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很多年前，父親在西北的一個小城做生意。那一年的年末，鄰居家的一位叔叔在回家路上被車撞倒，當(dāng)晚在醫(yī)院搶救無效去世了。

鄰居家的這位叔叔，是父親從小到大的玩伴。我們剛收到他去世消息沒多久，父親就從遠(yuǎn)方打來電話，直接就問那位叔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們驚訝地問：“你怎么知道的？叔叔昨晚出車禍，今早走了?！?/p>

父親沉默半響才說：“怪不得。”

就在這天的凌晨，父親夢到這位叔叔來和他告別,說以后可能不會再見了。沒想到，是真的不會再見了。

二

我出生在浙南的小村莊里。三面是山，一面是海，耕地稀少。這似乎注定了這里的人只能靠出走來謀生。青年時代的父親是個木匠，靠一門手藝行走四方,哪里有雇主就去往哪里。最遠(yuǎn)的雇主曾是拉薩八廓街的喇嘛。

而我自己，也從小鎮(zhèn)到省城，再到首都，一路越行越遠(yuǎn)。年過而立，回首望去，其實和父親一樣，接一個項目，行走四方，憑借的無非這點手藝。

但，人一過而立之年，總希望著自己能有所改變。那一年開始做自己想做的紀(jì)錄片，就從自己最喜歡的題材“吃”開始。興奮地制定行走全國的計劃，目標(biāo)是記錄那些憑借手藝行走四方、在人們節(jié)慶的日子做飯的鄉(xiāng)村大廚。

但越走，心就越?jīng)觥?/p>

2016年的元旦，我們在西雙版納的深山里度過。這個位處中緬邊境的小村每年都在這個時候舉辦殺豬宴。雖然看起來仍舊熱鬧：殺豬的場面，開心的人們。但越拍卻越覺得不對。我總覺得少了些什么，但究竟那個東西是什么，我卻不得而知。

從貴州到云南，回浙江，一路行來，發(fā)現(xiàn)這個商業(yè)化的時代，正如同饕餮一樣吞噬著每一個生處于這個時代的人，無論你身處繁華都市，還是邊陲小鎮(zhèn)。我們想找尋的那點人間煙火，以比我們想象的快得多的速度，急速消亡著。

沒有答案的旅程，仍舊在繼續(xù)，我們決定轉(zhuǎn)道去福建。在宗族的傳承和民俗的保護(hù)上，福建是我心中最中國的地方。

三

在福建，沿著海岸線跑了一圈。最后把車放上渡輪，出海去了莆田的南日島。這個海島，不僅出產(chǎn)聞名的南日鮑。因為海洋的間隔，至今仍舊保留有很多傳統(tǒng)的事物。

每年的元宵節(jié)，南日島都會舉辦大大小小的游神活動，這場全島的狂歡，從正月初八開始一直到正月底，每個村子都有不同形態(tài)的游神活動。其中最大型的，就是浮葉村在正月十八舉行的“沖?！被顒?。

“沖?！笔堑湫偷恼埳駜x式。僮身在各自的府邸上身后，打扮威嚴(yán)，由四個青壯年抬轎巡游全村，在幾個地點要沖入海中和海上的妖魔鬼怪搏斗，護(hù)佑本村來年的風(fēng)調(diào)雨順。

我們拍攝的主人公之一，楊秋金就是一個被上身的僮身。雖然年輕，但成為僮身已經(jīng)近十年了。僮身和我們熟知的乩童雖然看起來表現(xiàn)形式上很接近，但也有一個巨大的差別，乩童是通過一定的方式請神上身，而僮身卻沒有選擇權(quán)，以一種我們所不知道的方式被上身。

2016年的正月，我們花了十幾天的時間生活在浮葉村。浮葉村的前村長楊老先生陪著我們四處轉(zhuǎn)悠。當(dāng)?shù)厝艘矟u漸認(rèn)識了我們幾個奇特的“記者”。路上開始不停有人和我們打招呼。

浮葉村的村民，和南日島上其他108個村莊的居民不一樣，島上其他村莊的人都講莆田方言，唯有浮葉村的村民講閩南話，追溯其族譜，祖上應(yīng)該來自于泉州。

上身的神靈，都是浮葉村的祖先，這些逝去的祖先，因為對村莊或大或小的貢獻(xiàn)，被后代建立府邸，供奉香火。但因為祖先來自于泉州，歷史也發(fā)生過泉州人來南日島被上身的先例。

我們也幸運(yùn)地找到了當(dāng)?shù)氐拇髲N——“好吃哥”，他打小愛吃，被起諢名“好吃哥”，后來也練得一手好廚藝。年輕的時候，整個島上幾乎沒有他沒有去做過飯的村莊。我們以他為線索，他尋找食材準(zhǔn)備元宵節(jié)晚飯的過程，讓我們一開始想做的食物主題，和元宵節(jié)的氣氛相融合。

四

元宵結(jié)束后，我們返回城市。才開始重新思考它。我們發(fā)現(xiàn)最終吸引我們的，已經(jīng)不是食物了。食物形成宴席，也就形成了一種儀式感。而這種儀式感，才是打動我們的東西。

在這個儀式感里，參與的有鄉(xiāng)村大廚、有老人，有游子，也有祖先。這個夜晚，酒不停，菜常熱。觥籌交錯間，完成的，是打破物理距離的間隔，更是打破生與死的鴻溝。在這里，死者與生者同在，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共同歡度這個團(tuán)聚的節(jié)日。

我覺得這正是我們想表達(dá)的東西，這人間煙火。

我們和你一樣，在剛開始的時候，不停去探究上身的真假。但如同多年前的那個凌晨，來到父親夢里的叔叔一樣，真假其實不重要。

時至今日，人們早已經(jīng)將他忘記。唯有父親、我和這個事情相關(guān)的人，仍舊都記得他。藉由這樣的方式，我們來記住逝去的人。大概是因為有一天，我們也將逝去，和我們的祖先一樣。在冰冷而殘酷的死亡的世界里，我們也希望有一天被記起。

我的父親，早已經(jīng)不再奔波于各地，回家喂雞種菜，喝杯小酒。

一代又一代的人，不管這個世界如何改變，走到最后，這一生那么漫長路，都是回家的路。