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那英國倫敦有條大名鼎鼎的馬路叫貝克街，貝克街上有一游人必去之地叫杜莎夫人蠟像館，而這蠟像館里頭，有一件鎮(zhèn)館之寶，名喚“睡美人”。據(jù)說，這件“睡美人”是館中現(xiàn)存歷史最長的蠟像，它——不對——她，身著一襲華美的袍（上面沒有蚤子），橫躺在一張類似于沙發(fā)椅的床上，右手臂向上抬起，肘部彎曲，自然地墊襯在頭頂，側(cè)臉半掩在上臂處，面色紅潤，仿佛正作片刻小憩。其制作之精致，兩百年多年以來始終讓圍觀群眾嘖嘖稱奇，表示自己可能看了假蠟像。據(jù)新聞報道，最近還有人往她身上潑咖啡，試圖叫她起來。然而更神奇的是，蠟像體內(nèi)還安裝有精巧的發(fā)條裝置——這在當時是炫酷得飛起的設計，而最近已然與時俱進，改成了電動的——使得她的胸部可以如同呼吸般一起一伏，栩栩如生，于是更引得英國紳士流連忘返，紛紛投以贊（sè）嘆（qíng）的目光。

杜莎夫人蠟像館歷史上的“睡美人”并不止這一件。事實上，最早的“睡美人”甚至不是杜莎夫人的作品，而是她的舅舅——也可能是父親，怎么說，杜莎夫人的母親和她這兄長的關(guān)系有點亂的——菲利普·柯蒂斯制作的，而他也是杜莎夫人在蠟像工藝上的老師。這位柯蒂斯先生是瑞士人，曾經(jīng)當過醫(yī)生，對制作醫(yī)學解剖模型非常在行，一開始做蠟像只是愛好，偶爾也接一些私人訂單，做一些姿態(tài)不可描述的蠟像，沒想到玩著玩著就顯示出了天賦，于是棄醫(yī)從藝，走上職業(yè)道路。所謂不會做蠟像的醫(yī)生不是好商人，他的蠟像展越來越成功，名氣也愈來愈大。1766年，在孔蒂王子的邀約下，柯蒂斯決心將天賦帶到巴黎，于是領著他妹妹和外甥女，也就是六歲的小蘿莉杜莎，奔赴法國，開起了自己的作坊。

他們的作坊在巴黎迅速聲名鵲起，廣受歡迎，甚至法國王室也很好奇：“你們?yōu)槭裁催@么熟練?。俊庇谑前阉麄冋堖M宮去，為自己制作蠟像。恰在此時，法國大革命爆發(fā)，革命派喝最烈的酒，砍最貴的頭，將王室貴族成建制地送上斷頭臺——其中正包括了柯蒂斯最出名的作品，也即前文提到的“睡美人”的原型，路易十五的情婦，著名的杜巴利伯爵夫人。在大革命中，她因被懷疑資助流亡的保王黨而獲刑。據(jù)記載，杜巴利夫人在死刑前不斷嘶吼哀叫，表情猙獰，歇斯底里。然而，我們的柯蒂斯先生確實有特別的制作技巧。據(jù)他的一位同代人描述，為了制作“睡美人”蠟像，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柯蒂斯?jié)撊肓爽數(shù)律徆?，挖出了杜巴利面目扭曲的頭顱，用自己的食指和拇指捏擠、調(diào)整杜巴利的面容，直到在她的臉龐上擺出一個迷人的笑容。隨后，他直接在墓邊的草地上倒了一層蠟油，將砍下的頭顱滾到上面，按住，油干之后，便在上面留下了她的蠟質(zhì)面容?；厝ズ笠源藶榛A作出她的臉模，涂上胭脂，掩住可能殘存的尸血。

蠟像館的另一個“睡美人”蠟像，據(jù)說是以圣阿瑪蘭特夫人為模板的——當然也是在她被砍頭以后。阿瑪蘭特夫人被視為當時法國最美貌的女性，不僅美貌，而且堅貞，坊間傳聞稱，羅伯斯庇爾或圣茹斯特曾試圖追求過她，但被她嚴辭拒絕，出于報復，才將她送上了斷頭臺。流言或不可信，但阿瑪蘭特二十二歲的腦袋，確實落在了地上，并成了“睡美人”的模板?！獋髀務f，目前倫敦杜莎夫人蠟像館里的“睡美人”，正是以她的面容為模板做成的。

有趣的是，羅伯斯庇爾自己就是個蠟像愛好者。杜莎夫人的孫子曾說，在制作羅伯斯庇爾的蠟像時，這位革命領袖還從自己的衣柜里挑了件合適的衣服給杜莎送去。與之相比，其他人大概就沒那么幸運了。在法國大革命之后的恐怖統(tǒng)治期間，杜莎夫人的工作量也達到了高潮。這一方面當然因為蠟像制作是她賴以為生的事業(yè)，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她的工作迅速地被納入了大革命的運動機器之中。

