還湊活。老虎獨霸山林，吃獨食，形單影只，獨往獨來，那是不得已。它們吃了上頓沒下頓，自己都不夠吃，只好把老婆孩子撇一邊。要是低端動物跑沒影了，它們就得餓死。

我曾這樣形容老虎：

惡虎之惡在于餓，它們也有它們害怕的東西。它們比它們的獵食對象更難耐腸中寂寞，它們也比它們的獵食對象更沒有食物保障。追擊搏斗會耗盡其能量，空無斬獲又意味著死亡。

它們常常孤獨而恐懼，

小心翼翼地潛伏，躡手躡腳地跟蹤，

忍耐，等待……

一切為了肚子。[8]

農(nóng)業(yè)民族吃草，屬于植物群落的一部分，騎馬民族吃肉，屬于動物群落的一部分。兩者的關(guān)系有點像。

古代，即使農(nóng)業(yè)社會，上層和下層也有類似劃分。獸有猛獸，人有猛人。商周時期，只有貴族才有肉吃。然而曹劌說了，“肉食者鄙，未能遠謀”（《左傳》莊公十年）。

出土文物中的虎，材料很豐富，這里舉幾個典型例子。1.商代虎紋石磬，河南安陽武官村大墓出土，中國國家博物館藏。

2.西周虎尊，傳出陜西寶雞斗雞臺，弗利爾美術(shù)館藏。

3.西周虎形銅飾件，陜西扶風黃堆鄉(xiāng)一號墓（M1：19）出土，陜西寶雞周原博物館藏。這類銅飾件多有發(fā)現(xiàn)（如絳縣橫水墓地所出）。最近寧縣石家墓地也出土過春秋時期的類似飾件，據(jù)說是箭箙上的裝飾。

4.春秋多戈戟，河南葉縣舊縣鄉(xiāng)四號墓（許公寧墓）出土，飾龍、虎、鳥、蛇四獸，葉縣縣衙署博物館藏。

5.春秋虎形金飾件，湖北棗陽曹門灣曾國墓地1號墓出土，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6.春秋虎形金飾件，甘肅寧縣石家墓地出土。承發(fā)掘者告，此器為箭箙上的飾件。慶陽博物館有類似飾件，出土于寧縣湘樂鎮(zhèn)宇村。 7.春秋虎形玉珮，河南光山縣寶相寺黃君孟墓出土，河南省博物院藏。

8.春秋虎形玉佩，河南淅川縣下寺出土，河南省博物院藏。

9.戰(zhàn)國虎形玉佩，湖北隨縣（今隨州）曾侯乙墓出土，湖北省博物館藏。10.戰(zhàn)國虎食鹿器座，河北平山中山王墓出土，河北省博物院藏。

11.戰(zhàn)國虎形金飾件，陜西寶雞市魏家崖出土，西安博物院藏。

12.戰(zhàn)國秦國虎豕搏斗紋帶扣，內(nèi)蒙古準格爾旗西溝畔2號墓出土，內(nèi)蒙古博物院藏。13.霍去病墓石虎，霍去病墓在陜西興平。14.西漢虎形車節(jié)，廣州象崗南越王墓出土，西漢南越王博物館藏。15.戰(zhàn)國虎形銀飾件，陜西神木大保當鄉(xiāng)納林高兔村出土，陜西省歷史博物館藏。

16.戰(zhàn)國虎噬羊帶扣，寧夏西吉新營鄉(xiāng)出土，固原博物館藏。

17.戰(zhàn)國虎噬驢帶扣，寧夏固原楊郎墓地出土，寧夏博物館藏。

18.比較：虎紋木棺，俄羅斯阿爾泰共和國巴沙達爾（Bashadar）2號石冢出土，年代在公元前6世紀，艾爾米塔什博物館藏。

19.比較：伊朗—阿富汗系錯銀銅斧，年代在公元前2000年，不列顛博物館藏。斧身浮雕：老虎撲山羊，野豬撲老虎，老虎扭頭看野豬。

20.比較：薩珊虎紋卵形銀碗，大都會博物館藏。帕提亞和薩珊時期的金銀器上多有這種虎紋。

上述虎紋，可分三型，A型狀如葉尖反扭的柳葉，略呈S形；B型由雙葉組合，一葉呈C形，一葉呈S形，合在一起，好像中間起尖的S形或F形；C型狀如飛鳥或數(shù)字3。

A型紋流行于春秋戰(zhàn)國和秦漢時期，如上文所舉春秋多戈戟，春秋虎形飾件、戰(zhàn)國虎紋玉佩、虎食鹿器座、虎豕搏斗紋帶扣都是這種紋飾。這種虎紋流行于整個漢代，例子不勝枚舉。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博物館藏烏蘭察布市四子王旗出土的鮮卑狩獵紋木棺上的老虎也用這種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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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國虎紋玉佩（局部）

B型紋流行于兩周時期，如上述西周虎尊、西周虎形飾件、春秋虎紋玉佩、戰(zhàn)國虎形金飾件都屬于這種紋飾。但秦漢時期，B型紋不再流行，只有A型紋繼續(xù)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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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國虎形金飾件（局部）

C型紋流行于商代、西周，不一定是專門用于虎，但春秋時期確有這種虎紋，如寧縣石家和宇村所出虎形飾件就是采用這種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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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縣石家虎形飾件（局部）

過去我曾認為，B型紋早于A型紋，A型紋是B型紋的拆分，現(xiàn)在看來不一定對。第一，商代虎紋石磬的虎紋似可視為鉤連單葉紋。第二，A型紋與B型紋有共存關(guān)系。

有趣的是，容庚《金文編》（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1076—1077頁：194有圖形化的六個虎字，都是屬于西周銅器，前四例子是A型紋與B型紋共存于同一虎身，后兩個例子是C型紋，正好是這三種紋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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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編》內(nèi)頁書影

北方系青銅器，虎紋有多種，既有上述A型紋，如西吉新營鄉(xiāng)所出，也有平行折角紋和平行波浪紋等。如納林高兔出土的虎形銀飾件就是采用平行波浪紋。而楊郎墓地所出更為特殊。這種虎紋也見于巴澤雷克木棺，可資比較。

另外，有趣的是，上述A型虎紋也見于不列顛博物館藏伊朗系器物伊朗—阿富汗系錯銀銅斧，年代斷在公元前2000年，帕提亞時期和薩珊時期也有這類虎紋。

選自李零《十二生肖中國年》，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20年。

注釋：

[1] 楚令尹子文名斗榖於菟，據(jù)說是老虎奶大?！蹲髠鳌沸哪辏骸俺酥^乳榖，謂虎於菟?！背斯芾匣⒔徐遁耍ㄒ魒ū tú）。

[2] 《天水放馬灘秦簡》，84頁：簡32；《睡虎地秦墓竹簡》，219頁：簡71背；《隨州孔家坡漢墓竹簡》，175頁：簡369。

[3] 《天水放馬灘秦簡》，97頁：簡212。

[4] 西方瑞獸，斯芬克斯是人面獅身，拉馬蘇是人面牛身，格里芬是鷹首獅身加鷹翼，波斯石刻流行獅子撲食公牛像。歐美國徽多以鷹、獅為飾。參看李零《“國際動物”：中國藝術(shù)中的獅虎形象》，收入氏著《萬變》，北京：三聯(lián)書店，2016年，329—401頁。

[5] 李零《說龍：兼及饕餮紋》，《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7年3期，53—75頁。

[6] 郭郛等《中國古代動物學史》，北京：科學出版社，1999年，412—415頁。

[7] 〔德〕費迪南德·馮·李?；舴摇独钕；舴抑袊眯腥沼洝?，李巖、王彥會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533—534頁。

[8] 李零《大營子娃娃小營子狗》，收入氏著《花間一壺酒》，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306—3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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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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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李零：虎年說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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