在攻占巴士底獄的前兩天，人們在巴黎的街道上游行示威，抗議路易-菲利普二世和雅克·內(nèi)克爾被革職。其間，有人沖進了柯蒂斯的蠟像展廳，將此二人的塑像搬了出去。它們迅速成了抗議人群手中的一個象征符號，如同圣像一般引領著游行的隊伍。

機智如雅各賓派，立刻發(fā)現(xiàn)了蠟像在革命運動和群眾動員中的巨大潛力。國民議會委任杜莎夫人，以蠟制作品描繪革命及其勝利。在他們的定制下，杜莎夫人不僅為死去的革命者如雅克·埃貝爾、羅伯斯庇爾、讓·巴蒂斯特·卡瑞爾等人制作蠟像，更為被處死的皇室成員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等制作蠟像。有道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雖然沒有見過凌晨四點的巴黎瑪?shù)律徆梗派蛉藦拇顺闪颂介g與停尸房的?？?。倫敦的蠟像館里曾有一件作品，展現(xiàn)杜莎夫人埋首于停尸房成堆被砍下的頭顱里，翻找瑪麗·安托瓦內(nèi)特的腦袋的場景。這件作品對面還掛著一把斷頭鍘刀，下面的標簽寫著，當年正是這把刀，砍下了法國王后的腦袋。杜莎夫人不僅從劊子手里買下了這把刀，還帶到了倫敦，甚至做成了小型復制品玩具，擺在邊上賣。除此以外，所有這些作品，現(xiàn)在依舊都還在倫敦杜莎夫人蠟像館的恐怖屋中展覽著——它們都是杜莎根據(jù)鍘刀下剛剛落地的頭顱做成的。

此間杜莎夫人最有名的作品，就要數(shù)遇刺的讓-保爾·馬拉了。1793年馬拉在浴缸中被刺死后，有兩個人迅速被召集到了現(xiàn)場，一個是創(chuàng)作出名畫《馬拉之死》的雅克·路易·大衛(wèi)，這幅作品刻意以圣像畫的形式再現(xiàn)馬拉之死，以簡潔、莊嚴的風格將馬拉描繪成為眾人受難而死的基督的形象，在民眾中喚起了巨大的同情。另一個就是杜莎夫人。盡管尸體的觀感讓她覺得不快，她還是被迫完成了任務。帶著馬拉遺容的模本，杜莎夫人回到作坊，和柯蒂斯一同制作出了馬拉的蠟質(zhì)遺像，描繪了他在浴缸中辦公的情景（由于嚴重的皮膚病，馬拉只能泡在灑了藥水的浴缸里才能正常工作）。與此同時，大衛(wèi)正在尸體邊作畫。然而，馬拉被刺是在夏天，高溫使得尸體很快無法保存，因此，據(jù)說大衛(wèi)后來使用了杜莎夫人制作的遺像作為繪畫樣板。

在完整的尸體邊工作，畢竟是個例外。有多少名人的人頭落地，杜莎夫人或許就制作了多少個蠟像。斷頭臺下的頭顱源源不斷地被送到杜莎夫人處，請她迅速地制作出遺像。這些人中有許多她熟悉的面孔，有些來自雅各賓派，有些來自王室。她所做的遺像中有很大一部分被用在群眾游行中，和革命的旗幟一道，被高舉著穿行在巴黎的大街小巷。

事實上，在這之前，杜莎夫人自己也險些被送上斷頭臺。由于曾為法國王室制作蠟像，她被認為是王室的同情者而受到公共安全委員會審問，并被處以極刑。正當她被剃去頭發(fā)，等待受刑時，當局不知如何知道了她制作蠟像的技藝，于是她被留了下來，為那些有名的犯人模鑄遺容。換句話說，正是她為其他被砍下的腦袋制作蠟像的能力，保住了她自己的腦袋。

1802年，杜莎夫人帶著自己的作品到英國展覽，其間適逢拿破侖戰(zhàn)爭，于是便留了下來，繼續(xù)經(jīng)營自己的蠟像展，從此再也不用擔憂送到門口的下一顆人頭是誰的了。吊詭的是，展覽中那些鍘刀下的死囚，恰成了英國崛起的中產(chǎn)階級觀眾最喜歡的作品，從革命者到舊貴族，由新鮮尸體模制而成的人頭帶著血跡，像是將死未死的游魂，訴說著遙遠又切近的暴力、欲望與歷史，亦散發(fā)著隱秘而致命的誘惑?；蛟S，“睡美人”確曾在夜半閉館的蠟像展廳里醒來，起身走過成排砍斷的頭顱，而胸口的起伏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